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李益真的不知道,自己只是平平常常說一些北方的事,就會引來這樣大的風波。他恨不得打剛才的自己一頓,怎麼說著說著就關不住嘴了?甚麼東西都往外說!這些內宅之中養大的郎君,其實和女郎也差不多,有些事怎麼聽的了!
若是他不去說那些,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了!
不過這個時候他也算是看出來來,許盈並不是有甚麼毛病,他真的就是性格如此,聽不得這些雖然這樣的比有毛病的更稀罕。
李益甚至忍不住去想,這是被自己的家人保護的多好,又是接受了怎樣的教導才能如此。
眼下,許盈一句‘我不去’出口,他自己緩緩站起來身,也不要人扶,自己踉踉蹌蹌就回去了,中間裴慶連讓人攔都沒有——他可以呵斥,甚至強令其他人,卻唯獨無法在許盈表達出明確的拒絕之後,再堅持己見。
因為他要做的事情是影響許盈,讓他走上既定的命運軌道,而不是在他拒絕的時候強迫他。裴慶很清楚,那條既定的道路過於艱險了,只有自己心甘情願才能踏上去並走到最後。被逼著走上去,一開始就不情願了,遇到艱難險阻怕是立刻就要認輸。
現在許盈說了他拒絕,裴慶就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
讓一旁的李益鬆了口氣的是,在場的貴人們都沒有遷怒於他,甚至裴慶也讓人送他離開,贈了他一些絹帛金錢。
“讓李先生見笑了。”
李益看得出來,裴慶很是疲憊,很是失落,心裡不忍,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若貴人是想教導小郎君,令其知道些世情,其實這也夠了我見小郎君其實心裡都知道,只是不忍而已。”
他自己是女兒奴,對女兒向來是溺愛型,但不代表他不瞭解這種望子成龍的家長,事實上此時大多數的‘父母’都是如此——身為老師的裴慶對身為學生的許盈如此,雖然比較少見,但也不是沒有。
“他是知道,但還不夠。”對於裴慶來說,有些話甚至面對羊琮都不能說,因為說不出口。然而壓在心裡又實在難受,交淺言深,此時卻不自覺對著李益說了出來:“我對那孩子有著極高的期望,他甚麼都好,就是太、太若是沒有甚麼事激他,我怕他只會走安穩一些的路。”
李益聽到裴慶的話,‘呃’了一下.他這才恍然大悟——這還是個望子成龍型的家長。
但他怕得罪裴慶,所以揀了後面的‘好話’來說。
其實後面是他說到一半加上的,他對於女兒念娘是萬事不打緊,只要平安就好。至於甚麼遠大前程,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覺得這和他無關。對於裴慶的想法,他是一點兒邊都揣摸不到。
只是這樣的事,除了羊琮之外,哪怕是許盈本人都不知道也正是因為不瞭解他的想法,羅真吳軻他們才會那樣。畢竟站在他們的角度看,裴慶為了讓許盈‘成長’如此,可以理解,但沒必要。
甚至按照他們的想法,許盈何必要有這樣的‘成長’呢?他就算是一輩子做一個溫柔善良的少年,又有甚麼問題?許盈有聰明的頭腦,還有他們的幫助,本就不必弄得自己不人不鬼。
裴慶並不是想讓許盈明白那種殘酷,然後自己也擁有一顆堅硬的心。相反,他比誰都擔心許盈有朝一日不再那樣柔軟。他真正的目的是讓許盈瞭解到世上人在受苦,指望其他人根本沒用,只能他自己伸手去改變一切。
許盈生活在安定的環境中,周圍也都是善意居多,若是不接觸這些,他真能一時安定起來,貌似天下太平!
但李益實在是個實誠人,此時有一說一道:“要讓小人來說,其實安穩一些也沒甚麼不好。如今這世道,人行千里不過求安,若能得一平安,是甚麼都不換的.不過小郎君玉質含章、天生貴種,先生寄予厚望,這又不同了。”
就是這樣的話,讓裴慶怔住了。雖然他早就明白自己是在做甚麼,並且絕不會後悔,但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他都會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卑鄙的人.說到底,他只是將自己做不到的理想強加在另一個孩子身上而已。
他覺得這個天下是那個孩子的‘責任’,但這個天下真的會是某個人的‘責任’嗎?就算是某個人的責任,那也應該是心甘情願才行他這樣算甚麼?
