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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2024-01-19 作者:三春景

第一百二十四章

自從汝南王一系帶著許多勢族南渡,在建鄴建立起了小朝廷,羊琮就安排了探子在建鄴。臨川離建鄴並不算遠——臨川在後世江西東部,建鄴則是後世南京一帶,怎麼都不算遠了。走水路出發,自汝水入鄱陽湖,轉入長江,能感受‘千里江陵一日還’的速度。而走陸路也不難,穿過大都山與西湖之間一條走道,就能直抵丹陽。

丹陽就是建鄴的後花園了,其地位類似於明代宛平之於京師。

探子傳遞資訊的效率比洛陽那邊快了不少,每過幾日羊琮便能接到新訊息。

而在最新的訊息中,許氏許成病逝之事提了一道——許氏在南來勢族中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如今許成對許氏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這一死,很多事情都會受到影響。所以這個訊息才被探子注意到,並傳遞了回來。

只是這些探子也只當這個訊息是諸多訊息中不起眼的一個,恐怕怎麼都不會想到,接到這個訊息的羊琮會立刻坐不住!

羊琮知道這意味著,接下來許盈會被推向許氏的核心位置.雖然只要許盈順順利利長大,遲早也會被推向核心位置,但不會這麼早,也註定不會那麼‘核心’。

說實在的,羊琮來給楊氏和許盈提醒,同時內心卻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糾結。

他不知道,許盈被推到許氏核心位置,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許盈和裴慶來了之後,他就將相當‘體貼’地告辭了,順便還帶上了裴慶。表面上是給人家母子留下商量家族秘辛的空間,實際上是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如果要給現在的許盈施加影響,那是推他上位好,還是勸他退一步的好?

“我從不知有一日我會為這等事躊躇不前。”羊琮站在裴慶院子的廊下,此時僮僕都被遣的遠遠的了,根本聽不到他們的對話:“按理來說,玉郎若能執掌許氏,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就相當於事業的第一桶金了!而眾所周知,第一桶金向來是最難的。許盈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羊琮本該樂見其成才對。

處在皇帝的位置,祖父其實做不了太多,明白推自己上位的勢族到底甚麼打算時,他也有想過慢慢剪除他們,但到底失敗了,只能回歸到相持階段。至於父親在位時,還不如祖父——羊琮的父親諡號是‘靈’,‘亂而不損曰靈’。只要不是末代皇帝,諡號基本不會指著鼻子罵人,‘靈’這個諡號已經說明非常不稱職了。

那時候的羊氏,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好!天下百廢待興,而羊氏子弟都有建功立業的豪情,朝堂上看起來也是‘眾正盈朝’。接下來,就該是明君賢臣、得力宗室一起攜手,書寫一番盛世圖景了。

“但”羊琮看著院子裡鬱鬱蔥蔥的柏樹,閉了閉眼,沒能再說下去。

羊琮很清楚羊氏對於天下是罪人,但看得清楚不一定是好事,這隻會讓他陷入痛苦——他絕不希望許盈重蹈羊氏覆轍。

若是以許氏作為第一桶金,之後再進一步聯合眾勢族,這不就是歷史重演嗎?

羊琮對自己的家族有多愛,就有多恨!有多自豪,就有多鄙夷!這甚至成了他一生悲喜的源頭,註定脫不開的圈套。

泰山羊氏,天下第一等的名門,追溯起歷史來,源遠流長,出過的人傑數不勝數。羊氏子弟的氣度,在他們的時代從來是一等一的風流。史書上,他家的名字一再出現.家族榮耀的頂點就在幾十年前,祖父羊煜身負天下之望,代了夏侯家的大夏,建立了羊氏的大周。

也正是在他父親靈帝這一朝,勢族繼續膨脹,胡人恢復生氣,百姓民不聊生,還沒有從七國爭霸中恢復過來的華夏,分明又一次步入了末世。

可見他父親有多麼荒唐。

但形勢就是那個時候急轉直下,彷彿正應了那句話‘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但這不見得是甚麼好

事,你怕玉郎走你家的老路。”他說不下去的話,裴慶替他往下說了。他們確實是一對好朋友,對彼此內心有著相當的瞭解。

“我覺得是你多慮了。”相比起羊琮近乎無解的沉重,裴慶就要輕鬆多了。他輕鬆地折下一枝花,盛夏已經過去,秋天已經到來,眾花退位的時候已經到了,這花也顯露出頹敗的氣息,他覺得不好,就扔了。

