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李益心中有些惴惴,他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不過想到貴人替自己平息了危險,心裡倒沒有害怕的意思——既然人家救了他,今日這事就是福不是禍。
於是安排了夥計收拾一地狼藉,有受傷的還得包紮上藥。自己則是整了整衣冠,這就隨著來者去見貴人了。
李益販賣貨物也常常有珍貴之物,也因此見過一些貴人,眼力還是有的。
他之前就知道,此行是臨川王與汝南許氏同行組成的車隊。此時低著頭,用餘光觀察了一番。心中確定最上首、很有威嚴的男子應該就是臨川王了。至於臨川王身邊一個做文士打扮的男子,似乎身份也挺高,就是不知道是誰。
另外還有三個少年人坐在一旁,皆是美質良材一般,一看就知道是大族人家的郎君。錦衣玉食、呼奴使婢、四時讀書,這才有這般既文雅,又富貴的樣子。
或許這都是許氏的郎君?他這樣想著。
李益朝上首坐著的人行禮之後,裴慶就道:“倒是打擾李先生,只是聽聞李先生是從北地而來,又往來於中原各地行商,最是見多識廣.我等都是離鄉日久之輩,只是想向李先生打聽打聽北地之事。”
其實羊琮的探子時不時會帶來北方的訊息,但他的探子也是有限的,過去專門盯著洛陽還夠用。如今北方亂成了一鍋粥,洛陽早就不是大家打生打死的關鍵點了!準確的說,現在北方是在‘多點開花’。
這種情況下,羊琮的探子只能在北方做一些彙總公開情報的工作。簡單來說,就是將探聽到的各種公開情報,分條目整理,然後送到羊琮手上。
都不用等到兵禍臨頭,這些地方的老百姓就已經活不下去,只能選擇逃難做流民。
偏偏就是這個節骨眼上,劉慎今年夏天死了!這個訊息大概是有特意隱瞞,明明是如此驚爆眼球的頭條,卻是最近才傳遍天下。
劉弘不算年幼,但也遠沒有其父劉慎在軍中的威信,軍頭們更加桀驁不馴了!
本以為堅守洛陽不算難,一則對方軍隊規模不大,二則難得宗室親王一起合作。
所有人以為這就是結果了?並沒有!似乎大家都意識到這是一個‘衝業績’的好年頭,紛紛爭著上熱搜!
於是,漢趙內部亂起來了.也別總是做大周內部蕭牆之禍的吃瓜群眾了,大家大哥不要笑話二哥,其實都差不多!
漢趙內部更喜歡有實力的軍頭內鬥,也就是之前漢趙皇帝還比較壓的住,這才能表面上同心戮力,共建漢趙!隨著軍頭實力越發膨脹,以及劉氏皇族之間的內耗(是的,漢趙皇室之間也有內耗,就在十來年前吧,漢趙開國皇帝劉嶽駕崩,兒子劉貴繼位,立刻就大開殺戒,清除兄弟。然後就是荊王劉慎叛變,誅殺劉貴,登上漢趙皇帝之位。和羊氏內部差不多的戲碼,一樣殺的血流成河),眼下已經迎來了失控的臨界點。
如今劉弘想要約束軍頭,只能更加依仗自己的岳父劉弘的岳父本身就是漢趙最大的軍頭之一,而且輩分高、頗有威信——看起來真不錯,但此舉又導致了外戚勢力被放出了籠子。
上層情況波詭雲譎,誰都不知道今晚睡下之後,明天又會有誰搞出個大新聞,然後刷屏所有人的朋友圈。
戰死計程車兵需要補充,於是徵兵拉壯丁更加誇張!以前延續了大夏時的規定,徵的是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的男子,並且家中只有一個壯丁的,就不再徵兵。大夏時也是戰亂,徵兵年齡已經放寬了!而現在更加過分,十三歲到五十五歲是官面上的說法,事實上他們現在是看到人就綁起來送到軍營之中。
而上層這樣的變動,傳導到下層普通百姓中,帶來的動盪就是指數級上升的。漢人和胡人打,漢趙軍頭之間打,大周宗室之間打,割據的地方軍閥互相打,少數民族政權等也加入戰局。這一年,北方甚麼都沒做,光顧著打仗了!
這給普通百姓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影響!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戰場化身絞肉機,每天都在殺死無數的人。
二來,現在戰事四起,原本傳播訊息的渠道很多都斷了,能夠共享情報的人也很難再繼續共享情報。這種情況下,大家就像是生活在一個孤島上一樣。而越是這種時候,才越需要更多的資訊,幫助分析局面!
但這些探子整理之後的訊息都是冷冰冰的條目,看這些情報就和看公司年報一樣,有些問題因此變得清晰可見,但有些問題卻也因此不見天日。
天不讓人活下去,人還有一線生機,可要是人不讓人活下去,就是真的只能去死了!
知道貴人是想打聽北方的事,李益就更輕鬆了。他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殺人的場面都不怕,不過是說說自己最近行商的經歷,自然更加自如!
當下整理了一下思路,就說起了洛陽之亂後自己的所見所聞。
身處他們的位置,對於資訊的需求比普通人要大的多!
