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深秋初冬,難得有陽光明媚,每逢這樣的日子,少年兒郎就會撒歡一樣到處亂跑。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此,世家大族家的孩子也是如此——世家大族管得嚴歸管得嚴,卻也是有童年生活的。
“彩!彩!”一陣陣歡呼聲響起,讓旁邊太陽底下躺著的羅真打了個呵欠。
揉了揉眼睛,擦去眼角生理性溢位的眼淚,瞥了一眼暴發出響亮聲音的方向。族中一群年紀在十歲以下的少年正圍著幾個同伴擊壤這‘擊壤’是孩童之間最流行的遊戲,也難怪他們如此激動了。
‘擊壤’這種遊戲並不複雜,不過是將一前廣後銳,長尺四,闊三寸的木塊放在三四十步開外。這個木塊就是‘壤’,而參與遊戲的人則執另一木塊遠遠擊打,擊中的自然獲得籌碼。除了木塊,擊壤遊戲還可以用磚塊。
“得乙籌!”隨著擊壤遊戲主持人的宣佈,吵嚷聲更大了。
羅真又打了個呵欠,決定避開這些同族兄弟(或許其中有叔叔、侄兒,家族大了就有可能出現同年不同輩分的情況)。他昨晚隨父親赴了一場宴,他只需要做個讓父親炫耀的吉祥物即可,但這也導致昨晚睡得很遲。
如果沒有睡好的話,羅真整個人都會非常煩躁.但這一點他身邊的人都沒發現,因為他煩躁的時候從來不發火,因他覺得這很麻煩。每當這種時候,他只會表現為情緒低落,毫無自制力可言。
其實不只是沒有睡好,當他因為各種原因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這樣。
穿過遊廊,他另一個常呆的亭子裡,家族裡另一些同族兄弟聚在這裡。不過好在這些少年大多在十歲以上,普遍十一二三了,自然不會再玩兒騎竹馬、擊壤這類他們看來的‘小孩子游戲’。他們現在玩的是攤戲,倒不怎麼吵鬧。
這樣說著便伸手去推羅真。
所謂‘攤戲’,又稱攤錢,就是一種賭博遊戲。拿四文錢在手進行投擲,根據四個銅錢正反兩面的組合判定勝負。因為具有□□的意味,所以一些大孩子,甚至成年人都會玩兒。
羅真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睡覺了,忽然被人推醒,心頭一陣火起——羅真是有起床氣的,但他的性格又決定了他極其怕麻煩,更懶得發這個火。
每當這個時候,羅真就忍不住要抱怨‘前輩’宰予了!就因為他白天睡覺被孔夫子抓了現行,被罵‘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後來的儒生才會嚴禁白天睡覺啊!
這時候這些人都圍著一張菀席玩兒攤戲,周圍其他地方鋪的坐席都空了下來。羅真也不挑,拉了幾張坐席、褥子拼在一起,又不知哪
裡找到了哪位同族的羊裘,當作衾被蓋在身上,不一會兒就恍恍惚惚睡著了。
這邊亭子裡的同族少年玩攤戲,過了好一會兒才散。也就是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羅真居然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只能揉了揉眼,嘆了一口氣:“是從兄啊.”
對方雖然只是個少年,這個時候卻做出了長輩的樣子,一板一眼道:“如何能在睡在這兒,著涼了怎麼辦?你身邊的僮兒呢?人都死了嗎?”
羅真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回答這些問題。但這一連串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回答起來也很麻煩的樣子。最終羅真只能是又嘆了一口氣,並不作答,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就離開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也想睡床,而不是四處找地方休息,還隨時可能被打擾。但問題是,他的院子裡全都是父親的‘眼線’,他如果敢晝寢——父親當然不至於打死他,但是想想父親的嘮叨、懲罰.真的是太麻煩了。
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少年連忙道:“這如何能行?如今已是深秋,日頭雖暖,寒氣卻是不少的!在這兒睡著了,回頭招了風寒!”
或許有的人不受這約束,但是正在讀書的少年郎有師長、父母管束,這種事情上真的一點兒情面都不能講!
要死
羅真晃晃悠悠往自己的住處走,還沒走到呢,就被迎面而來的僮兒截住了:“郎君去哪兒了,怎麼不和小人說一聲呢!”