獨自走在營地中,不知不覺就接近了許盈的馬車,在他面前,羊琮已經在等著他了。
“你太心急了。”羊琮沉默了半晌,如此道。 裴慶扯了扯嘴角:“天下動亂到這個地步,如何不急?只不過你會做好人,這種時候總是不出頭罷了。這也罷了,你不動,我總是要動的。”
羊琮眉頭皺的死緊,都能夾死蒼蠅了,他盯著裴慶不說話。又過了好久才道:“我確實如你所說,進退兩難,前後失據,這是我的錯處。但你呢,在玉郎之事上就一點兒錯誤也無?”
今天的裴慶已經夠心煩了,根本不想聽羊琮再來駁斥自己,當下臉色越發冷淡:“若你也想像我的學生一樣來責備我、斥責我,那大可不必若真要如此,先捫心自問,那時你為何甚麼都不做,眼看著我如此罷!”
其他人或許還有資格責備他,唯獨羊琮沒有!因為他本來就是他的同謀,是他的幫兇。在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只有羊琮知道他的真實目的,而且他還是那個默許一切發生的人。
“裴改之!別胡攪蠻纏了!”這個時候的羊琮再也沒有所謂的優柔寡斷!這樣的他倒比較像他平常給人的印象。他盯著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事情不是這麼算的!”
“孤就算是罪該萬死,你犯了錯就是犯了錯,難道還說不得了?”
裴慶覺得好像回到了少年時代,那個時候羊琮還沒有被內心與現實拉扯,弄得優柔寡斷。那個時候的他就是這樣嚴厲又公正,同齡人中間簡直像是個小老頭。
“你覺得你是為了天下,是大義所在,所以這一切就有了交代——無論多對不起玉郎那孩子,你也能繼續下去!”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非得如此急躁,真的是因為天下嗎?”
天下板蕩不是一天兩天了,想必未來收拾起河山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裴慶能夠蟄伏在許盈身邊,慢慢教導,等待機會,並沒有著急。那麼現在這麼著急,真的是因為‘天下’等不及了?
分明是他,眼看著許盈一天天成長。離他為他設想好的道路總是無限接近,但又咫尺千里。
他又不是聖人,怎麼可能不急切?許盈很優秀,比他過去曾經想象的更優秀,更符合他的期待!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急切!因為他越來越確定,許盈就是他的希望所在。這就像是一個賭徒,孤注一擲之後難免心態失衡。
“你的私心越來越重了!你的心亂了。”羊琮的聲音很沉,裴慶聽到他說:“若是你再如此,孤只能想辦法隔開你與玉郎了。”
“你敢!”裴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之間尖刻起來.他就像是個播種、施肥、除草、捉蟲,忙忙碌碌了一整年,只等著收穫的農夫,忽然之間被告知自己的農田,以及農田裡的一切都不再屬於自己了。
這個時候的裴慶對著誰都有著十足的攻擊性:“羊明德你憑甚麼這樣做?當時你不是也預設了?若說我的心亂了,那你的呢?若我不該再呆在玉郎身邊,那你呢?”
忽然,耳邊是清淺的嘆息,裴慶聽到羊琮聲音很輕,輕的都不像他了:“是的,孤與你一樣,心也亂了,私心越來越重.看著玉郎越來越好,卻越來越急躁。若是不能控制自己,孤也該離的遠一些才對。”
他們不愧是最好的一對朋友,他們真的很相似,各方面都是。
南轅北轍的同時,又總是殊途同歸。
而就在裴慶和羊琮相顧無言,沉默著,誰都不知道說甚麼好的時候,忽然有人慌慌張張地從許盈的馬車中走了出來。
是許盈身邊的婢女劉媚子:“不好了!郎君發了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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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