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春和景明,正當佳節。
開春之後東塘莊園的日子就一日好過一日,所有人都漸漸脫去厚重的冬衣,穿上稍微薄一些的夾衣。而春天到達鼎盛時,自然是三月三上巳節時了,這一天一早,莊園裡的男男女女比往常還要醒的更早一些。
都是為了上巳節做準備。
上巳節是歷史淵源很深的節日了,兩漢時期就已經相當流行,而追溯成型的年代,那更是先秦以前就有——上古時人與自然的聯絡更加緊密,這種適應時節的節日很多,上巳節意味著春光明媚、萬物萌發,意義更大,所以節日也非常盛大!
這個節日傳到此時,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比如原本是三月的第一個巳日才過節的,所以名為‘上巳’,到了此時卻固定在了三月三。又比如,原本這個節日的核心是水邊拔禊,洗滌去除災氣,但現在這重意味已經很淡了。
對於喜愛寄情山水的當世之人來說,三月三更接近一個純粹踏青遊玩的日子大家只是要為這件事找一個合適的藉口而已。
但不管怎麼說,三月三上巳節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節日,甚至在此時比之兩漢有過之而無不及!無論貧富貴賤,無論男女老幼,在這個日子裡都是要去河邊踏青過節的!
許盈這一日也過節,不用上學。起床之後就聽到仲兒和劉媚子她們幾個說話,說的都是過節的事。
仔細想想來豫章之後,別說是東塘莊園外了,就算是東塘莊園也沒怎麼逛過。這些女孩子甚至比他還不如,大多數時候就只能看到院子裡四角天空。今天要去踏青,也是難得的出門機會了。
而這些雀躍的女孩子中間,無動於衷的吳女就顯得有些突出了。許盈洗漱完畢後走到她身邊,原來她正在捧著一卷《急就篇》。
只是小婢女之間的競爭而已,還不到拼天賦的程度,所以她的努力已經足夠她脫穎而出。
這時注意到這邊動靜的仲兒,站在帷幕旁微笑著道:“媚子,不可取笑!這正是吳女的認真之處了,學甚麼都十分用心!她雖不如你靈巧,常常能夠舉一反三,但如今再看,哪一樣不是比你學的更好?這是有本而來的!”
“吳女最用心啊!”說是這樣說,許盈還是抓了幾支新筆出來,正在學字的女孩子一人給了一支。
高門大族,就連奴僕的技能要求都高一些。別的地方或許難得見到一個識字的,但就許盈目之所及,識字率還是不錯的。在他的記憶裡,母親楊氏身邊的婢女,大多數都是能識字的.這很正常,若是找不出幾個識字的,賬冊怎麼打理,私房怎麼管理,一些人情
吳女當初在一眾小婢女中,除了生的可愛嬌俏些,其他並無太多優勢。之所以最後能被選在許盈身邊,是因為她足夠認真!無論學甚麼她都能一遍、兩遍、三四遍,而且絕不會中途懈怠。
這樣說著,許盈從匣中取了一支新筆、一塊新墨給吳女:“讀書識字,這些總是用得著的。”
只不過這些小婢女學東西就不可能像他那樣了,《急就篇》類似掃盲教材,純粹以快速教會識字為目的——而站在仲兒的角度,這樣其實也夠了。
吳女一慣沒甚麼神態變化的臉此時有些微微發紅,眼疾手快地搶回了書——吳女雖然年紀不大,與劉媚子都是十歲上下,但她從小生的就比同齡人高挑,眼明手快、力氣大!動手的場合劉媚子遇到吳女,一點兒周旋的餘地都沒有,
“仲兒在教識字?”許盈想了想,覺得事情應該就是這樣。
往來、人際交往的事真就靠聽一遍死記硬背?
現在許盈身邊的女孩子大多都不識字,但這是她們年紀還小的關係。趁著這段時間,仲兒教導她們做事的同時,也教些讀書識字的功夫,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不錯,多讀些書總是好的。”許盈也知道吳女的性格,同時也對身邊的女孩子讀書十分贊同——不說這個時代,她們這些女孩子讀書有甚麼用,至少比不讀書要多一些可能。說的更直白一些,讀書總不會有壞處。
“怎麼單單賜吳女?”劉媚子鼓了鼓臉頰。
此時劉媚子走了過來,笑著捂住嘴,然後伸出手來從吳女手中抽出那一卷《急就篇》:“哈哈!吳女你真笨!這不是好幾日前仲兒姐姐教過的麼?怎麼如今還在學?”
