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以為‘理所應當’的事,在別人那裡從不在考慮中.這世界上哪來的那麼多‘理所應當’?
聽到許盈脫口而出的話,原本怒氣衝衝的裴慶忽然笑了:“玉郎《左傳》倒是讀的精深。”
許盈的學業進展很快,《論語》、《詩經》、《尚書》學完,如今正是《儀禮》快要結業。但這不是說許盈只讀過這些書,其他的三禮五經,再加上《漢書》和《太史公》,他也是有提前閱讀了解的。
‘相忍為國’一句語出《左傳·昭公元年》,原句是‘魯以相忍為國也,忍其外不忍其內,焉用之’
此時忽然沒了怒氣,並不是裴慶不生氣了,而是罵了幾句之後他自己也知道,他在這裡著急上火,將整個羊氏都罵了進去,也沒甚麼用!洛陽那邊爭權奪利而罔顧天下、罔顧漢人江山者,根本不會因此收斂。
許盈少見的心煩意亂,根本不能去接裴慶這話,只是閉了閉眼,道:“學生不過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慷他人之慨罷了。若真在洛陽,恐怕也會為時事所阻,難以做出決斷。”
想象是很美好的,但對洛陽情況設身處地一番,就會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了。現在洛陽的情況是幾方角力,一方就算有心收手、‘相忍為國’,也得考慮人家會不會配合!如果其他勢力不配合,就算是被人家不費吹灰之力吞掉,到頭來也於國於家無益。
這種情況,類似囚徒困境.只要有一方沒有同樣的想法,而是快快樂樂地通吃,就不可能達成目的。而其他勢力也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更加無法如此去賭!
十室之內,必有忠烈.許盈雖然激憤之下噴了洛陽諸公,但他其實很清楚,哪裡都不缺自私之人,哪裡也都不缺為國為民的忠烈。
“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玉郎這話倒是說的有意思。”裴慶沒聽過這話,但理解意思並不難,輕輕笑了一下:“不過為師卻不這樣覺得,若是玉郎在洛陽,能擺佈時事,絕不會如這些人一般!”
裴慶平常對著許盈沒多少正形,但在關鍵時刻,他比許盈本人對自己還要更有信心。
他沒有那個勇氣。
他只是很清楚,自己不是許盈那樣的人,沒有他的才能,更沒有他的‘弱點’。處在洛陽,他或許會有掙扎,但他最終的選擇更大可能是和其他人一般無二.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其實只是一個普通人。
而在場的幾人,除了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的羅真,羊琮和裴慶其實是一個想法——他們並不認為許盈可以放棄一慣的原則,和其他人和光同塵起來.他沒有一顆能將普通黎庶踩在腳底下的心。
是很狡猾,但這就是身為‘普通人’的他做出的選擇!他知道自己無法去負擔天下人,自己的理想只會將自己壓垮.所以他逃了。
雖然明白這是這個孩子明擺著的弱點,而不夠殺伐果斷的少年說不定某一天會因此輸、因此死。但至少在這一刻,無論是裴慶,還是羊琮,都希望他能一輩子如此。
他太心軟了,他做不到的。
裴慶總不放過任何一個將許盈往那條路上引的機會,
然而,他做不到的事,總有人能夠做到.抱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狡猾了,將理想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如果失敗了不是自己的過錯,中間經歷的種種痛苦與負重,也和自己無關,或者說就算是想要分擔也做不到。而最終如果能成功,對於自己來說就是理想實現了。
事實上,如果他對許盈沒有信心
,最開始就不會成為許盈的老師了。
不論他有著怎樣尊貴的身份,不論他內心有著怎樣的掙扎,現實就是他和絕大多數的人一樣,在長大的過程中已經學會了趨利避害,學會了儲存自身,無法去選擇背離大多數人的選項。
他們想要一個有才能的人、一個雄圖大略的英雄結束現在的亂世,讓一切都好起來。但前提是,這樣的人是現在的許盈,如果他不再有這樣明顯的弱點,那反而沒有意義了。別的不說,羊琮自己難道不能以宗室的身份涉足其中?
