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南北有別,北勝於南,這是此時的世情。這和完成了江南大開發後的情況大相徑庭——哪怕是在北宋,依舊有很多北方的高官看不起南人,認為南人十分奸詐,做官做學問也很虛浮。當然,這時南方人也漸漸建立起了自信,面對北人的攻擊往往也能直接懟上去。但是事情到了明清時期又有了很大變化,這個時候江南才是帝國的中心。
國都在北方沒錯,但也僅僅如此了,除了有成千上萬官吏及其家屬養著的京城,北方已經不能說是全國的中心了!此時的中心在南方,在江南,這個江南是狹義上的‘江南’,大約也就是以蘇州為中心的長江三角洲地帶。
容納帝國兩千多萬人口,承擔了天下三分之一的賦稅!何其重矣!
但.這些輝煌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就當下而論,天下精華之地在北方,北方精華質地在中原。無論是人口密度、文化水平、經濟繁榮程度,北方都碾壓南方!
這就使得北人在面對南人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在普通人身上這一點表現的不明顯,但是世家大族之間就有著明顯的鄙視鏈了。
北方堪稱一郡之首的家族,再怎樣都是一方豪強,屬於二流以上家族了。南方則不同,此時就算是有江左精華的三吳之地,首推的顧陸朱張等門戶,在北方大族看來其實也不過爾爾。
至於說三吳以外,其他南方豪強人家,北方勢族就更不看在眼裡了!在北方勢族眼中,這些豪強人家恐怕和寒門也沒甚麼兩樣。
但這只是北方勢族傲慢之下的看法而已,實際上隨著北方戰亂,大量人口南遷,其中不乏工匠之類,為南方帶來的許多先進的生產技術。此時的南方,或許整體看還遠不如北方,但在某些區域也不是北方勢族想的那樣不值一提。
江州因為毗鄰北方,以及其他種種原因,成為北人南逃時僅次於三吳地區的選擇,其中豫章郡更是全州之精華所在!而一個地方開發的多了,經濟發展起來了,自然就能養的出豪強。
到如今,豫章豪強首推胡氏、羅氏、鄧氏、熊氏四家。這樣說起來,豫章羅氏也不是一般人家,輕易不能小覷了
羅真跽坐在父親身後,並不太在意父親和未來夫子說了甚麼.他只是覺得有些心煩。
此時已然登門,自然是事情再無意外。
但事實就是,豫章羅氏的招牌在江州是有用的,但是出了江州,別說是北方了,就是拿去江左也是沒甚麼人認的這就是南方大族與北方勢族的不同了,北方勢族在長期佔據政治、文化的壟斷地位之後,已經獲得了廣泛的認可。
。
而且更進一步說,南方大族缺乏底蘊也不是瞎說的。北方勢族敢稱‘勢族’的,往上追溯往往是世代公卿,雖然老子好漢兒狗熊這樣的事很常見,但在這個血統論很有市場的時代這就是巨大的優勢!
南方大族如果不是北方哪個勢族遷居而來,又或者乾脆就是北方勢族的旁支分支了,那基本上是沒甚麼祖宗可說的。有些甚至往上數兩三代就只是鄉間小吏了,靠著魚肉鄉里飛快起家。
這種家族在北方絕不可能成為勢族,再有錢有勢也不能!也就是在南方,少有家族門楣光耀的,這才山中無老虎,猢猻稱霸王!從這個角度來說,北方勢族不認可南方豪族為勢族,將其與寒門等同,倒也不是沒有自己一番道理。
一個是做爺,一個是當孫子,怎麼可能一樣!