沒有甚麼家中無餘丁就不再抽丁的說法,甚至就連婦女也被拉去服役.此時士兵上戰場,需要大量的後勤人員,保證運輸、苦力有人做,基本上一個士兵就要用到兩個後勤!這裡面就有大量婦女!
當勞動力都被抽走之後,普通老百姓的生產生活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而一些勉強維持著生產活動的地區,並沒有因此就好過了,之後戰火波及、橫徵暴斂、天災瘟疫.總有一箭是要命中的!
但事情就是一波三折,由對抗外敵戲碼,活生生扭轉回了原本的‘禍起蕭牆’劇本.奪嫡之中輸掉的皇子引漢趙大軍入城
這裡面到處是昏了頭的抉擇,平常做一個這樣的選擇都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是這個時候他們就是接連出現了!完美貫徹了那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果然,一旦有甚麼決定會導致糟糕的結果,那麼這個決定總會在各種各樣的巧合之下最終被下達。
劉弘當太子的時候更多是在後方搞後勤工作,雖說後勤才是軍隊戰鬥的關鍵,但在這個時代確實無益於他在軍中樹立威信!如果是太平年景,太子在軍中有威信是大忌,可在這亂世之中,卻是相反了!
這件事倒是沒甚麼技術含量,但如果沒有人去做的話,現在北方的各種訊息,哪怕是公開訊息,身處南方也是很難知道的一來,是北方實在太亂,發生的事情太多,過濾之後傳到南方,且不說會不會失真,光是傳播花的時間,就是羊琮他們無法等的。
洛陽之亂其實才一年多而已,但回首這一年,南北局勢驟變,讓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開始不過是羊氏的傳統藝能,‘禍起蕭牆’而已!但誰能想到,等到小皇帝繼位,先是太后主內、攝政王主外,已經讓局面很複雜了,然而這還只是一個開始——緊接而來的就是漢趙大軍孤軍深入,直撲洛陽而來。
這個時候請一個北地行商,而且是見多識廣、路子很野的行商來以切身經歷來談北地之事,就是一個很好的補充。
劉慎死後,兒子劉弘繼位。
“小人並未見多少戰場之事,這樣的事,避還來不及,誰會去打聽!”說到這裡,李益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只是兵災過後的慘景,實在是見得太多了!”
“可憐哦,可憐哦!”
北方之前就連年戰亂,如今又是烽火四起。這樣給老百姓帶來的痛苦,壯丁被抽走,死在戰場上,以及財物被充作軍資,這只是第一步而已。至於正好處在戰爭發生地區的城市、村莊,更是要迎來史無前例的災難。
贏了是十室九空,輸了就是屠城、坑殺!
緊接著,北方到處都在打仗,社會秩序自然蕩然無存,整個社會體系都崩潰了!這種情況下,除了幾個有限的城市,大部分地區都徹底淪為了無秩序區,只剩下赤摞.裸的叢林法則——相比起前面的災難,這個災難看起來沒那麼嚴重,實則是最可怕的!
這波及到了最多的人,而且註定最難消弭其影響! 人的自由在受到秩序束縛的時候總想要掙脫秩序,但只要真的秩序不存在,人就會發現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甚麼都無法得到保障的狀態!這個時候為了重新恢復哪怕一部分秩序,大多數人也願意付出比原本多的多的自由!
等到這些災難先後到來,倖存者還沒有緩一口氣,就得面對生產活動被破壞的災荒!以及大量死人之後的瘟疫——官府有著比較強的組織能力時,華夏大地上的瘟疫一般都能比較有效地控制,不會爆發西方社會黑死病一類的大範圍瘟疫。但這是亂世,哪怕是最普通的瘟疫也能廣泛傳播。
史書裡經常可以見到十室九空、瘟疫、坑殺這樣的字眼,但只有真正發生在自己身邊時,才明白這些事殘酷到了甚麼地步。
然而,李益還沒說完,只聽他繼續道:“如今北地許多郡縣已經不是人間,小人是商賈,最知道各地貨物價值,漲價最狠者糧食,但根本沒有商人敢運糧!”
糧草的目標大,根本不可能隱藏,真的賣這個,路上一定會被人劫走!
“各地糧價有不同,洛陽最嚇人,谷一斛五十萬這樣的價,其實也就是價而已,根本無人買的起、吃的起!不說洛陽糧價,就是別處,糧價低者,也是米石萬錢,這也不是尋常人能吃的!只因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各處將軍都爭相徵發,公私存糧無遺,自然糧價陡升。”
沒有糧食之後,新的人間煉獄來了。
史書上常常寫著‘易子而食’‘人相食’‘人脯’‘自相啖食’,只是看這些字,已經讓人頭暈腦脹、心墜到胃裡、嘴說不出話了。而現在,這些對於許盈來說並不是遙遠的歷史塵埃,而是就發生在自己腳下這片大地上!