他為甚麼第一時間想到來東塘莊園,貌似是想和裴慶商量接下來怎麼辦。實際只有自己清楚,這裡麵包含著想要將這個少年推入大爭之世的私心——雖然平常羊琮會奚落裴慶,說他在許盈的事情上太一廂情願了。但真正來說,在這件事上他們或許一般無二。
而他現在所做也沒甚麼分別.他知道許盈生活在東塘莊園之中,生活在許多人的保護之中,就算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甚麼,也無法真的感同身受!
他對當權者的不滿、對於普通百姓的同情都只是出於樸素的感情。
而這是不夠的,要想讓他義無反顧地走上那條路,需要更強烈的情感與意志!他得明白,這個天下危如累卵,必須得有一個人站出來負擔天下!而這個重任交託到其他人身上,是無法放心的,只能自己來!
羊琮知道這很難,這得讓許盈對這個天下失望,對天下‘英豪’失望——想也知道這個過程不會愉快,人對外界失望的過程,本身就是對自身的一種磨損。 但羊琮依舊只能如此,他也是自私的!為了自己的理想,只能如此了!
也就是這種時候,羊琮才更能看清自己的偽善與自私.旁人看來,他待許盈如子侄,處處關照,是最好的長輩。但他哪有那樣無私和善,他自始自終都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裴慶對自己的信心,許盈壓根兒就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然而仔細想想,如果他處在洛陽這個漩渦中心,無足輕重也就算了,真能影響時事,他確實很難不顧黎民百姓,而是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路。
但許盈並不覺得這是甚麼‘才能’,這不過是他人生太過順遂平和的副產品。
上輩子生活在繁榮平和的國度,除了得絕症,根本沒有遭受過任何打擊。這輩子雖然生在亂世,但他所在的家族保護了他,如果不是他能接觸到外界,有上輩子的記憶,說不定對亂世都不會有太過清晰的認知。
一個人生經歷是這樣的人,只要不是具有反社會心理,自然會偏向守序善良,對於受苦受難的普通人也很難不去同情。
在許盈看來,大多數現代人都無法在那種境況下無視那麼多人的苦難。
許盈沒有意識到,即使是相比起大多數現代人,他都是更有勇氣的那一個,有的時候保全自身是一種本能。
不過,他有一點是對的,這確實是他人生太過順遂平和的產物——上輩子時,他還沒來得及遭受挫折,人生就以一種意外的方式戛然而止。這輩子活了十多年,可也沒經歷甚麼打
磨。
生活的打磨是很奇妙的,有的時候會讓人更尖銳、更鋒利,但更多時候只會讓人更鈍、更圓滑。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打磨的多了,就失去堅持到底、哪怕同歸於盡的勇氣了!
血是熱的,那才能拋灑,等到血已涼,是下不了那個手的。
許盈此時其實是有點兒不好意思的,微微側過了身,垂下眼皮道:“真要是那般,也不過是莽夫而已,比不得此時洛陽諸公運籌帷幄,以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
這當然是一種嘲諷了,但未嘗沒有一點兒許盈的真心.他是真的覺得以自己的心性,恐怕是做不來棋手的。
見到別人的傷口汩汩流出鮮血,他下意識地就會跟著痛起來,他是一個同理心很強的人。如若不得不面對那種情況,在現實和內心之間只能苦苦掙扎,找不到出路.光是想想都覺得很苦了。
“哈!”裴慶嘲諷一笑:“洛陽諸公呵,運籌帷幄說的好聽.”
裴慶心中有氣,但到底也知道嘴炮容易,做事卻很難,所以話說到一半也不去嘲諷甚麼了。反而忽然低落起來:“說來也是,天下人確實重要,但此時為了迅速穩定局面,也必須先爭鬥一番。”
既然無法統一所有人的想法,做到相忍為國,那就只能正面角力了。裴慶只希望這個過程能夠短一些,犧牲的人少一些。
“這大概便是犧牲了,欲成大事者,必然不拘小節。”裴慶這話有些諷刺,但裡面也有幾分真心。他其實也知道,以如今的局面,有一個強人出來穩定局面,反而比較好。至於為了誕生這樣一個強人,中間的死傷無數,那也只能看成是一種必要的犧牲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
而正是裴慶的這幾分真心,讓許盈抬起眼簾看向他:“犧牲?原來先生是這樣想的。”
他以一種絕不認可的語氣道:“不,先生,那不是犧牲,若那是犧牲,未免太可笑了那不過是慷他人之慨,不過是拿血肉當賭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