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許盈要很用力才能壓制住自己的胸腔中的驚濤駭浪,才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
他是絕對不會認可眼下洛陽諸公所作所為是一種犧牲的!
“犧牲是將貢品奉給祖先神明,祈求更多人的豐足快樂,目的是高尚的。而如果犧牲品中有‘人’,還需要自願,但如今是犧牲嗎?”許盈感覺自己變成了夜色中的大海,冰冷而洶湧熱烈。
“如今不過是拆開血肉,供養自身,和犧牲有甚麼關係!”
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對於‘被犧牲’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問過他們的意見,甚至無人在乎這一點。大概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來,他們無足輕重,就是個數字,很多時候還能夠省略尾數,只留一個大概數字。
他們就這樣被消耗了。
許盈聽到了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血液沖刷血管時的波濤洶湧,這種感情來的莫名,但並不意外事實上,從他恢復上輩子的記憶開始,他就無法單純作為‘許氏小郎君’普通生活了。
或許有些人可以將平白撿來的第二人生當成是中大獎,然後毫無負擔、悠哉遊哉地度過這一生——如果這個世界和平繁榮,許盈或許也可以做到這一點,但偏偏不是,於是一切就休了。
過去數年,許盈表面上平靜,實際上怎麼可能呢!
這個時代有太多他無法接受的事了,即使他能用時代不同、境況不同來說服自己適應,但有些是適應不了。
而這種根本層面的衝突決定了,許盈必定有一天會在某些事上爆發出來.所以,現如今也不過是一種‘如期而至’。
然後也找藉口消失了,緊跟著許盈的腳步。
“這就是你的錯了。”裴慶很快恢復到了平常的淡定:“大王以為玉郎生性雅重,做不出那樣的事來。其實不是,說不定玉郎才是我們之中最為大膽,最不受禮法拘束的那一個!”
“玉郎才是最清楚的那一人,內心明徹如□□,但凡一絲陰霾也無處遁形。他怕是給了我這老師面子,沒狠說不然該指著鼻子罵的。”
告退。”
“玉郎從來不會指著鼻子罵人。”羊琮淡淡道。
此時,只剩下裴慶與羊琮面面相覷,良久,裴慶才忽然自嘲一笑:“我同此時在洛陽興風作浪之輩其實沒甚麼不同,之前罵這等人,未嘗沒有自覺比他們強的意思。如今想來,都是庸庸碌碌、不堪大用之輩,又有甚麼不同!”
所以,與描述的相反,他的反叛與桀驁不馴隱藏的很深,或者說,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反叛、更加桀驁不馴!他的叛逆已經不再浮於表面,自然也就不必表現出來。而當他展現出這一面,往往就不是一點點出格,而是徹底背離了!
裴慶不愧是與許盈生活多年,一直關注著這個學生的人,他在不動聲色中其實已經很瞭解許盈了!
“是學生失態了。”許盈重新垂下了眼皮,覺得自己在這裡已經有些呆不下去了,再者也會妨礙兩位長輩商量接下來的安排。便站起了身:“老師、舅舅,盈暫且
許盈往外走時,羅真像是被甚麼驚醒了一樣,睜開了眼睛、坐起了身。揉了揉眼睛,掃過室內,打了個呵欠起身致歉:“學生太失禮了!”
長期生活在一個屋簷下,裴慶還擁有老師的身份,對於許盈的瞭解是越來越多了。有些地方,羊琮不能瞭解,他卻是接觸過!
許盈看起來確實是‘別人家的孩子’,早慧、努力、規規矩矩,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只從這個描述來看,他才是那個最不可能擺脫條條框框的人——然而對他有一定了解的人捫心自問,真的如此嗎?許盈可從來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
一個擁有現代人靈魂的人,怎麼可能對這個時代的‘規則禮法’奉若圭臬?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普通人,或許對規則禮法也不是那麼相信,只是視之為生活在世上必須遵守的律條。但即使是這樣,在環境的長期影響下,多多少少也會被洗腦.許盈就不同了,他早已建立起了不會被這個時代改變
然而,在爆發之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太孩子氣了。他在這裡和裴慶、羊琮說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他們不是洛陽諸公,更不是他的敵人。而且話說回來,這些話對著洛陽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說,又有甚麼用嗎?
