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時間調到白晝時,許盈依舊在收拾著圖書,只是中途喚來了仲兒:“仲兒姐姐去一趟母親那兒,有件事說與母親聽。”
吳軻知道這是許盈要處理許庸之事了,正如他所想的那樣,許盈其實並不是軟柿子。他或許會心軟,但卻不會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切糊弄過去的行事作風。
他自然也是贊同許盈的,但他同時也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許盈現在是許氏嗣子,在某些事情上反而不能那樣自如了。
不過,吳軻並沒有打斷許盈他靜靜地靠在一邊,就看許盈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他是個對‘人’有著相當瞭解的人,許盈自然也包含在‘人’當中。他這樣胸有成竹,甚至滿不在乎,總不會是空穴來風。
許盈讓仲兒去說給楊氏話很簡單, 第一,幫扶族人在豫章紮根這件事不需要公佈具體的規則。第二,可以在留下來的族人中找到比較‘懂事’的族人,成為‘代言人’。
東塘莊園會為留在豫章落腳的族人提供幫助,比如在來年收穫之前都提供糧食。這當然是要花錢的,但許盈可以平價售糧,補貼同族。實在拿不出現錢來的族人,也可以先欠著。
對族人的幫扶自然不止這些,需要開荒的農具、種子,許盈可以幫忙。未來他們的作坊生產出貨物了,許盈也可以幫忙找到銷路——東塘莊園生產的許多貨物都是極受歡迎的,在市場上屬於供不應求的存在。
這種情況下,東塘莊園每年都會有許多大商人的下屬來採購貨物許盈在不過分的情況下搞搞‘配貨’模式也是可以的。
按照道理來說,這種附加了租金減免、投資、貸款、包銷等一攬子優惠條件的‘招商引資計劃’,應該要有一定的規矩。如果是許盈上輩子,大概會召集所有感興趣的老闆進行招標,工廠規模、環保、招聘工人數量等等,都是計分專案,最終由分數最高的一批企業得標。
只有有規矩,才能夠服眾!不只是有利於以後的運作,也是讓失敗者服氣!更進一步說,這也是挑選優質的產業,畢竟提供這些優惠條件招商引資,也不是想吸引
來垃圾資產。本質上,這是互惠共贏的!
原本要幫扶族人時,也該弄出一個章程來的,畢竟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直接處置對方顯然是效率最低、最蠢笨的方式,事實上,許盈有無數種方式可以收拾對方。這並不是許盈心機深沉,而是許盈上
許盈繼續整理圖書,大概是馬上要去建鄴了,他顯得很有談興。頗有興味道:“阿軻覺得‘權’是甚麼?很多人將權力當成了直接支配,這就有些可笑了。權力其實很複雜,簡單來說,你有而別人沒有的,就是你的‘權’。”
“當我能決定一些事時,隨之而來的就是十分寶貴的權力。”說到這裡,許盈露出了一個有點兒困惑的表情:“我其實不大明白,為甚麼許庸敢做這樣的事。他應該知道的,我之於他,可以做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對於許盈來說,成為許氏嗣子是一種束縛,讓他在做許多事時反而沒有那麼自由,同時肩上的擔子也重了很多但只是如此嗎?若只是如此,那就不會那麼多人野心勃勃都想爬上高位了!畢竟如果只看其中讓人頭大的部分,皇帝也就是一個三更起五更睡,工作強度拉滿的社畜而已。
原來不知道許盈怎麼想的,聽到許盈如此吩咐仲兒,吳軻哪裡還不知道,一想也樂了。
但現在許盈有了新想法,不是不要章程了,只是這章程不會放到明面上說,而且內裡還會留下足夠的彈性。
重要的是權力,從這個位置上獲得權力!
雖然許盈還年少,雖然短時間內他會被族內一些顯宗長輩壓制,若他不能很好解決這些問題,許氏今後換一房成為嫡支,也不是不可能。但至少,在現階段,他從法理上來說就是許氏的嗣子!是名正言順的第一繼承人!
叔叔伯伯們壓制他,理由也只能是‘你還小,有些事看不明白,自有叔伯給你把關’。這就類似沒有親政的皇帝有太后垂簾聽政一樣!大家都知道小皇帝很多事做不得主,但誰又能真的不把小皇帝當回事呢?
世界是你們的,世界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身在許盈這個位子,其實他已經可以在族中做很多事了,特別是在豫章,這裡是他的大本營!