當他聽到百姓無糧,買不起那要用同等重量金子來換的糧食,只能易子而食時,他已經是勉力堅持,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至於軍糧中‘雜以人脯’成為眾所周知之事,他只能閉上眼睛,免得天昏地暗之下昏倒過去。
但當李益說到,中原戰亂,金察手下部將石秋,一向以敢戰、暴虐著稱的一個將軍。他為了能多得打仗機會、多搶劫財物,竟乾脆不要後方太多軍糧支援,對左右道‘我等作戰,戰勝便能飽肉,何須軍糧’!
所謂飽肉,便是敵方死人肉.
新的戰爭方式被發現了,很多軍頭忽然發現自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時候,人真正徹底異化成了一種最殘忍、最狡詐、最強大同時也最弱小、最可悲的野獸。
在動物世界裡,同類相爭往往是進化之路上落後於其他動物,只能走向內鬥的結果,而這也往往是一種生物即將墮入煉獄、最終滅亡的前奏。這個時候的動物自然是最可悲、最弱小的。
‘噹啷、噹啷啷’一陣聲響是許盈的方向傳來,他終於是坐不住了,站起身要走。正好與迎面而來、端著清水的婢女相撞,銀質的水壺、水杯叮叮噹噹跌落一地。婢女連忙跪下,許盈卻沒有像平常一樣溫和安撫。
應該說,許盈像是沒看到對方一樣。
他此時跌到在地,胃裡墜的厲害,有甚麼頂再胸口,讓他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有呼吸系統的毛病。
他想要嘔吐,但因為這些日子吃的少、吃的清淡,眼下這頓飯又還沒有入口,竟吐不出甚麼來,一開始嘔了幾口酸水之後,就只剩下乾嘔了。
李益看到這樣的情況,當下驚住了!他第一反應並不是許盈聽不得這些。如今世事如此,便是後宅的女郎,聽到這樣的事,就算面色難看,不願意聽下去,也不至於有許盈這樣的反應。
他的第一反應是,許盈會不會本身就有甚麼毛病,受不得刺激以如今世道,被逼瘋的人可不少!
只是心中有些可惜明明看起來是一等一的翩翩少年,有玉璧明珠之光華!這樣的人物風貌,他是第一次見!也不知道天下總共能找出幾個來!
李益自然不會再往下說,但裴慶卻像是沒見到眼前變故一樣,神色平淡,淡淡吩咐:“家中晚輩沒見過甚麼世面,讓李先生見笑了.李先生繼續說罷。”
李益覺得棘手了,他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這個時候最有能力結束這一切的人應該是羊琮,他才是此間主人,也是在座身份最高者。但他甚麼都沒有說,正如之前很多次一樣,他心底或許不贊同裴慶,但也沒法拒絕他的決定。這個看起來最果決的男子,本質上才是最優柔寡斷的那一個。
“老師,夠了!”“大王、先生,郎君身體不適。”同時開口的是羅真,以及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一邊來的吳軻。
羅真平日裡的憊懶全數消失,化為了一種十分尖刻的攻擊性:“老師何必如此!是打算逼若衝?只是老師看重若衝是為了甚麼,不就在於若衝沒得他人鐵石心腸?明知他心思重,性格更是軟弱如今這般,是要他長見識、長心眼,還是要他的命?”
吳軻也脫落了偽裝色一樣的明朗旺盛,剩下的是一種極端的冷漠:“小人先帶郎君下去休息了。”
“站住!”裴慶臉色發寒:“哪裡學的規矩?人家都說,老師教導弟子,如同父親教導孩子,須從嚴從緊!稍有怠惰、不從者,杖打也是常事——為師教導汝等多年,可曾動過你等一下?”
“可見是平常管的太鬆,以至於如今這樣不尊師令!”
裴慶瞪了旁邊的幾個僮兒一眼:“去取繩索、竹杖來!今日非讓這幾個孽障知道尊師!”
僮兒也不敢輕舉妄動啊!往常郎君對許盈幾個學生,特別是許盈的重視與喜愛是明擺著的。如今郎君說要打人,若是正氣頭上,不小心打壞了,事後回過神來後後悔了怎麼辦?再者,他們也喜歡許盈,溫和無害、對誰都寬容大度的孩子誰不喜歡呢?
當下紛紛跪下,垂淚道:“郎君息怒啊!”
此時情形很是不好看,裴慶卻只是冷笑一聲,不再催促僮兒去拿繩索、拿竹杖,而是隻身上前。一隻手按住許盈的肩膀,另一隻手扯住許盈的衣領,與這個年少的孩子目光對視,不允許對方有一絲一毫的躲避。
許盈此時面如金紙,嘴唇發青,因為乾嘔的原因,狼狽的不得了,再也沒有旁人稱讚的雅重、端方。
但就是這種時候,裴慶才更能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純淨、純淨到讓人不敢相信是在這個世界上長大的孩子——他大概是喝露水、吃花瓣長大的,就像是傳說中的仙人,飲朝露,餐落英。
於是這個世界上可怕的事情,他只要聽到,都會受不了。
“這不過是世上尋常事,坐回去,繼續聽!這樣像甚麼樣子!”裴慶要將許盈拉回去。
然而狼狽無力的許盈卻將手放在了領口,扯下了裴慶的手,此時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卻有一種凜然,裴慶聽到這個孩子說話,簡簡單單、乾乾脆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意思。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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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