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只是他的無能狂怒。
的三觀。
他是真的純粹拿這些‘規則禮法’,當不得不遵守的落後習俗。
就像是文明人去雨林部落做客,有些部落習俗並不喜歡,但為了在當地生活,為了不冒犯別人,也只好瞭解並遵守。在沒有衝突的情況下,他們甚至可能比部落土著更清楚這些習俗,也更守規矩。因為他們更在意這些,更不想因此出甚麼意外。
但他們內心對此是沒有敬畏心的,這不是構成他們行為邏輯的底層密碼。一旦遇到避無可避的情況,又或者某些來不及仔細思考的突發狀況,他們第一時間就會拋棄掉那些當地習俗。 說到這裡,裴慶更有興致:“所以我才說玉郎是必然要的!”
“他骨子裡根本就不守規矩!如今他只不過是還沒看穿浮雲,沒想到那上頭去罷了!”
許盈並不知道裴慶對他的未來已經有了無數次期待,更不知道裴慶是那樣想他的。對於他來說,現在更多是一種焦慮——在恢復上輩子記憶後一段時間,他也是這樣焦慮的!上輩子的認知和這輩子面對的現實之間有衝突,於是他對這個‘新世界’手足無措了。
而現在,情況是一樣的。
他意識到,即使是原本那種國力衰微、內外不靖的情形,可能也維持不下去了。接下來這個世界的變化會更加劇烈,而這些變化不見得都是好的,或者說大多數都是壞的。正如他自己說的,他以為自己站在地獄十八層,以為不會更糟糕了,殊不知下面還有十九層呢!
面對一個越來越壞的世界,他該怎麼辦?對於許盈來說,這個問題的難處其實不在該怎麼做,而在於怎麼選!
是要最大限度地參與進去,竭盡全力避免不好的事情發生?還是要小幅度參與,做一些對世界有益的事,但首要目標還是儲存自身?
如果做出了選擇,那隻要悶頭朝一個目標努力就好了,以許盈的性格來說,這反而比較簡單。像他這樣沒受過挫折孩子,根本不會去想失敗了會怎樣,也不會畏懼自身的損傷。就像小時候,心裡沒有畏懼,一點點衝動就甚麼都敢做!
但問題是,他現在還在兩個選擇之間猶豫。
他本來是要選後者的,現在努力的目標還是做名
士、做大學者,未來廣收弟子,培養優秀的人才。這樣既能提高聲望,也能和受自己影響的學生們一起為這個糟糕的時代做點兒甚麼。
但現在,世道大亂,事情又不一樣了處在這樣的亂世,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發生一件事,然後逼他走上前者的路。
他不是一個能夠站在幹岸上,看世事沉沉浮浮的人,他沒有一顆那樣的大心臟,這一點他自己心知肚明。
相比起許盈的糾結,羅真顯然要淡定的多,跟上許盈之後一句話不說,依舊是走路都能睡著的樣子。
許盈見他如此,嘆了口氣:“去我那裡歇息罷!方才還在睡,此時出來吹冷風,冷熱相激,最容易生病。”
羅真拉長了聲音,‘啊’了一聲。然後看向許盈:“玉郎十分憂慮?”
他似乎是覺得有些奇怪,露出古怪之色:“為何要憂慮我以為最不該憂慮的人就是玉郎了。”
“玉郎看得清世事,亦不會為紛亂所迷,即使中間看到了種種,最後還是能直指本心。”羅真這話說的慢吞吞的,最終站定在了許盈面前:“不用憂慮,玉郎只需按照心中所想去做就可以了。”
“方才你是真睡還是.”話還沒說完,許盈就改口了,自嘲道:“我問這做甚麼,反正也不重要”
許盈還是猶豫,嘆了口氣,看著羅真:“為何阿真與老師都如此信賴我呢?我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啊!”
雖然大家都沒有明說某些事,但那種‘盲目信任’,許盈其實是有感覺的.他不能理解,甚至覺得荒謬。
此時雪越來越大了,鵝毛一樣,是一道一道的,飄飛落到地上,發出‘沙沙’聲。許盈回頭看著背後的園子,分明感受到了從未接觸過的肅殺,就像這個世界。但這終究不是這個世界,園子裡會冬去春來,他數著日子便能等到春天。
可這個世界呢?
他知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早晚亂世會結束但沒人說得準是甚麼時候。而一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後,哪怕拖延一年,也會是無數血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