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東塘莊園這些日子就沒有清閒過,許氏族人來之前就開始準備接待他們的事,另外族長沒了,另一邊還得忙著掛縞素、盡禮節。等到許氏族人來了之後並不算完,還得有各種安排、照顧,好不容易各處漸漸妥當了,又得準備去建鄴的事。
可不是忙忙碌碌沒個停麼!
“明日就要去建鄴了,弟妹這兒沒甚麼疏漏罷?”陳氏從外走進來,見妯娌鄭氏這裡似乎收拾的差不多了,隨口多問了一句。
“二嫂?”鄭氏站起身來,一邊令婢女端些酪漿來,一邊請鄭氏上坐:“二嫂不是正忙著麼,怎麼”
鄭氏是知道的,這幾日為了一大家子去建鄴的事情,大家都在忙前忙後。許直作為成年男丁,又是族長一支,這個時候事情多的不得了,以至於陳氏這個‘賢內助’還得給他打下手,私下幫襯著他。按理來說,別人不忙了,她都得繼續忙,怎麼會這個當口過來?
“還不是那邊兒.”陳氏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滿臉疲憊:“我且在弟妹這兒躲一躲罷!”
因為許氏人太多,在東塘莊園難免有些侷促。即使是和氏、陳氏這樣地位高者,都是兩家合住一個院子——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都沒有太多兒女,人口十分簡單,連帶著服侍的奴婢也不怎麼多,一個院子也住得下。
因為這就是個暫時安排,等到一部分許氏族人遷往建鄴就不這樣了,所以也沒人表示不滿。
而如今,這個安排就有些苦了陳氏了許成人沒了的訊息傳來,要說誰最傷心,那肯定是和氏。
楊氏是繼母,不可能因為繼子死了悲痛欲絕。許盈、許直是親兄弟沒錯,但許盈南來的時候才多大?這麼多年過去,一個多年未見的哥哥死了,傷心或許是傷心的,可要多痛苦,那也做不到。
許直許直倒是真的哭了一場,畢竟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
“母親是有甚麼急事嗎?”陳氏覺得有些奇怪,如今大家都忙著去建鄴的事,明天就要出發了。有甚麼事之前都已經交代的清清楚楚了,這個時候再找大家過去,能有甚麼事?
只是不好受歸不好受,回了住處她也盡力安慰開導了和氏。然而有些事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難處,別人的安慰和開導其實從來都沒有太大用處。所以和氏依舊是哭哭啼啼的——不只是她哭,她房裡許成的姬妾都在哭,連還在襁褓中的女兒也不知甚麼原因哭了起來。
但也就是這樣了,和和氏沒得比。
婢女猶豫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夫人請了裴先生和臨川王為盈郎君行冠禮,又請了族人去觀禮。”
“冠禮?可四弟才十四”說到這裡,她自己就停下了:“最近都忙糊塗了,居然問出這樣的話。”
鄭氏這邊廂去照顧和氏了,不一會兒,卻有楊氏的人來請陳氏、鄭氏、和氏她們。
陳氏也不是真的狠心不管了,大家一個屋簷下相處這麼多年,哪怕是為了全個面子情,她也不能那樣。只是真的太累了,特別是身邊全是女人此起彼伏的哭聲,更是讓人心煩意亂,她這才出來躲一躲的。
陳氏點點頭,又揮揮手:“你去吧,她那兒現在離不得人,你別說我在你這兒,只說我有事要料理,待會兒我回去了再換你出來。”
鄭氏一聽這話就坐不住了:“我去照看大嫂罷!”
他們這些人是這樣,其他人不如他們和許成關係近,就更談不上多為此動容了。
和氏在楊氏那兒知道訊息起眼淚就不停地掉,哭了一場。現如今他們人在豫章,也沒法立刻主持喪禮,但還是
聚在一起祭了一番——這個過程中和氏幾次差點兒暈死過去。
一開始陳氏還幫她,至少不能讓她身邊亂了套啊!
但忙亂了一番,事情沒個頭,陳氏也有些支撐不住了。
許盈今年十三歲,按照時下算虛歲的習俗,就是十四歲。而男子行冠禮的年紀應該是二十,所謂‘二十而冠’,而行冠禮之後就是世俗認可的成年人了。
說實在的,雖然彼此妯娌之間常有些不對付,但看到她這樣,陳氏心裡也很不好受。
但行冠禮這件事在很久以前就變得形式化了,比如漢代開始就一直倡導早婚。二十歲好多人都成親生子了,一個成親生子的貴族青年卻不算成年人,這可能嗎?
