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這幾日正是秋老虎橫行的時候,似乎和盛夏沒甚麼不同。但每到早晚就能感覺出一絲涼意,讓人知道,今年的夏天確實結束了。
許盈這兩日為一些煩心事所擾,看書都不能專心,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到底不再為難自己,放下了手中的書籍——他想去外面走走來著,但只要一想到住在主宅中的族人總是以各種方式‘巧遇’自己,許盈就邁不開腿了。
許成的信不知怎麼露了出去,似乎很多人認為自己即將繼承許氏,然後各路牛鬼蛇神就多了起來。
單純一些的,只是想提前討好自己(雖然怎麼看都有馬屁拍在馬腿上的嫌疑)。複雜一些的,恐怕是想看看自己這個‘未來繼承人’的成色,若是個好糊弄的,就可以通知建鄴那邊的‘家長’,準備藉機壯大自家了!
一個大勢族內部,雖然都有家主統領,但各房經常出現並立的情況。
譬如歷史上王敦王導兄弟,雖然是一個家族的,但也各自撐起了一支,還能雙面下注,最終在戰場上相遇呢!
另外,王羲之的父親那一支與王敦王導相比沒那麼貴重,但也是在朝為官、頗有聲望的。不然郗鑑與王氏聯姻,也不會選王羲之了!
許氏也是這種情況,許勳是族長沒錯,但族中有幾房也混的很好。若是能借嫡支‘老弱病殘’之際搶奪屬於嫡支的資源——條件合適的話,他們也不會拒絕。
勢族內部往往是互相幫助的關係,若是族中有出色的人才,是大家一起受益。但資源就那麼多,有的時候也會出現爭資源的情況。勢族內部爭資源,最多就是溫情脈脈一些,講究一個不動聲色,敗者也不用擔心有人要斬草除根。
但也就是這樣了。
“玉郎近兩日怎不見出門?”人未至,話音先至。在許盈這裡能用這種不太正經的語氣說話的,也只有一個裴慶了。
沒有透過戰爭打翻舊貴族,分配利益給普通人,也沒有透過戰爭建立起一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強軍,更沒有一般開國君主那樣舉世無雙的威望這樣的大周註定了先天不足。
其實許盈不說話,裴慶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別人都以為許盈在計劃繼承之事,殊不知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或許別人會很在意身為許氏嫡支嗣子能
夠繼承到的那份政治資源,但許盈並不在乎。
那時的羊氏何等的意氣風發?這才過去多少年,就成了這樣了。
“先生。”許盈站起身來行禮,恭恭敬敬請裴慶坐了,然後就是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甚麼。
光只是看到這樣的許盈,他就已經無比篤定這一點。
或許就連許盈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說出了怎樣了不得的話。當他說,想要甚麼,自己會去
拿的時候,裴慶幾乎站立不穩——在那一瞬間,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一生的理想已經實現!
就像許盈小時候,裴慶給他講課,說到掩藏在歷史卷冊中的權力鬥爭。裴慶感慨:“如今大周正是左支右絀,難以為繼了!誰能想到,不過幾十年前,羊氏還是眾望所歸、天下大勢所在呢?”
許盈當時對此只是隨口道:“一切表面看來免費的饋贈,其實暗中早已標註了價值,只不過付出代價是以後的事。大周的江山不是自己打下來的,而是勢族給的,有這樣的開始,之後種種便已註定。”
說這句話的那天,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日子,但往後數年,裴慶都對那一天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只要想起來都會有些手心出汗。
他那時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裴慶,彷彿自己說的是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羊氏是勢族捧上位的,手中的權柄有一半都是勢族給的.而既然能給,自然也能收回——若是我的話,我絕不讓人給予,想要甚麼,我會自己去拿。”
這不是許盈清高,而是這不是他志向所在!而且,對於許盈來說,這份政治資源還真不算甚麼!
許盈這些年在豫章,要說誰最深入地觀察、瞭解過他,非裴慶莫屬!
裴慶很清楚許盈眼光有多高,天下能讓他看得上眼的東西可不多!許氏這份政治資源,從日常閒聊就能看出,他是真的沒放在心上。他沒有步入朝堂的打算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裴慶比誰都相信,以許盈的能力,想要甚麼他都可以自己去拿。
想到這些,裴慶真心實意地對許盈道:“你根本不必為這些瑣事煩心.”
