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清晨,天已破曉,整個東塘莊園都‘醒’過來了。各處都按部就班地做工,文淵館的大門也照常開啟——其實今天文淵館是不開課的,因為裴慶臨時有事,去了臨川。
雖然不上課,但文淵館還是開啟了小門,除了有照常收拾這裡的奴子過來,就是吳女了。
許盈注意到書籍的缺乏,同時還注意到身邊一些人讀書的不方便。考慮了一番之後在文淵館開闢了一間小藏書室,將一些比較大眾常見的書籍抄錄了一份放在這裡。誰想要看都可以來借讀,只不過帶回去看的話需要做登記。
而吳女就是‘圖書管理員’,日常過來整理這些圖書,打掃藏書室。如果有人要借書,她也要負責登記。
如果是一般的婢子,原本在郎君身邊近身侍奉,現在卻被外派了這樣的活兒。即使自己依舊算是郎君身邊的婢女,也會覺得這是一種‘貶謫’吧。但是吳女不會這樣覺得,許盈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這樣安排的。
吳女其實對於做甚麼活並不在意,也不會覺得侍奉許盈就格外‘高貴’一些,在她看來都只是做工而已。而剝離掉表層種種,只單論工作本身,她可能還更喜歡做這個‘圖書管理員’。
在跟隨吳軻讀書以來,她對讀書這件事越來越有興趣,彷彿找到了一個新世界。讓她管藏書室,工作很有限,畢竟這個小藏書室的‘人流量’很少,而她就有了大量時間可以去讀自己感興趣的書。
可以說,許盈安排她來做這個,也是考慮到了她的想法。
稍稍打掃了一遍藏書室,又將昨天動過的書籍復歸原位。看著這個時候沒人來,吳女又去取了一壺清水,一些糕餅來。這些是她的饔食,這樣匆匆對付過,她就有更多時間用來讀書了。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吳軻這個人確實喜熱鬧,這一點和他表現出來的活潑性子是相適應的。只不過,在愛熱鬧之外,他又是一個很享受孤獨的少年,對於很多事都保持著冷眼旁觀的態度,始終像是和眾人隔著一層。
無論說甚麼,許盈都能接上話,很多‘稀奇古怪’的問題,在別處問不出個結果,在許盈這裡卻能說出個一二三。
當然,他之所以這樣大力攛掇許盈過來,也是覺得許盈是個很好的‘夥伴’。他很早就感覺到了,許盈的知識面很廣,按照這個時候的說法就是‘博學’。雖然一個小孩子說‘博學’總覺得哪裡不對的樣子,但這在許盈身上卻是事實。
許盈一開始來圖書室多多少少讓其他人有些不自在,但習慣的力量是強大的,許盈反覆強調不用在意他。一開始這些人肯定做不到,但是長此以往,許盈始終一如既往、平易近人,彷彿他就是大家中普通的一份子,他們也就漸漸放鬆了下來(雖然依舊做不到真正的視若尋常)。
許盈偶爾也會過來讀書,只為了重溫圖書館的氣氛——一開始他是不來的,因為他知道自己來了大家反而看不好書,索性就不來了。後來還是因為吳軻,吳軻纏著他,糾纏了幾次,抵不過他了,這才過來的。
一般來說,為了照顧郎君,郎君未成年時身邊的僮兒都要比郎君年紀大。等到郎君成年以後,這一點才作廢。
取出一卷《毛詩》來細看,還沒翻過幾頁,她的思緒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抬起頭來,原來是吳軻,今日雖然不用上課,但他也更願意將時間花在讀書上。
藏書室裡有書案、有坐席,大家都自覺保持安靜,只點頭打招呼,然後就各自找了要看的書去閱讀。
成為了藏書室的常客。
至於另外結伴而來的,則是關春的表妹陳文君,以及關春的堂弟關明(都伯關倉的兒子)。關倉自己就是書童出身,也是有些學問的,自然很在意孩子讀書的問題。事實上,如果不是關明年紀比許盈還小了半歲,他肯定是要想辦法把兒子塞到許盈身邊做書童的。
在藏書室裡須得保持安靜,這是許盈定下的規矩,如果想要交談,就得去到外面。文淵館的院子不大,前院有一些簡單的景觀,沒有太大空間,但後院有兩棵松樹、一株桃樹
至少在這小小的藏書室內,大家都能對許盈做到目不斜視。
陸陸續續的,這邊又來了兩三人,其中有一個年紀比其他人都大,他是莊園裡的一個小管事。雖然是管理庶務之人,卻也有求知之心,在最開始的不適應之後,他很快也
,又有柔軟、乾淨,經常被打理的草地,只要鋪上一張菀席,就是最好的談話地點。所以這些來讀書的人,如果想要談論甚麼,一般都會去後院。
漸漸的,常常來讀書的幾個人也結成了一個小圈子。
