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羅真半閉著眼睛坐在榻上,服侍他的婢女對此見怪不怪,只依舊給他穿衣梳頭。就連洗漱之類,也不消他動手。非要他配合的,婢女就在耳邊輕聲提示一兩句,他閉著眼睛張張嘴、抬抬頭、伸伸手也就是了。
等到收拾完畢,羅真這才站起身來,走出內室。看著窗外清晨景象搖了搖頭:“怎麼這麼早.”
在一旁收拾書箱的僮兒頭疼道:“郎君,這不早啦!方才阿亭去廚下取點心,才知道人許小郎君天亮之前便起,早晨還要做完早課再出門呢!”
早晨起來沒甚麼胃口,羅真隨便塞了半塊糕餅在嘴裡,又喝了半碗蜜水。輕輕打了個呵欠,敷衍讚歎:“真厲害啊.”
這樣說著,卻絲毫沒有‘見賢思齊’的意思,匆匆吃完點心就出門了——這個時候去,還勉強不會遲到。
果然,他到文淵館的時候該到的人都到了,這個時候倒不忙著讀書,而是沿著莊園中溪流慢跑一會兒。
羅真這是第二天來文淵館,但已經對這個‘晨跑’深惡痛絕.在他看來這太沒人性了!本來早起就困,再慢跑一刻鐘,他覺得自己要虛脫了——他倒是想說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勞累。但現在的夫子本身就精通岐黃之術,這話說出來漏洞太大。
而且‘身體虛弱’的許小郎君也能堅持,他卻不能,始終是有些說不過去的。
羅真不在乎說不說得過去,但這顯然讓他沒了理由。
相比起羅真這個後來的,現在晨跑的眾人,哪怕是許盈和吳軻這樣的弱雞也已經適應,不會跑個步要死要活。
等到晨跑完畢,一眾人都用乾爽的毛巾擦汗,免得招了風。
但是這會兒和其他婦人說話的功夫,帶鉤就不見了,她特意放在顯眼處,絕不可能不小心碰掉,只能是被人拿走了!白玉帶鉤找不見了,她立刻懷疑到幾個剛剛有經過她身邊的婦人身上。
許盈看了一眼羅真,點了點頭:“是她。”
遠遠的,羅真就聽到幾個正溪邊浣衣的婦人爭吵了起來,聽了幾句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許盈的衣物在送去浣洗時,不知道是不是疏忽,衣袍裡夾了一枚白玉帶鉤。剛剛有婦人發現了,就珍而重之地放到了一邊,準備洗完衣服再交給管事。
身邊的人提到這位汝南許氏小郎君多次,他怎麼可能一點兒也不知道。
不得不說,這個說法還挺有道理的,不少人都把目光放到了先前那個婦人身上,充滿了懷疑之色。
管事收到這邊不知是誰傳來的口信也趕了過來,而被懷疑的婦人都說自己沒有。其中一個還格外高聲,替自己辯解之餘還道:“誰知是不是有人賊喊捉賊,傳口信叫來了管事呢?旁人覺得不可能是監守自盜,但說不定有人就是覺得其他人會這樣想.”
其他人以為羅真只是瞎猜,沒當回事,同時自己也各有猜測。
羅真看向許盈,昨天他第一天來上課就認識了許盈,當時許盈沒給他留下甚麼印象。應該說,當時他整個人都是走神的,一起上課的人他一個都沒放在心上。不過,對於許盈他還是知道一些的。
對於羅真來說,許盈和其他人沒甚麼兩樣。
但知道歸知道,在羅真這裡卻沒有將許盈和‘其他人’區分開或許從世家子弟的角度來說,這個許氏小郎君可以說是天資萃美,無論是賣相、內裡都是一等一的好,就連羅真也得承認這樣的許氏小郎君放在眼前也沒其他人那麼心煩,但也就是這樣了。
“是她啊”羅真看著那個格外高聲的婦人,聲音不高不低:“就是她偷的吧。”
他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知道——許盈是東塘莊園名義上的主人,也是夫子真正的學生。相較於他,自己也就是個附讀的,算是蹭了許盈的光才能拜師於現在的夫子門下(雖然他自己對於拜師這位夫子其實沒甚麼想法)。
內涵了一番開始那個發現帶鉤的婦人。
直到這個時候許盈開口,羅真才真正多看了他一眼:“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還是這位‘新同學’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說真的,來了一個新同學許盈是歡迎的,雖然這個同學的氣場特別的喪,看起來不像真正的小孩子——但話說回來了,許盈自己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真的和小孩子相處,他反而會無從下手。
許盈茫然地看了羅真一眼,他不太明白羅真為甚麼會說這樣的話:“這難道不是明擺著的嗎?” 說
話間他轉頭看向另一邊的吳軻,吳軻察覺到他的視線,原本正在漫不經心看天的,也胡亂點了點頭:“說話太愚蠢了!管事自己未開口,她如何知道管事是收了口信來的?必然是她暗地裡傳了口信,又將此事推給那浣衣婦.正如她自己說的,‘賊喊捉賊’。”
因為太過愚蠢,吳軻都懶得解釋太多。
許盈點了點頭,又道:“其實這也不一定,她可以說自己一時情急,說錯了.”
