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一般來說,大家都習慣北方是鵝毛大雪,南方則是薄雪無聲。但這個認知在小冰期末期的南方並不成立,到了隆冬時節,即使是南方,也是大雪封山的情景——這個時候人類活動對環境面貌的影響還遠不能和後世相比,後世即使是雪天也難見厚實的雪毯了。此時不同,若是能從高處俯瞰,就會知道天地是一片白茫茫的。
而就在這樣的大地茫茫真乾淨中,有零星的黑點,不斷在移動。
雖然這種人很少,但總有一些人即使是寒冬臘月也得在外奔波。
“報——”隨著一聲長呼,馬上的騎士勒住了韁繩,還沒下馬就大聲道:“洛陽來信,快去稟報大王!”
“皇上駕崩了!”
接住這騎士的管事都是一愣,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一面讓人扶住這騎士,這樣冷的天,還要冒雪騎馬,此時恐怕也就是一口氣強撐著了而已。另一面則是趕緊去稟報羊琮,洛陽天子駕崩,那可是大事!
羊琮本在內室之中看書,眼前是一冊攤開的《戰國論》,旁邊有婢女無聲溫酒,就著文章飲酒,是他最近的喜好。
外面雖然是飛雪隆冬時,羊琮起居的內室卻被數個薰籠烤得溫暖如春。管事被領進來時只覺得撲面而來的暖意,來不及因此放鬆,他立刻上前道:“大王,北邊來信,陛下駕崩了!”
天子駕崩,這樣的訊息肯定會經由官道驛站,傳遍天下的,順便新皇登基也需昭告天下。而如今皇室衰微,洛陽朝廷的工作效率也不必多做指望,這樣的事要等到南邊接到訊息,估計已經是明年春天的事了。
現在趕在天子使者之前稟報訊息的,是羊琮自己的探子.他雖然無心於大寶,卻也不打算做個睜眼瞎,有兄弟要害他的時候他依舊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在洛陽一直有他的探子,一旦洛陽有甚麼大變故,都會傳信回來。
以羊琮的政治敏[gǎn]度,立刻
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雖然羊威登基之後很快威信掃地,無法做一個強勢皇帝。但不得不說,他還是勉強維持住了局面的。有他在,其他兄弟雖然蠢蠢欲動,卻也不敢明著做甚麼。
反正羊琮對此半個字也不信!
這裡面一定有人插手!事實上和羊琮一樣想法的人還有很多,所以在傳信之前,洛陽還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之中。雖然沒有人直說,但私下議論天子死因的人有很多。而不管這件事真相如何,顯然有人想要藉機生事了!
羊琮用頭髮絲想都知道,這會兒已經有宗室打著為天子報仇的名義互相使絆子了!
然而報仇是假,想要藉此吞併,同時名正言順兵進洛陽才是真!
這種服務於皇室的煉丹師都是很精明的,煉製的丹藥往往藥力都很弱,怕的就是一不小心讓天子尸解登仙眼下這種情況,說是煉丹師們一不小心弄錯了丹藥劑量?鬧呢!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
一向身體不錯的天子為甚麼會突然駕崩,讓人如此猝不及防?據信中所說,似乎是給天子煉丹的道士弄出了岔子這下天子是真的‘登仙’了!
而現在羊威不在了,那事情就複雜了!誰都不知道傳回訊息這段時間,洛陽又有了甚麼變化!
羊琮連忙起身,接過了管事從探子那兒拿來的信件,信件中隊洛陽情況的說明要詳細一些。
只不過羊琮這方面格外有心得,所以探子也比別家更精明而已。
眼下天子駕崩,絕對是大事中的大事,必然得一五一十稟報清楚。
這也不是甚麼稀奇事,羊氏宗親、勢族高門,在洛陽都有這樣的安排。
這下,北方的天才是真要變了!
