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哦?若衝打算買地造園?”青年公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腳下的土地一眼。
朱衣青年公子朱雲陽和許盈幾句話就通報了各自來歷。原來這朱雲陽原名朱宣,雲陽是他的字,大丈夫以字行於世,這才那般介紹。他正是顧陸朱張中朱家的子弟,如今父親正在臺中擔任要職,一家人也就搬到了建鄴居住。
許盈之前也見過顧陸朱張的人,但那是和自己有交情的顧陸兩家長輩,至於朱家,或者在一些場合見過,但並不算真正有過交往。
此時兩人並肩而行,朱宣陪著許盈看地皮:“青溪離建鄴城也太遠了.若衝求地造園,若不嫌棄,我家在雞籠山下有一片佳地,算不得多好,但亦稱得上有山有水,且離建鄴城近了許多。我做主了,轉與若衝!”
朱宣拍著胸脯做保證,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
許盈暗暗納罕,說來幾百畝地在他們這樣出身的子弟眼裡並不算甚麼。朱宣又是顧陸朱張中朱家子弟,許盈聽他提起他父親,立刻就知道了他在朱家的地位——少時起就鑽研譜牒之學可不是白學的!對於這些勢族人家各房分支,不敢說全都知道,至少顯宗們都是有所瞭解的。
朱宣正是出身朱氏的一支顯宗。
顧陸朱張是本地的地頭蛇,不,地頭龍!這樣的人家,數代的積累,恐怕吳國時期就在建鄴附近積累了不少地產!遠不是匆匆忙忙遠道而來的僑居勢族能夠相提並論的。此時他開口說賣一塊好地給許盈,許盈相信不是空口白話。
但這樣的事,他一個年輕子弟說辦就辦了,始終都讓人覺得有些輕率啊!
許盈之前一直在守孝,雖然也有一直暗暗關注建鄴這邊的情報,但瞭解的都是一些檯面上的事!他哪裡知道,朱宣作為朱氏子弟,在建鄴城中名氣可不小哩!平常最是講義氣的一個人,只要和他投緣的朋友,在他這裡必然是有求必應。
他還供養了許多‘奇人異士’,為此撒錢如流水,對外有人叫了一個‘小孟嘗’的外號。
想要的話很簡單,只要去官府一趟,出很少的錢向官府買下就好。
許盈又再三謝了朱宣,雖然沒有接受他的地,卻也得感謝人家的熱心。
朱宣是真的覺得許盈很合自己的脾氣,本來打算圍獵的,當下也不去了。陪著許盈道:“這般也好!青溪一帶風景確實不錯.說來此地也有我家產業,只是此處不歸我家,似乎是荒地。我陪若衝去官府辦理文契罷!地方我熟!”
而且這也就是建鄴周邊了,換成是別處,都不用出錢!這種沒有太大開墾價值的荒地,許盈拿去就是開荒了,哪用得著出錢啊!
“那就有勞雲陽兄了。”許盈輕輕頷首。其實他沒打算把事情辦這麼急的,但朱宣實在是太熱情了。人家都這樣說了,難到他還能推辭?
當然,簡單也是因為許盈不是平頭老百姓!平頭老百姓只能開荒,造成事實佔有,複合朝廷關於開荒的法度,這才能擁有腳下土地。哪像許盈他們這些‘特權階層’,只要不是直接佔有他人良田,事情都好辦的很!
當然,這是好聽的名號而已,更多人背後覺得這就是個‘地主家傻兒子’,典型的敗家子兒啊——因為這敗家子的行徑,他在家的時候時不時要受其父杖打。不過這廝從來就是‘知道錯了,下次還敢’,杖打過後依舊是我行我素。
“多謝雲陽兄,這倒是不必了.青溪也不遠,乘船而行也很方便。”許盈推拒了一番,見朱宣依舊熱情,只能道:“我已是看中了這塊地——也合該是此地!我才下馬時就一見心喜,心中打算好了該如何起樓、造景。”
現在說賣給許盈一塊地,這隻能算是‘毛毛雨’,絲毫不出人意料。
雖然這一片的景色很是不錯,但土地不適合種莊稼。而且雖然風景很好,但建鄴城周邊有這樣風景的地方多的很,並不稀罕。所以竟沒有人開墾、佔有這片土地,屬於正正經經的‘荒地’。
朱宣是個很好的伴遊,或許有的人會覺得他這個人有些熱情過度,話癆的厲害。但許盈很有耐心,也很珍惜他人的善意,對此一點兒也不在意。
朱宣說了很多最近發生在建鄴城中的新聞,大多是年輕子弟圈子裡的事,以詼諧有趣為主。這些涉及到了許盈的知識盲區,都不怎麼接的上話茬,但他是個很好的聽眾,總是能給予恰到好處的回應。
“竟然有這樣的事?盈將將除服,不識各家子弟,建鄴城中的事更是無所知。”許盈微微一笑:“幸虧有雲陽兄一一道來,下次他人說起,也不至於一問三不知了。” 朱宣就喜歡這樣的聽眾!之前他也結交過一些僑居建鄴的勢族子弟,雖說顧陸朱張不同於其他門戶,在南方多少有些臉面,被稱為江南首姓,與其他南方豪強區分了開來。如今更是被南渡小朝廷倚重,風頭無兩。
但北方大族並不是真的覺得顧陸朱張能和他們一樣超然的!雖然也屬於勢族之列,但怎麼也夠不上膏粱華庾!