當初勢族內部簡直將周武帝羊煜捧的天上有地上無,活脫脫就是天降聖人,為了天下安,夏侯家才要將自家位置禪讓給羊家——簡直是王莽新朝的一個翻版。
相比起其他人當局者迷,或者說揣著明白裝糊塗,歷史系高材生的許盈要看的清楚的多。
在裴慶看來,那都是庸人庸事,許盈壓根兒就沒必要為那些心情煩悶。他很自然地提議:“何時去建鄴,到時我與玉郎一起去。”
許盈沒有問裴慶為甚麼要去建鄴,他猜測裴慶可能是想拜訪故人。隨著小朝廷南渡的人可有不少,雖然主力是汝潁一帶的勢族,但真等到成行的時候,很多勢族都派出了一兩支同行。
廣撒網、多捕魚麼,免得將來南方小朝廷情勢大好,自己卻沒來得及先佔坑。 勢族子弟的圈子有的時候很大,有的時候又很小,這些人裡面估計有不少裴慶的熟人。
“不是明日,就是後日了.父親的喪事.”許盈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說實在的,他上輩子已經有一個父親了,恢復記憶之後再面對這輩子的父親,總有些彆扭。幸虧那時他已經在南來的路上了,不然一定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相處。
許勳其實挺疼愛許盈這個小兒子的,只是此時講究抱孫不抱子,父親和兒子的關係往往充滿了距離感。所以在許盈這輩子的回憶中,許勳這個父親並沒有很重的戲份,特別是他在南方呆久了,小時候在洛陽有關父親許勳的記憶就更淡了。
許勳人沒了,按理來說做兒子的應該悲痛欲絕才對,但這個許盈真的做不到.感情是相處出來的,沒怎麼相處過的、已經六七年沒見面的父親,能有多深的感情呢?
就像死了一個多年不見,但很重要的親人,失落重於悲痛。
但終究還是有些悲傷的,許盈記得小時候許勳對他的格外偏愛。許勳最愛養花種草,別人碰都碰不得,但曾經為了哄磕到膝蓋哭起來的他,直接就把花掐了在他面前逗弄——這樣的事總有那麼幾件。在零零碎碎、已經淡化的記憶清理乾淨之後,孤單又堅決地留了下來。
停了停,許盈乾脆不再說這個,轉而道:“先生也要去?我令人做些準備。”
正準備吩咐僮兒去通知管事這件事,外
面走進來一個婢女,道:“郎君,臨川王來了!”
聽到這個,裴慶就笑了:“我就猜大王差不多該來了玉郎不必管我,到時候我與大王一同上路——大王應該是來說此事的。”
建鄴發生了那麼多事,眼下既然已經暫時安定,羊琮也差不多該表態了。
此時不少南方地頭蛇聯絡他,打算以他做一張牌,打擊小朝廷。這倒不是說這些地頭蛇就會捧羊琮上位,這只是他們對付小朝廷的手段罷了。
羊琮眼睛看的分明,小朝廷不一定真能站穩腳跟,其中不可預料的部分實在是太多了。但跟著這些南方地頭蛇卻是一定沒好下場,與虎謀皮的事他不做!
所以這個時候就算他嫌這些事情煩,也得往建鄴走一趟,表表他這個‘皇叔’的態度偏向。讓某些人安心,也讓某些人死心。
既然羊琮也要走一趟建鄴,到時候便一起上路好了——這是羊琮對許盈的照顧。
羊琮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甚麼牽掛都沒有,去一趟建鄴帶著自己的親兵就能出發,簡單無拖累。許盈就不同了,同去的族人大多是老弱婦孺。就算有奴僕部曲護送,也要面對各種問題。
到時有羊琮這樣一個身份尊貴的宗室在旁幫襯,很多麻煩事就不會有了。
許盈既然已經知道羊琮為何而來,自然不緊不慢地起身,和裴慶去正院見羊琮。此時招待羊琮的是楊氏,想當初許盈之所以能認羊琮做個便宜舅舅,就是因為母親是弘農楊氏的女兒。
羊琮做皇子的時候,嫡母楊皇后對他照顧良多,他承這個情,認下了楊氏這個表姐,許盈自然就是他外甥了。
只不過,羊琮與楊氏在洛陽時只見過幾面而已,其實挺生疏的.楊氏其實非常意外,意外於羊琮似乎對許盈這個便宜大外甥十分看重!
她顯然不知道對於羊琮和裴慶來說,許盈代表著甚麼——她腦洞再大也想不到那些。
羊琮看著眼前的婦人,也不知道怎麼將自己所知的說出來。是的,他今天來的目的其實並不是裴慶想的那樣然而,再不好開口也是要開口的。
片刻之後,羊琮與平常一樣臉色嚴肅,看不出甚麼分別:“有一事.這是探子加急送來的訊息。”
一封信遞了過來。
他提醒道:“表姐家大郎君沒了,此次前往建鄴,表姐與玉郎該早作打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