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羅真騎著馬趕來,這是許盈沒有想到的。
“阿真怎麼來了?”許盈連忙讓人停下馬車,自己跳下車來。說起來也有些奇怪,離開東塘莊園的時候羅真並沒有來送行雖然羅真很憊懶,但以許盈對他的瞭解,他應該來的。
羅真勒住韁繩,跳下馬來。雖然在家時學泅水、學騎馬他都是能躲就躲的樣子,但他其實學的不錯,眼下能帶人追上許盈這一隊人馬就是證據!
此時羅真滿臉的‘麻煩死了’,然而最終還是道:“我父親催促我與若衝你匯合,好一同去建鄴——大概父親是想讓我打探打探建鄴情形罷!”
許盈加冠、表字的時候羅真並不在場,但他顯然也有自己的渠道瞭解到細節,此時已經是以字相稱了。
羅真這話,許盈信一半.羅衍身為一個不安於現狀的豪強,一直想讓家族更上一層樓。此時南渡小朝廷在建鄴紮根,對於南方的勢族豪強來說,是搶佔資源的對手多了,但從另一個方面看,這又何嘗不是一個天大的機遇呢?
若是這其中一點兒好處都沒有,顧陸朱張等人怎麼可能上趕著去辦這件事?要知道為了幫助南渡小朝廷站穩腳跟,顧陸朱張已經獲得了‘吳奸’的待遇,聽說有三吳同鄉痛恨到要去扒他們幾家的祖墳!
在古代,得是甚麼樣的事才會要扒祖墳?
對於顧陸朱張來說,他們其實也不想做‘吳奸’的但沒辦法,他們實在是給的太多了。南渡小朝廷以袁繼為首的北方勢族顯然在做PPT,哦,不,是在展望未來上很有一手,畫下的大餅非常誘人。
但顧陸朱張也不是傻子,如果那些大餅是空中樓閣,他們肯定是不會上當的!能被糖衣炮彈腐蝕,這必然是成色十足的好處!
只不過,某些南方勢族和豪強可以在這一波中獲益,南方勢族豪強的整體卻是要損失慘重的!這也是為甚麼南渡小朝廷建立至今,南方各地豪強都在伺機而動搞破壞!
現在羅衍行動起來,但沒有急著表態,顯然是想看看情況再做決定當然,如果想要倒向南渡小朝廷,那就要儘早了!畢竟受益的名額有限,遲了的話,就算南渡小朝廷未來站穩
了腳跟,也分不到甚麼好處。
看起來也就比許盈、羅真他們大幾歲而已,臉上英氣勃勃,但又不失沉穩,看起來不是一般出身,和時下貴族人家郎君一樣,早早加冠。
“那些不過是糊弄外人的。”羅真顯然是非常敢說了.他家對外經營了好久的人設,說是《莊子》傳家,家裡出過幾位治《莊子》頗有名氣的族人來著。然而被他這樣一說,甚麼都沒有了。
“許先生!”等到許盈問到自己,此人才站出來。而這一出來,禮節就十分到位,不像是和同輩打招呼,更像是問候一位長輩。
“自然.阿真你家真是信奉老、莊之學嗎?”許盈發現羅家的人取名錶字都很有老莊那種道法自然的意味,但看看他家不斷往上爬的勁頭,又和老莊所代表的東西完全不同了——包括羅真!他在關鍵時刻也會放下‘無為’,比誰都認真。
但為甚麼偏偏是羅真?羅真雖然聰明,但到底年少,隻身去到建鄴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而若何許盈攪合在一起,那就是坐實了‘南渡小朝廷’派!畢竟誰都知道汝南許氏是南渡人家的代表,許盈是許氏嗣子!
這種明擺著的偏向,可不符合探查虛實的需求!
許盈定神看著羅真,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道:“阿真還真是任性啊”
這種情況下,讓自己最聰明的兒子去建鄴探探虛實,實在是合情合理。
“這位是?”許盈有些疑惑。
許盈沒有讓羅真回去,而是吩咐人空出一輛馬車給羅真。也就是這個時候,許盈才注意到與羅真同行的人,除了往常跟在他身邊的幾個僮兒,還有一個從沒見過的少年(或者青年?)。
羅真不說話了,眼睛四處亂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若衝不知,臨出門前家父亦為我加冠,如今我在外行走表字‘自然’。”
許盈真有些被驚到了,驚疑不定地看向羅真,而羅真卻只是擺擺手:“若衝不必問我,我與他並不相熟。”
話雖這樣說,他還是給許盈引薦了這人:“這位是蔡成仁,荊州蔡氏的郎君!他家早年間在南昌任職,與我家頗有通家之好——此次南來是專程尋若衝你的,只不過來的不巧,若衝那時才出發。”
於 是兩人就結伴追了上來。
有羅真的介紹,許盈就想起來了,母親楊氏他們在南來的路上遇到了荊州水兵的船,護送了他們一路。有個水兵船上的荊州子弟託帶了信件給許盈,而這人正是‘荊州蔡弘毅’!