看完了信件,羊琮又去見了那帶信的騎士,但騎士也沒有別的有用的資訊了。他又不是從洛陽回來的,真要從洛陽一路奔襲南下在,這個時候恐怕已經沒命了!所以他們是接力傳信的,他沒親眼見過此時洛陽的亂象。
一個人考慮這件事難免紕漏,羊琮立刻招來自己的幾個幕僚,只是這幾個幕僚也不過中人之姿。此時這樣大的變故,他們能得出的結論也不過是‘以不變應萬變’,總之輪不到羊琮這個已經南來的宗室親王出頭。
對此羊琮並不意外,但他原地踱步了幾圈,終究還是披上了假鍾往外走:“安排舟船,去東塘!” 此時的東塘莊園,恰好也在討論北方的事。或者說這也是某種必然,畢竟如今北方之事正攪動四方風雲,不管天子有
沒有駕崩都是如此。
許盈沒有當著裴慶和羅真的面說自家已經押注汝南王羊良,不是說不信任,只是有些事如果不是必要,還是不要說的好。知道了之後甚麼用沒有,還要白白多一分干係!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博山香爐中青煙嫋嫋,忍不住出神:“此番真亂起來,苦的還是北方黎庶。”
上層人爭權奪利,輸家再怎麼慘,直至死絕也沒甚麼好說的,畢竟路是自己選的。但在這些人死絕之前,被捲入的老百姓恐怕得先死無葬身之地——這還是好的,最怕到時候生不如死。
“哈!”裴慶忍不住笑了一聲:“玉郎還是老樣子,也不知許王功如何生得你這樣的兒子,我倒是記得他當年並非如此心慈手軟,而是一等一的——”
裴慶本想說‘狡猾’之類的詞,但仔細想想這可不是甚麼好話。如果是別人,說了也就說了,但好歹這是許盈的父親,到底要給學生一個面子(其實就是想到許盈和他辯論,他就頭痛!許盈並不是多話之人,可真要辯論起來,往往能讓其他人說不出話來)。
清了清嗓子,假裝剛才甚麼也沒說,又繼續道:“弄得生靈塗炭、百姓不得安寧之人,別說了無慚色了,只怕是想都沒想到此處,玉郎又何必拿別人的事令自己憂慮?”
許盈搖了搖頭:“學生不過是感嘆世道越來越壞罷了原以為世道已經夠壞了,總該往好處變了。現在才知道,十八層地獄下,其實還有十九層.也不知甚麼時候能轉好。”
在佛教傳入華夏之後,與本土的道教、民間信仰互相影響,長久下來就誕生了一些新的觀念。漢時所謂的冥府是水府,而魂靈的歸處是泰山,而在此時,這個事情就沒有那麼絕對了。
地獄的概念還沒有明清時那樣清楚,和現代人想象的也不一樣,但‘十八層地獄’的說法已經有了雛形,所以許盈這樣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羅真靠坐在一旁,隱囊很舒服,旁邊的薰籠也很暖,他眼睛半闔著,似乎是昏昏欲睡的樣子.這在其他人眼裡實屬正常,畢竟他平常就是這樣懶洋洋的。而現在許盈和裴慶說到的話題顯然也不在他的興趣範圍之內,想要打個盹很符合他的一
慣作風。
相反,這個時候裴慶下意識地坐直了。
裴慶:你要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jpg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許盈,似乎意有所指:“這世道若要變好,非得有個聖明天子出現不可。如今這些,實在是不堪大用!”
這話說的太狂了,等於說是皇帝們都不行唄!這樣的話一般人哪裡敢說出口別說說出口了,就是聽也不敢聽,這個時候應該把耳朵堵起來才是!然而,兩個聽眾一個是聽見了只當沒聽見,另一個則是沒甚麼不敢聽的,以至於室內的氣氛過於平靜,一點兒也不像是這樣刺激發言之後的現場。
許盈身體裡是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別說是這種擦邊球一樣的抱怨了,他連‘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種話都覺不出有甚麼不妥。此時裴慶的話,聽了也就聽了,最多就是感嘆此時的人,即使如裴慶這樣見識深遠之輩,也跳不出侷限。
如今這樣的爛攤子,哪裡是換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就能解決的!
在古代,因為皇帝有足夠的權力,所以如果皇帝本人足夠雄圖大略,是可以做到很多事的。但皇帝依舊不是萬能的,在許盈看來,如今的局面,如果沒有別的契機,就算是新來一個聖明天子,恐怕也改變不了甚麼。
見許盈臉色不變,還重新端起了瓷盞喝熱飲,裴慶知道自己剛才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當即換了一張沒甚麼表情的晚娘臉,活像許盈和羅真欠了她幾百萬錢一樣。
然而許盈根本不知道他為甚麼這樣,羅真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但至少他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所以這個時候裴慶鬱悶,也只能自己對著自己鬱悶!
越想越氣.jpg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些響動。有奴子急急忙忙前來稟報:“先生、郎君,臨川王來了!”
不一會兒,羊琮過來走進了室內,還沒來得及解下假鍾,散去一身寒氣,他已然沉聲道:“洛陽,天子駕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