說是這麼說,這個僮兒卻也沒想過以後羅真就會‘乖乖聽話’。這位郎君身份高貴,又深受郎主喜愛,平常也素無惡習.只有一點,有的時候會非常任性,他要做的事情根本不會和身邊的人商量,也不會考慮適不適合做。
更關鍵的是,這位小郎君頭腦聰明,他們這些人嚴防死守也不會有甚麼 作用。
“知道了、知道了”羅真有氣無力地說了幾聲,就連敷衍也嫌太不用心。
“怎麼這時出來尋我了?”羅真和身邊的人長久下來都有默契了,他既然沒打招撥出去逛了,其他人知道難找到,一般也不會出去找。反正羅真也只在大宅中來去,不用擔心甚麼危險(真要是讓羅真走出大宅,他還嫌麻煩呢)。
僮兒落後半步,忙道:“是郎主要見郎君,似乎是有甚麼重要的事兒。”
‘能有甚麼重要的事兒?’羅真心裡這樣想著,只不過嫌麻煩沒有說出來而已。
他現在就住在父母居住的正院旁邊,日常是一起吃飯的,家裡要是有甚麼大事他能不知道?就算是父母想瞞他,以他的聰明也是瞞不過的,更何況父親早就不把家中的事瞞著他了!而且昨日他還同父親一同赴宴呢,真有甚麼大事他也該看出端倪來了。
無論僮兒將事情說的多緊急,多想催促他快走,羅真都始終不緊不慢。等到回到住處時,父親果然已經等著了。
羅真的父親羅衍是個神情溫和的中年人,見羅真回來了,便伸手朝他招了招。
雖然不相信真的有甚麼大事,但現在看父親神色,羅真有預感又有麻煩了!唉!
“為父給你尋了一位夫子,過兩日就登門拜師罷!”羅衍倒也沒有和兒子兜圈子,開門見山就說明了來意。
羅真想了很多種可能,想的頭都疼看,卻也沒想到父親找他居然是為了這個。輕輕‘啊’了一聲:“.兒子如今隨四叔讀書,日日有所進益,也挺好的.”
“你四叔如何能和這位先生比?”羅衍卻是一片真心全為了兒子想:“這位先生是聞喜裴氏的子弟,年少有才名,出仕極早!後厭棄了官場爾虞我詐,這才掛冠離去。又因為與臨川王少年相識,如今已隨臨川王南下。”
“若沒有這樣的緣故,這樣的夫子在江州如何尋的到!”
羅衍自己才智平平,卻生了一個極聰明的兒子羅真。也是因為明白兒子的聰明,所以他一直想的是不能浪費了這份才智,得為兒子尋一個名師才好!
只是此時南方遠遠落後於北方,人才也十分缺乏。除非去江左三吳之地,拜在顧、陸名下,不然南
方的豪強子弟就只能北上求學了——而事實上,吳郡顧、陸人家最好的子弟,也會去洛陽求學、揚名。
羅衍本來考慮的是送兒子去洛陽,但一來擔心自家豫章羅氏的名頭在洛陽不值一提,兒子就算是去了洛陽也拜不到真正的名師。二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子天才歸天才,性格卻有一些古怪,最怕麻煩。真的離開家去,沒有了家人管束,能否認真向學也是個未知數呢!
這個時候他聽說了裴慶,立刻想到了送羅真去拜師可以說裴慶解決了羅衍心裡的種種憂慮。既能夠得上名師標準(至少對於缺少選擇的羅氏來說是這樣),又在近前。簡直完美!
一聽這個就知道事情有多麻煩的羅真打了個寒顫,扯了扯嘴角:“這位裴先生輔助臨川王殿下,哪有精力收徒呢?”
雖然羅真想象的到,父親之所以會提出這個想法,必然是考慮過種種問題的但他還是想最後垂死掙扎一下。
羅衍笑著搖了搖頭:“這倒是巧了,如今裴先生並不在臨川王殿下`身邊,而是留在了豫章,專門教導臨川王殿下的外甥。”
羅真其實不怎麼了解臨川王羊琮,自然不知道這位親王又哪裡來的外甥。但是他足夠聰明,心裡計較了一番,立刻知道說的是誰了——豫章郡就這麼大,同一個圈子內有甚麼風吹草動的,大家都是知道的。
就在臨川王羊琮南下時,汝南許氏的郎君留在了豫章,羅真也聽人說過——東塘莊園就在南昌郊外,他家莊園與東塘莊園其實隔不了多遠,四捨五入一番都可以說是鄰居來,有甚麼事自然瞞不過去。
雖然不知道汝南許氏的郎君怎麼成了臨川王的外甥,但世家大族之間七彎八繞的親戚關係多來去來!若真把甚麼外八路的關係都算上,此時的世家大族恐怕九成九都是親戚了!所以這也不值得驚奇。
見羅真不說話,羅衍就知道他甚麼都知道了,又道:“你若拜師,直接去附讀即可!十分方便。說來,這個許氏小郎君與你年紀相仿,還要更小一些,但少有早慧之名。你自小聰慧遠勝於族中兄弟,難免生出驕矜之氣,如今與同樣優秀出眾的少年郎一起讀書,也能讓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此之後更加勤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