於是他試探著問道:“弘毅是?”
“稟先生,弘毅是在下名,成仁是在下字。”蔡弘毅語氣很恭敬。
這讓許盈想起了他那封信,那封信是為了向許盈請教學問寫的,說了很多自己的困惑。大概是因為崇拜許盈的關係,所以語氣也是這樣恭敬——許盈還以為對方是不知道他的年紀,當他是個老學究,這才如此。沒想到現在對方見到自己了,還是這樣恭敬。
許盈對蔡弘毅的信印象很深,與時下追求清談、追求醉生夢死的貴族不同,蔡弘毅明顯是個很有理想,而且罕見非常實幹的人!他為了真正瞭解民生疾苦,甚至去開荒種地,並且吃喝都和普通莊園客相同。
因為這個經歷,他寫出了一份自己的心得體會,許盈一看就知道是真的。不是真的經歷過那些,根本提不出那些細節問題!
也因為這個,許盈特意給他回了信,還回的非常仔細!
對於蔡弘毅的問題,許盈將自己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他的很多問題其實就是古代社會的固有頑疾,站在許盈這個後世歷史系高材生的角度,回答起來是佷容易的。
古代的改朝換代、土地政策、階級流動、糧政、軍閥混戰換任何一個歷史系學生都能說些理論。經過一位位史學大佬完善,很多在後世不是問題的問題,在此時卻深深困擾著許多讀書人。
還有一些問題,卻是許盈也不能回答的。
蔡弘毅想要知道怎麼才能徹底改變現狀,想要知道如何才能徹底解決問題,怎樣才能不因為問題而困惑——這些,許盈也想知道。
許盈只能教他一些簡單的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都是後世高中學習《政治》時會學到的世界觀、方法論。至於其他的,他也只能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來激勵他了。
弘毅正好是他的名。
許盈覺得自己沒做甚麼,只是給少見的實幹派解答了幾個小問題。這年頭這樣腳踏實地、有志氣
的讀書人不多了,他很珍惜只有這樣的人多一些,眼下華夏才有救!
但對於蔡弘毅來說並不是那麼回事,那些他在信中提出的問題,他已經請教過很多人了!其中不乏大儒、名士。但結果不是這些人也不知道,就是語焉不詳,根本說服不了蔡弘毅!寫給許盈,他也沒想過全都得到解答。
哪怕能解答一兩個也是好的。
最後,許盈給他解了七七八八,至於剩下不能解決的問題說真的,那些問題他自己也沒指望能得到解答。若這幾個問題也能輕鬆得到答案,世道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早就有人去解民於倒懸了!
他著迷於許盈給他寫的認識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越讀越覺得精妙,越讀越覺得這就是世間至理!彷彿這就是天生要用來幫助人解決問題的,連一個字都不能改!有了這套方法,很多原本覺得有些說不清的事情,一下就變得清楚明瞭了!
現代人有足夠的資源去學習,這種資源很多時候甚至是過飽和的。很多人沒有意識到認識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其實不是高中學《政治》的時候才接觸的!早在學習理論之前,學生們早就實踐、訓練過無數次了!
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任何一門曾經學過的學科,並不只是學習那些學科內的知識那麼簡單!甚至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些知識多年以後都會變得模糊、無法使用,或者說沒甚麼用處。這種時候,這段學習經歷給自身帶來的最大好處就是,學會了‘學習’!
思考這些學科的問題,理解、分析、解答,這本來就是一次完整而規範的‘案例’!
這種學習模式、思維模式已經留了下來,一生都不會忘記。
現代人很難想象,沒有如此規範的、高密度的、多樣化的訓練,古人在學習這件事上到底有多吃力!
名師高徒們還好,但名師高徒終究是極少數,大多數人老師普通,自身也普通,其分析能力遠遠不能與現代經過高等教育的人相比!
經過此事,蔡弘毅徹底拜服,早年間的一個想法也變成了壓制不住的念頭。
想到此,蔡弘毅認真上前,深深一揖:“在下願拜先生為師!隨侍左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