“玉郎絕不是武帝羊煜!他的路和你家的路是不同的。”

“他是許家子弟,註定要打上許氏印記,將

來也免不得與勢族有各種牽連.但這絕不會是你家的老路。”這個時候裴慶言之鑿鑿,不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只是相信許盈而已!    “那孩子聽說了你家舊事,知道他是如何說的嗎?”裴慶臉上露出了常見的戲謔之色:“哈哈!玉郎可是很看不起你家的——他說,你家的權柄既然有一半是勢族所賜,那勢族自然也能收回。”

“若他有想要的東西,他才不要別人給,他會自己伸手去拿。”

“你得明白,他就是這樣的孩子。”

在裴慶近乎於調侃的語氣中,羊琮卻漸漸安定了下來,彷彿煩擾了自己一夜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一樣。

最終只是道:“倒是孤庸人自擾了。”

“本就是如此,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裴慶吃吃笑了一聲,又道:“不過這也算不得甚麼,我等都是庸人,沒有這些煩擾才奇怪呢。”

不管別人如何看待他們,拿他們當人中之龍,不同於凡俗.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自己本質上就是最庸庸碌碌的那種人。所以才會理想的東西不敢伸手,選擇將自己的理想寄託在一個孩子身上。

從他們做出這個決定開始,就等於他們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就和芸芸眾生之中無數普通人都會失敗一樣。

“若無我等庸人,也顯不出玉郎的可貴了。”這樣說著,裴慶又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倒不是說玉郎那孩子從不猶疑,只是他猶疑之處和旁人實在不同。”

“他人眼裡重如泰山的,他眼裡輕於鴻毛。他人不屑一顧者,他卻能為此躑躅不前——他看不上大周,看不上這世上大多數‘豪傑’‘名士’‘俊才’.就是這樣的他,有時卻天真的可笑。”裴慶想起了一些舊事。

許盈相對這個時代的人確實天真,很多時候其他人看來理所當然的事,他卻無法蕭規曹隨。譬如哪怕是有人做錯事,他都無法下狠手懲罰——然而這不是他的錯,生活在現代的人,那些嘴上說著自己可以殺伐果斷,真正掌控他人的生死時,大多是下不了手的。

許盈罰人靠兩招,一招是罰工資,一招是調職。小錯罰工資,大錯就記過,記大過就降職,並且以後升遷也會困難一些。記小過就攢著

,三次之後也得降職。至於降無可降的人再犯錯這些人做的是最底層的工作,也沒機會犯大錯。再者,他們犯錯了,也沒人會捅到許盈面前,小管事自己就會解決。

裴慶覺得許盈太軟弱了,這樣是不行的,這些手段對付一般人也行,但對於刁鑽之輩來說,就缺乏威懾力了!而這些刁鑽之輩太得意了,能帶壞整個風氣,到時候想要管理好下面的人就難了!

這是裴慶從小學習的馭下之道,多年實踐從來不錯!

許盈當時卻只是看著他:“這是老師的馭下之道?或許真是極好極好的,可那於我而言又有何用呢?我沒法拿人命不當人命,一點兒錯處便要喊打喊殺。”

許盈心裡很清楚,自己這樣‘懷柔’並不一定有好結果,事實就是,這樣只能讓君子更加君子。至於本來就是小人的,恐怕只會覺得他軟弱可欺。

但這就是他了。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他知道自己是大勢族人家的小郎君,自己一個念頭就可以決定身邊奴婢的生死。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權力’,他才越發小心!他害怕自己沉浸在這種權力的快意之中,忘了本來的自己,最後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若是那樣,後世會怎樣評價他——一個善於發明創造的商業奇才,還是鼎鼎有名的文學家、教育家,只不過他到底是一個古人,所作所為、思想觀念都有著時代的侷限性?

他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古人一般無二,但只有他自己,自己的靈魂來自於一千多年以後。

一千多年啊!怎麼也該有點兒長進吧?若他身心都變得和古人一樣,那上輩子的事是真是假?會不會只是他黃粱一夢?

看著有些陷入沉思的裴慶,這回卻是羊琮笑了:“這樣的事,孤以為改之(改之是裴慶的字)應該早就知道了。這是玉郎與旁人最大的不同,是他最強之處,也是他最弱之處。”

羊琮指的不是許盈具體在某件事上的表現,而是許盈會做出這樣表現的根源——他的心就像水一樣柔軟。

然而,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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