“聽說郎君這些日子在學太史公?”吳軻笑著朝許盈搖了搖頭。 許盈是在中午的時候過來的,上午他一直在自己的小書房學習,學了這麼久也有些心煩意亂了,便出來走走。大概是走順了路,抬腳就來到了文淵館這邊。見有人在後院討論《道德經》,他也就乾脆站住了腳,在門口聽著。
他一開始是被吳軻纏不過了才來的,但在來的次數多了之後也喜歡上了這裡的氛圍,這讓他想起了上輩子的學校生活。
吳軻眼睛尖,其他人討論的時候他先看到了許盈。
許盈知道吳軻的意思,說的是他在寫戰國七雄的事裴慶那邊一直在催他,但他與其說是在寫文章,還不如說是在整理史料,寫一本七國史論。萬事開頭難,光是在《齊國論》這一塊兒他就花費了大量的時間。
裴慶催促的次數多了,也有了疑心。之前他沒想過許盈會偷懶、會敷衍,因為他知道許盈不是那樣的孩子!但事實如此,一篇文章花了這麼久也沒有寫出來,他也要忍不住懷疑了——再三催逼之下,許盈只好將自己已經寫了幾千字的《齊國論》拿給他。
看到一沓文稿,倒是把裴慶驚的不輕。他讓許盈寫一篇文章,而按照此時的文章體量,撐死幾百字完事!這麼一沓文稿,而且按照許盈的說法,這才只是開了一個頭而已——這是要做甚麼?
按下心裡的疑惑不說,他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文稿。
第一反應:臥槽!
第二反應:難怪花了這麼長時間!
許盈這寫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部書!還不是隨隨便便的書,是一部治史的鴻篇!裴慶只看一個開頭已經察覺到許盈在文章中的氣魄了,野心大的驚人!他不是要寫寫就算了,分明是要藉此‘立言’!
《左轉》裡魯國的大夫叔孫豹提出過‘三不朽’,即所謂的‘立德、立功、立言’。這三不朽已經廣泛為華夏士大夫接受,成為‘致君堯舜’這種人生理
想之外,最高的人生追求!只要三者俱全,那就是讀書人眼中的‘聖人’了。
只不過追求歸追求,有這樣追求的讀書人比比皆是,華夏曆史上做到三不朽的卻屈指可數。甚至不說三者俱全,只說達到其中一樣,那也是寥寥無幾。
如果是一箇中年儒生,甚至青年儒生,嘗試去‘立言’,其他人也不會如何。這種理想大家都有,成不成功是一回事,去不去嘗試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是許盈這樣一個小孩子無意間顯現出了這樣的念頭,這就有些讓人‘不知所措’了。
畢竟這樣的事太‘前無古人’,難免讓人覺得輕狂。
對此裴慶一直都神神叨叨的,雖然只是一個開頭,但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已經能夠看出許盈寫的東西不是亂來,他是真有東西在胸中的!因此裴慶也不得不犯嘀咕——難道許盈真的有做大儒、為名師的天賦?真的是吃這碗飯的?
看他做學問的樣子,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哩!
對此,裴慶只能閉著眼睛自我說服能夠以史為鑑,對歷史有著這樣精準的見識,這顯然是要做大事的啊!
裴慶:不慌!這把還能穩住!Σ( ̄□ ̄;)
許盈的《齊國論》雖然還沒有給裴慶以外的人看過,但裴慶偶爾會洩露一兩句,吳軻常常在他身邊向學,就知道了一點兒。
不過他還不知道許盈的《齊國論》到底怎麼回事,此時說這個更像是一種玩笑。
“哪裡能學太史公”最近許盈也因為戰國七雄的文章而頭禿心煩來著,頗有一種不堪回首的感覺,深感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此時也不願意多說,很快扯開了話題:“怎麼都在說《道德經》?”
傍晚,裴慶就從臨川回來了,回住處時經過文淵館外圍,遠遠聽見嬉鬧聲。也沒多想,就去看了看,果不其然,是許盈等人在開‘辯論會’——在此時,非常看重讀書人的口才,能言善辯,能夠引經據典駁倒他人,這被認為是名士的表現。
所以各種坐而論道的集會很多說白了,這就是一種規則和後世不一樣的辯論會。
看到許盈和其他人其樂融融的場景,裴慶就笑了。他知道許盈在文淵館弄了個小藏書室的事,也知道他常常和身邊好學之輩混在一起,沒有甚麼尊卑。他並沒有阻止許盈,甚至頗為支援。
只不過在這件事上,他和許盈的出發點可以說是南轅北轍。
他覺得許盈可以藉此機會培養死忠,這以後就是初始班底了.但對於許盈來說,他只是看到了身邊這些人的向學之心,給予他們一些方便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