“犬子就麻煩先生了。”羅衍非常客氣地坐在一旁,對裴慶奉上了拜師禮。其中擺在明面上的是十條臘肉,這也是當初孔夫子規定的束脩。不過,大族人家子弟拜師不可能這樣簡單,所以在十條臘肉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箱籠送來。只不過兩邊都是講究人,提都沒提。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羅衍身為豫章羅氏的族長,卻始終不能下決心送兒子去洛陽求學。在江州,豫章羅氏的小郎君可以橫著走,拜哪個老師都行,但是在洛陽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羅衍直接帶了兒子過來拜師,這件事之前已經有過溝通了——若不是事情十拿九穩,羅衍也不會告訴羅真,更不會帶羅真過來。他們這樣的人物都講究面子,無論甚麼事都得事先請人說項,若是不成,因為不是當面拒絕的,也留了一絲餘地。
每當他無所事事的時候就想發呆,但現在這個場合又不能發呆只能強打精神在旁
扮泥偶,不過一會兒他就心煩意亂起來。
這個時候的羅衍不再是豫章羅氏的族長,完全就是一個普通家長。做為家長,無論多有權有勢,在面對孩子老師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放低姿態。
“.一切就全託付給先生了。”羅衍有些憂慮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子。 裴慶垂著眼皮喝了一口水,將這一切收在眼底——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多愛為人師表的人,教導許盈也可以說是‘另有所圖’。之所以願意收下這個豫章羅氏的小郎君,自然不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了做老師的樂趣。
他只是恰好聽說了豫章羅氏這位小郎君的‘神童’之名。
雖然神童很少見,但同一時期總會有那麼一些。這位羅氏小郎君不像許盈出身於北方勢族,造勢也大些,可在江州地方上還是很有名氣的。
之前一場宴席上他又親眼見過了這位羅氏小郎君,確定他確實不是浪得虛名的,心中很有感慨——現在的孩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呢!
之後就有人從中說項,說羅家想送這位小郎君在他這兒讀書。他稍微推辭了兩句,也就答應了下來。
羅氏小郎君是可造之材,教導這樣的孩子成材確實有成就感,這是他答應下來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許盈有這樣的同窗也是好的——當初東漢末年七國爭霸,後來的蜀王如何起家的?靠的就是一幫出身不錯、才能不錯的師兄弟!
蜀王出身很低,機緣巧合才受到當時名士賞識,收入門牆。若沒有這些師兄弟,就算能成事,恐怕也要艱難無數倍。
羅氏小郎君本人很不錯,他背後的羅氏也很不錯。這樣的南方豪族,北方勢族是看不上的,認為底蘊太淺!但是在裴慶看來,如今天下大亂,還做那些虛浮如泡沫的幻夢有甚麼用?甚麼都不如實實在在握在手中的權、錢、勢、人!
羅氏是豫章的坐地戶,許盈還不知道要在豫章蟄伏多久,有這樣一個盟友怎麼看都是一件大好事!
雖然不耐煩和羅衍這樣的人應酬,但考慮到未來要拉羅氏‘入夥’,此時的裴慶也只能勉強維持住‘平易近人’的面具,對羅衍問的問題有問必答,方方面面照顧這位‘老父親’的憂慮——說起來他
自己沒有孩子,還不是一樣操著老父親的心?
這樣一想,他就更有耐心了。
兩個‘老父親’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羅真在東塘莊園附讀還需要‘住校’的事情。
“還須住在東塘?那豈不是太打擾了。”羅衍有些猶豫了,想到兒子的古怪,他其實是不放心兒子完全脫離自己眼前的。
裴慶搖搖頭:“在下教學向來從嚴,弟子雞鳴便起。若是令郎不住東塘,怕是要三更起了。”
雖說羅家和東塘莊園四捨五入就是鄰居了,但這個鄰居離的可有點兒遠!兩家佔地都很廣大,以至於直線距離立刻變大了。如果羅真堅持走讀,那就和後世的小學生差不多了。只是後世的小學生有校車,現在只能靠著馬車往來那可費時間!
而且他這樣的貴族子弟出門也不是隨隨便便的,往往要做各種準備,這樣一通下來,就得更早開始準備。一天兩天還好,長此以往一個小孩子怎麼受得了!
說到這個,旁邊做吉祥物的羅真就不困了眼睛飛快地瞟了一眼父親,然後又收回了目光,心裡笑出了豬叫!沒想到他不怎麼感興趣的‘附讀’居然還有這種好處!
羅真很早就不想受父母管束了,各方面都讓他覺得好麻煩!只不過因為反抗意味著更多的麻煩,所以他也只能保持現狀。
現在要在東塘莊園附讀,夫子要求住在這裡.雖然身邊依舊少不了父親母親的人看著,但天高皇帝遠,很多事就有了操作空間——至少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午睡終於有了希望!
至於說這位日後教導他的夫子會不會讓他如意,這一點羅真倒是沒有擔心過。根據他過去應付夫子的經驗,這都是很好解決的。
此時羅衍還有一點兒猶豫,但羅真並不擔心父親會拒絕。讓他來拜師是已經做好的決定,甚麼準備都做了,難道臨門前要說‘不’?別人還說不準,但是對於父親,羅真有著足夠的瞭解.父親並不擅長拒絕人。
果然,在裴慶的堅持之下,羅衍最後只能道:“那那隔日便送來犬子行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