輩子所處的社會,大量接受了教育的人口在社會上謀生,在樣本量足夠的情況下,自然誕生了比古代更多的鬥智鬥勇案例。
而且那還是個資訊大爆炸的年代,很多足夠經典的案例甚至會流傳成段子一樣的存在!他想不知道也難呢!
現代的老闆可以怎樣為難自己的員工,甲方可以怎樣為難乙方?真的刁鑽起來,是能將人折騰的欲.仙.欲.死的!而且從法理上來說人家還沒錯,最多就是有道德上的隱患。
許盈沒有注意到裴慶已經站在了門口,此時他聽到許盈談論‘權力’下意識地站定了下來,並且對婢女做出了噓聲的手勢,不讓她們進去稟報。 安靜的環境中,許盈的聲音更加清晰。他顯然也沒有困惑很久,很快就輕輕放過了這件事:“不過這也罷了,‘擁有權力者不會使用權力,便是沒有權力’,而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有權者尚且如此,許庸會弄錯甚麼,也不足為奇。”
許盈上輩子就明白一個道理,不要低估人類的極限,同時也不要搞錯了人類的底線.那麼大的人口基數中,出現幾個騷操作實在正常。許庸這個時候只是做出了一個愚蠢的判斷而已,這種事就更常見了。
不讓人公佈幫扶族人的章程,這就會讓具體操作變成黑箱。到時候不指望有求於己的族人都變成舔狗,至少要讓大部分族人‘不搞事’、安分守己——大家都想得到更多的幫扶,如果幫扶的條件列出來了,要麼一切塵埃落定,要麼大家都朝著那些條件努力去了,卻不會因此敬畏許盈。
當然,許盈這樣做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收穫別人的敬畏.他只是希望自己在建鄴的時候,豫章的族人這邊出於敬畏,少生事。
在不知道幫扶的條件是甚麼的時候,大家就會爭相示好,甚至用一些東西去交換更大的幫扶力度。
換成是上輩子,招商因此搞成大型PY交易,那肯定是不行的。但換成是現在的許盈,情況又不同了。畢竟他只是幫助同族在豫章站穩腳跟而已,一方面這是他應該做的,另一方面宗族是一個整體,大家好,他也能更好。
至於其他的,其實他並無多少所求。
而且他在選擇範圍內調整幫扶力度,其
實並不影響大局。
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庸家可以下調幫扶力度,直接將其驅逐到家族的邊緣,而他又能說出甚麼來呢?並沒有證據說許盈針對他、是打擊報復。而且就算他對外損害許盈的名譽,身邊的同族又有誰會和他一起?
大家還希望自家能多得一些幫扶呢!這個時候爭取好感度還差不多,誰會和他一個憨批混在一起!有些‘邀功心切’的說不定還會選擇打擊許庸,以此‘表忠心’!到時候就算許盈不說甚麼,也有的是同族針對許庸了。
處在許盈的位置上,比許庸高的太多,反而不能對他直接出手,但同族其他人是能的。
另外,挑選一批親近的族人(或者說,過去在楊氏那裡走動的比較勤快,比較會站隊的一些同族)作為代言人,幫助管理豫章一大攤子,而這就是另一個訊號了。這是在告訴打算留在豫章的許氏族人,若是打算留下,並且爭取最大的好處,就該向許盈、楊氏他們靠攏!
這些‘代言人’其實就是管理層,而管理層能獲得甚麼好處,這就不言自明瞭。
而有些話,不說出來,比說出來更惹人遐想,也更有用(因為人類是極會腦補的)。
另外一邊,仲兒去和楊氏說了許盈交代的事,事情自然很快搞定。楊氏也當家多年了,許盈只要一點出來,她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這個時候立刻就配合起兒子來——而到了這一步,許盈也不會再關心事情的後續發展了。
沒有懸念的事情而已。
許盈總算將書籍整理的差不多了,合上樟木箱,轉過身來。然後就被站在門口的裴慶驚了一下:“先生來了怎麼不出聲,站在書房外是做甚麼?”
一旁陷入沉思中的吳軻淡漠地瞥了一眼裴慶,他倒是感覺到有人站在門口,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個打斷剛剛的許盈。
裴慶聽到許盈的話,笑著跨進書房內:“難得有機會聽玉郎你高談闊論!誰不知你‘惜字如金’——更難得的是,談的是權術,為師還當玉郎於這些一竅不通.如今看來,倒是比天下大多數人都要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