而到了漢末以後,冠禮制度進一步崩壞。
一方面,因為此時天下大亂,就連
貴族也經常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這就使得一些貴族子弟必須早早承擔起責任,無法等到二十歲再去支撐門楣。另一方面,此時士族門閥把持政治資源,先用九品中正制定品,然後再授予官職,而九品中正制定品必須在加冠以後。
為了儘快獲取政治資源,踏上仕途,勢族子弟和寒門子弟爭相提前加冠。
十五、十六加冠的非常常見,十二三加冠的也不是沒有。 現下許氏的情況是明擺著的,許成人已經沒了,他膝下連個庶出的兒子都沒有,他們這一支必然得從兄弟中挑一個出來主事。
許直排行第二,但他是庶出的,身份所限,根本不可能和許盈爭.陳氏自然明白這一點。
許直沒可能,許巧就更不可能了。
現在楊氏請許盈的老師和臨川王為許盈加冠,意思已經很清楚了——接下來,許盈就會成為他們這一支的繼承人,甚至更進一步,等他稍微長大一些,還會是整個許氏的繼承人,真正肩挑家族!
加冠,只是為了讓許盈去建鄴後行事更加方便,這也是向其他各房表達自身的態度。
等到陳氏抵達加冠現場時,鄭氏和和氏還沒到該到的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鄭氏才匆匆忙忙趕來,但依舊沒有和氏的影子。
鄭氏滿臉窘迫地低聲解釋:“大嫂因大兄之事十分悲痛,實在來不了了.”
楊氏不以為忤,只讓她和陳氏站到一邊去,然後吩咐冠禮開始。
陳氏和鄭氏相處不少,知道鄭氏是個老實人,剛剛那樣表現顯然是撒謊了。一開始還有些奇怪是怎麼回事,只是不好意思大庭廣眾之下打聽。不過進行冠禮的時候她分心一想,哪裡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若和氏不是因為悲痛的起不來身而不來的,那就只能是因為不想來了。
不想來的原因也很簡單,婆母為甚麼急著此時為許盈加冠?是為了趕去建鄴繼承許成的政治遺產。說的更明白一些,她還在為許成去世而悲痛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在謀劃著之後的事情了。
理智上這是對的,但站在和氏的角度,感情上恐怕很難接受。
陳氏猜對了大半,但有一些她並不知道——若只是如此,鄭氏並不會那樣窘迫。她雖然老實,
但情況若真是陳氏想的那麼簡單,眼下這樣說也只是平常,哪用得著那般!
真正讓她臉色不對勁的是,在楊氏的婢女走後,和氏立刻破口大罵起來.雖然是勢族女郎,罵人也只會幾個有限的文詞,但這樣已經足夠鄭氏坐立不安、不知所措了。
和氏現在顯然是恨上楊氏和許盈了,只當他們是趴在丈夫的屍體上吸血,急趕著去搶丈夫留下來的東西,連一點兒母子之情、兄弟之情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還願意來許盈的冠禮。
然而不管她來不來,冠禮始終是要進行的。
此時的冠禮早就沒有先秦時的隆重與一絲不苟,有些曠達之士,只有父子二人,就能行冠禮了。不需要觀禮之人,聚會慶賀更是沒有現在許盈在豫章加冠,讓這邊的族人都來,已經算是‘規規矩矩’了。
此次許盈的冠禮,說是請了羊琮和裴慶一起加冠,實際加冠的卻只能有一人——裴慶為許盈加冠,羊琮不過是站在主位看著而已。
加冠者,一般都是父親,若是父親不在了,還有叔伯之類父系長輩。但如今冠禮越來越鬆弛,這方面也沒有了原來的講究。有些任性而不拘禮法的年輕人,自己就給自己加冠了,家裡一般也不會因此就不承認他自己加冠的合法性。
理論上來說,羊琮和裴慶都有為許盈加冠的資格。許盈既然叫羊琮舅舅,不管這是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舅舅,總歸是有個長輩身份在的。再加上人家是宗室,身份不同,他給許盈加冠,沒有任何問題。
裴慶則是許盈的老師,古人講究天地君親師,師父、師父,師者如父,事師如父是非常常見的,甚至這是一種道德要求。老師給學生加冠,更是從古至今有著數不清的先例存在。
但考慮了一番,讓羊琮給許盈加冠,擔心這會給其他人以一種政治暗示(羊琮宗室的身份在當下的環境中其實是有些敏[gǎn]的)最終還是請了裴慶給許盈加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