第一百六十一章
許盈結束了孝期,要進入建鄴交際圈,大家都以為會從僑居勢族的圈子開始。畢竟從來歷來說,他也是僑居勢族的一份子,人在異鄉,僑居勢族並沒有因此格外擁抱本地大族,而是更加抱團了。
然而沒想到,許盈開啟交際圈卻是從三吳門第開始的。
只不過幾次宴會而已,許盈已經傳出了不小的名聲。這些宴會,或者單純宴飲,或者鑑賞樂舞,又或者作詩行文,另外還有遊戲、行獵、談玄、辯經等等專案。許盈無論是哪一項都表現出了極高的素養,風度之佳,即使是心有偏見的三吳門第也不得不讚嘆!
像他這種‘交際明星’一樣的存在,在此時的宴飲中,那是極受歡迎的!雖然會搶掉其他人的風頭,但反過來說,要是誰家的宴飲請不到幾個這樣的‘交際明星’,也往往會被人認為是缺乏格調、水準不高,不去也罷啊!
張禎乃是吳郡張氏子弟,如今在建鄴做著著作郎的官兒,這是屬於中書省秘書監的官職。在如今中書省越來越重要,中書省長官已經成為實際意義上宰相的背景下,這個官職以張禎的年紀來說,實在是清貴又悠閒。
大約在三個月前,張禎請假回到老家吳郡,理由是結婚。
古代官員結婚是可以請婚假的,前提是所處的位置方便暫時‘擅離職守’。著作郎本就是個清貴官兒,如今又正好是文官極其憊懶的年代,請幾個月的婚假回老家結婚,輕輕鬆鬆啦!
此時他帶著新婚妻子返回建鄴,就被眾多交好的同輩起鬨,一些沒有去吳郡參加婚禮的夥伴說要賀他——這也是應有之義,張禎自然不會說一個‘不’字。乾脆藉此機會給一些夥伴下請帖,辦一場宴飲雅集!
寫請帖的時候他就請教朋友:“如今建鄴時事日殊月異,我數月不在,許多事已不甚清楚。也不知如今建鄴又有甚麼必要請的人物,又有甚麼人物壞了事,最好不要請。兄請教我!”
這個時候時不時就有北方大族南渡,許多出色人物湧入建鄴,當紅人物確實是經常變化。至於壞了事的人,則是因為當下□□勢平穩之下暗流湧動的關係。張禎這個人隨和又仔細,這時也不忘這些。
朋友聽他這樣說就笑了:“近日,建鄴風平浪靜,並無需要忌諱之人。只是論及必要請的,別人也就罷了,有一人是一定要請的!只要請來這位,就不愁雅集不成!”
張禎驚訝了一下:“弟數月不在,建鄴又新出了哪位俊傑?”
“倒不是新出。”朋友並沒有賣關子,解釋道:“此人乃是汝南許氏,許盈許若衝,你可知曉?很久以前就入建鄴了,只不過近兩年都在守孝,一般人不曾見過。如今出了孝,這才與眾人交際起來。”
朱宣之所以敢許下這個話,一是因為他和許盈關係確實不錯,另外,也是他知道許盈這幾日並無其他邀約。而且他素知張禎為人,宴飲雅集上肯定不會有許盈不喜之物。當下沒了顧忌,自然敢直接誇口。
聽到朋友說起,張禎像是想起甚麼了一樣道:“原來是他!我記得當初是有一位‘玉郎君’來著!”
朋友連連擺手:“邀請許若衝過府赴宴者眾,許若衝又不是那等終日宴飲之輩,因此應者不多。我與他也只是匆匆數面而已,並無多少交情。若你真打算請他,託朱雲陽去,如此就十拿九穩了。”
許盈當初不過是捧靈過街,就引來眾多建鄴女郎一看再看。這件事雖然因為許盈守孝沒了後續,但在當時是很有一番波瀾的(至少在年輕子弟特定的圈子裡有不小的影響)。
朱雲陽是張禎的熟人,聞得此言,張禎不再猶豫,上門請朱宣居中邀請許盈——朱宣性情輕縱、有豪義,最好在夥伴中攬事。聽聞張禎拜託,又是請的許盈,當即胸脯拍的啪啪作響,滿口答應下來。
“此事文正就交與我!到時必定請來若衝!”文正是張禎的字。
“我不認得這位許小郎君,我家與許氏也無多少交情,直接上門相邀恐怕不妥,需要一人引薦。”張禎說著,期待地看向朋友。
許盈大部分時候都是和光同塵的,時下宴飲中有許多不那麼喜歡的東西,比如說酗酒,比如說當眾狎暱美姬,又比如說談玄論道,說些空之又空的東西遇到這些的時候他不會表現出自己的不喜,他只會不動聲色地站到一邊,不加入就是了。
但也有一些事,他是絕對不忍的,譬如‘服散’。五石散從大夏時開始流行,如今風氣已經很烈了。原本歷史上也是如此,而後世認為五石散就是這個時代的‘毒品’,這雖然有些想當然(畢竟五石散的生理表現和後世定義上的毒品完全不一樣),但許盈十分厭惡五石散所代表的頹廢時風,不少人以此為榮更是增加了許盈對此的厭惡!