旁邊的書童眼冒金星:“這、這又何必呢,直接搜身不就行了嗎?”
然後這個書童就迎來了三人注視,吳軻那目光簡直就是在看傻瓜,讓人悲憤。許盈雖然沒有這個意思,但也相當微妙。羅真則只是隨意一瞥,似乎覺得這無足輕重,又或者在他意料之中——但就是這樣的目光,才更讓那個書童窘迫。
“既然得手了,就不會藏在身上了。”最終還是許盈解釋了一句。這麼大的地方,隨便找個隱蔽地方藏了就行,留在身上那也太危險了,這年頭也不講究沒有證據就不能動手,別說只是搜身了,就算是用刑也司空見慣。
“若不是說話太蠢,露了行跡,郎君又是從何處得知的。”吳軻原本對這件事是沒甚麼興趣的,此時卻來了好奇心。
“唔許多地方都露了破綻。”許盈上輩子也是追完了《犯罪心理》、《別對我說謊》等犯罪題材歐美劇的人,出於好奇也在閒暇之餘看過幾本犯罪心理學的書。後來有一陣國內還流行過法醫、刑警破案題材的網劇,許盈也看過一些評分高的。
雖然影視劇和現實生活是兩回事,但一些基本的常識是不會錯的。
當下,許盈針對那婦人的表現說了幾條,然後又道:“其實看人多了便能知道,有些人說謊時愛眨眼,有些人愛摸鼻子、摸耳朵,也有臉紅的若是熟悉之人撒謊,很輕鬆就能識破,也是因為知道了這些。”
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只能盡力減少反應,縮短反應的時間,但要完全沒有反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絕大多數人做不到。而相應的,如果是受過相應訓練的刑偵人員、心理專家,也能抓住那極短時間內普通人無法發現的神態變化。
“這倒是”吳軻很
聰明,只不過是沒有這方面的認知而已,所以一聽許盈說就明白了。
這個時候羅真卻在沉默之後忽然開口:“這也不一定準”
“確實如此。”許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就算是這方面的專家也無法百分百準確,所以這類方法在刑偵中一般都是輔助手段,無法作為定罪的證據。專家尚且如此,他這個菜鳥都算不上的門外漢,自然也就只能做個嘴把式了。
“不過也能有些幫助,再想想別處的漏洞,多少能指引方向。”這樣說著,許盈又拉起了吳軻的手:“類似的辦法還有很多,譬如感知脈象。”
其實最好還是把手放在臉旁頸邊,這樣脈搏會更加明顯,還能更好觀察瞳孔反應、呼吸、神色等等。不過這個動作未免太失禮了,所以許盈只是按住了吳軻的手腕。
“其實若能近些看,知道的事會更多。”這也不是許盈瞎說的,懸疑片裡面偵探的手段一般就是兩種,一種是從心理出發,就是剛剛那些。另一種是從現場痕跡出發,比較典型的就是福爾摩斯的‘演繹法’。
許盈舉了幾個可以蒐集線索的例子,比如根據腳印判斷嫌疑人的身高、體重、男女,還有指紋甚麼的——在華夏,指紋很早就運用到實際生活中了,秦代的‘身份證’上就會錄下指紋,所以許盈說到可以利用指紋,在其他人耳朵裡也不算天方夜譚。
這個‘其他人’並不指全部人,因為見識所限,有的人可能沒有這種認知。
吳軻第一次知道這些知識,聽的津津有味。相比之下,羅真就要沉默的多了,等到許盈吩咐婢女去提醒管事,他們一行人已經回到了文淵館。
許盈坐在教室第一排的中間,他右手邊是吳軻的座位,左手邊換成了羅真如果可以的話,羅真當然不想要這個位置,這就在夫子眼皮子底下,他想發個呆都可能引來夫子的責備,而這對他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麻煩。
但這次他不抱怨這個位置了,因為這個位置在他看向授課的夫子時,可以盡情用餘光觀察許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