特別是不懂得掩飾的年輕子弟,表面與他相交,實則多有輕視!
朱宣確實是‘地主家傻兒子’,但對面的人是不是真心相交,他卻是知道的!
當下許盈和他沒有深交,但即使只是這樣,他也能看出,許盈一絲虛偽也沒有——而且,明明只是簡單的應對,他也覺得恰到好處,只想與許盈深交。
等到到了本地縣城,朱宣風風火火地就往縣衙走。因為這裡臨近建鄴,屬於富庶之地,且處在諸多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縣衙倒是非常氣派,裡面的小吏來來往往也頗有章法——這年頭,若是窮山僻壤裡的小縣,是不能這樣整齊的!
朱宣似乎和縣衙上下很熟.也不能這麼說,應該說他和縣衙中有權力的幾個人很熟。至於底層小吏,那就是人家認得他,他不認得人家了!
本來許盈來買縣裡的荒地,應該是許盈一行人來拜會縣官才對。但因為有朱宣在,事情就弄倒過來了,聽聞有‘貴客’,縣官匆匆忙忙出來迎接成了縣官拜會他們!
從這也可以看出,南渡小朝廷雖然逐漸站穩了腳跟,卻還是‘寄人國土’的狀態。即使是建鄴周邊,也還沒有換上北人班子——不過,許盈猜測,建鄴及周邊被僑居勢族掌控是遲早的事。
雖然僑居勢族和顧陸朱張還是盟友關係,但對於南渡小朝廷來說,顧陸朱張依舊是外人!別的地方也就罷了,這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被一群南人把床邊的位置都佔了,怕是晚上睡覺都要不安穩了!
朱氏在這周邊本就有不少產業,想必也是常和這縣官打交道的,朱宣連多餘的話都沒說,直接就幫許盈辦好了地契價格十分‘公道’。而這還是許盈堅持的結果,不然就能以開荒為由,一分錢不要就給許盈了!
許盈再次意識到,比起日後大行其道的‘錢本位’,古代封建社會果然是‘權本位’的。只要掌握權力,錢就不再重要了,因為自然而然就會落到手中!
辦完這件事,天色也不早了,朱宣乾脆和許盈結伴回城,直到宣陽門後朱雀大道這才分手,各回各家。
見許盈進城之後就下馬,慢慢往許宅而去。朱宣忍不住對左右道:“曾聽人說,江東臧否人物,最重風貌。最佳者,縱使不言不語,依舊能令人如沐春風,遠勝誇誇其談者千百倍!我過去不信,如今才知道,真有這樣的人啊!”
時人評價人物,非常重視口才,這幾乎是僅次於外貌的評判專案了!所以朱宣才會不相信不言不語的人能得甚麼高評價!
朱宣心裡仰慕許盈的品貌,這之後多次主動結交。許盈也喜歡他的爽朗熱情,兩人漸漸關係融洽,朱宣還帶著許盈進了南人圈子!
身為一個僑居勢族子弟,進入以顧陸朱張為核心的南人子弟圈子可不容易!除了朱宣替他賣力爭取外,也是因為許盈品貌確實出眾,以至於眾人願意為此暫時放下門戶之見。
“這也不算出格!”拉著許盈參加大多為南人子弟的活動時,朱宣還侃侃而談,很能找理由呢:“若衝乃是義興周氏的婿子,俗諺有云‘女婿半個兒’!若衝也就算半個義興周氏的人了!”
說到這裡,朱宣還格外不忿:“怎麼就讓周氏搶了先了?若是沒有這份婚約,我定要拉若衝做我家妹婿!傳出去也是佳話啊佳話!”
許盈身為周家未來女婿這件事讓大家更加輕鬆這就像是偷偷摸摸逃課了的學生,逃課之後本來是有點兒心虛的。但給自己找了一個看上去很能說得過去的理由,心理壓力也就沒那麼大了!
真要說起來,如今僑居勢族生活在建鄴,或許頂層的幾家依舊是原本的圈子裡結親。但下面的勢族已經嘗試著和南方大族聯姻了!即使現在只是旁支與旁支聯姻,那也讓建鄴南人大族多了不少北方女婿。
也沒見這些北方女婿因此就被接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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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