別看此時服散成風,事實上不服散的人更多,畢竟服散之後對身體的損害是看得見的.惜命的人始終是大多數。所以許盈表現出宴會上服散就不用找他了,旁人雖然意外,卻也不覺得這有甚麼。
有人讚美服散,自然也有有識之士厭惡這個。 果然,到了張禎舉行的宴會當日,朱宣帶著許盈聯袂而至。
張禎舉辦宴飲的地方就在自己家中,別看是‘家中’,實際上園宅很大,其中有池塘假山竹林之屬,溪流環繞,比自然中可見的山山水水更勝一籌!這是張氏在建鄴的宅園之一,張禎如今和兩個沒成親的弟弟居住在此。
此時正是金桂飄香之時,秋風起、蟹腳癢,張禎特意命家人從吳郡走水路加急送來家鄉的螃蟹。送到建鄴時還是活的,正好用來辦一個螃蟹宴招待朋友!
“哈哈哈哈!平日汝等都是餐金食玉之人,何等佳餚也不過是口中常物!今日嚐嚐鄉中美味,如何?”張禎讓人送上的螃蟹料理只螃蟹羹和蒸蟹兩種。
螃蟹這種食物,就和所有的海鮮、河鮮一樣,因為其保鮮艱難、運輸不易,在本地可以說是價賤如草!許多人家飯都吃不起,只能吃點兒大螃蟹騙騙肚子這樣子。但在沒有這種物產的外地,完全就是另一種生態了。
另外,時令不同也有價格差異,沒有螃蟹的日子裡,就算是螃蟹產地,螃蟹也是天價——所以才會有蜜糖醃螃蟹這種黑暗料理,蜜糖那麼昂貴,也只是為了儲存螃蟹而已!若是不貴,這可就不划算了!
建鄴是一座河湖很多的城市,這裡也有螃蟹,但三吳地區的螃蟹確實要比建鄴附近產的螃蟹肥大一些。三吳之人以此為傲,吃螃蟹的季節裡,財大氣粗的,非要從老家運螃蟹來,這也是有的。
其實這也是一種炫富了。
吃著螃蟹,飲著美酒,大家就忍不住聊起和螃蟹有關的新聞來。
“說來,前兩日正好有一笑聞。”有人笑著道:“劉中書不知在哪裡見了一物,八足二螯,以為是螃蟹,便令廚下煮了,結果餐後上吐下瀉——那哪裡是螃蟹,分明是蟛蜞!”
哈哈哈哈哈,笑死了,居然分不出螃蟹和蟛蜞!當下,眾人一下get到了笑點,紛紛笑了起來。
許盈雖然明白他們的笑點在哪裡,但沒有因此大笑這種錯誤相當於後世分不清楚韭菜和小蔥,大家覺得差別忒大,怎麼會分不清楚呢?但以一個現代人的視角來看,許盈也不見得分得清螃蟹和蟛蜞。這東西本來就吃的不多,而若他要吃的話,自然有廚下烹飪完畢再送上。
而且在後世的分類裡,蟛蜞也是螃蟹的一種,只不過此時之人認為這是兩種東西。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螃蟹能吃,蟛蜞不能吃吧。
許盈伴著笑了笑:“其實蟛蜞也能食,不過有節令,非冬日不能食。”
這在後世的吃貨那裡只能算是一個小常識,但在這時的人是不知道的。明知一樣東西會吃壞肚子,大家都會選擇遠離,哪有人還會在不同的季節試吃,最終得出冬天吃沒毒的結論呢!
不過大家並沒有懷疑許盈所說之言的真假,只當這也是許氏數代研究吃穿時得到的一個小小經驗。類似的經驗有傳承的世家大族都有,有的時候隨口也就說了,有的時候卻是故意藏著掖著的。
吃了螃蟹喝了酒,大家提議一起寫個螃蟹詩。許盈平日也寫詩,但自覺寫螃蟹實在是翻不出甚麼新意來,若要做一回文抄公,似乎也想不起來甚麼好詩篇了——其實提到螃蟹的名篇還挺多的,只是不屬於最出名的那一批,許盈一時也記不起來甚麼!
所以在眾人商量作文之事時,他主動提出:“螃蟹詩實在難為,我來替諸兄錄文以記!”
大家都知道他這是謙虛,非要去作螃蟹詩,哪裡有作不出的!只不過許盈座中最年少,眾人少有難為他的時候,都只是道:“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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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