之後許盈吃了一些點心,又叮囑仲兒多教這些女孩子一些東西,時間就差不
多了——今天要去水邊拔禊,自然是要早早出門的。
“玉郎!玉郎!同車來!”許盈才要上自己的車,就看到莊園門口停著的白蓋烏輪軺車上,裴慶正朝他揮手。 所謂‘軺車’,就是四望之車,車上有傘蓋,死麵卻無遮擋,春光明媚時乘軺車出遊再合適不過。
許盈才不上車,軺車能坐下兩個人,但他又不是沒車坐,非要和他去擠?
“哈哈哈!玉郎這是乘羊車啊!”裴慶注意到了許盈的車,是兩隻山羊拉的小車。相比起牛馬車,羊車就小的多了,大多為貴族子弟獨乘,再不然就是小孩子才乘羊車了。因為南方几乎不見羊,這可能比大車更難得一見。
許盈這輛羊車非常精緻,皂漆輪轂,銅釘加固,青油傘蓋,四面垂下絲絛,車身用紅漆、皂漆細細繪著吉祥圖案。還有拉車的兩隻山羊,鞍具也繪著紅紅黃黃的圖案,牽繩是彩色的蠶絲編制,羊角上繫著緞花。
乘羊車出行的許盈一路上被圍觀的厲害——今天是三月三,很多人都去河邊拔禊。許多小姐姐、小阿姨覺得許盈可愛,紛紛摘來路邊的野花,用手帕繫住,扔在許盈的車上,掛在羊身上。
怎麼說呢,雖然‘外貌主義’是華夏自古以來的傳統藝能了,長得不周正的人都當不了官!而因為相貌堂堂而得到超掇的,史書上不要太多!翻翻歷史就知道了,常見某個皇帝見誰誰誰儀表堂堂,然後就火線提拔了。
做這種事的皇帝可不是昏君,數得上的幾個千古一帝也一樣有這樣的逸聞,其中這類故事最多的就是漢武帝。
但,真要說外貌主義的巔峰,果然還是魏晉南北朝時,而許盈如今所在的這個時代就和魏晉南北朝時差不多。
別的時代,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一般也會標榜男子是才能為上,外貌只是錦上添花。但魏晉南北朝不同,第一標準就是外貌,然後才是口才、家世.至於才能,不知道被排到哪裡去了!
這個時代的顏控,不只是喜歡青春正好的男女,而是全年齡的!小孩子、老人家,也可能因為漂亮的容貌引起他人的注意。
許盈就是如此,按照時下的趣向,他兩三歲的時候就被父親說是‘掌上玉璧
’‘吾家玉郎君’,小名就叫做‘玉郎’。他能如此得父親喜愛,很大原因就是他生的清秀可愛,比眾兄弟都好。
和後世顏控顯得‘膚淺’不同,這個時代的‘顏控’絕對是堂堂正正、理直氣壯的——時下的觀點認為,甚麼樣的人就有甚麼樣的外貌氣度。一個生的出眾的人,即使現在窮困,別人也認為這不是久居人下的人。
這時也沒有遺傳基因的理論,不知道人的外貌是由甚麼控制的,理所應當地覺得這對應了命格。
非凡之人必有非凡相貌。
這一認知可以說是貫穿華夏曆史。
“誰家玉郎君,皎皎如明月。我家有好女,待汝來求娶”就連甚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也跟著唱童謠。
到河邊下車時裴慶快要笑死了:“這可如何說呢?玉郎如今才多大,就有這許多人家想要招婿了?”
說著仔仔細細看了許盈一遭,連連點頭:“不錯、不錯,如今看來,哪怕玉郎一文不名也不用憂心前途了——當初吳帝微末之時且有方伯下嫁女兒,言‘此子容貌偉俊,貴不可言,飛黃騰達指日可待’,玉郎至少也是如此!”
許盈早就習慣了裴慶時不時的玩笑,也不當回事,只是起身清理落在身上的花草。其中還有些綴到了頭髮上,只能由吳女和劉媚子給他摘下來。
一邊摘著,許盈注意到了裴慶身後的生面孔:“你如今在夫子身邊執事了啊.”
關春在裴慶身邊做事,這還是許盈促成的。不過關春自己不知道其中的關節,只當是裴慶點的自己的名字。當下垂首站在一旁:“是夫子寬仁,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裴慶聽他如此說,笑了笑:“可別謝我,多謝玉郎就是了.是玉郎說你能讀會寫,做雜役實屬屈就,這才想起身邊缺個僮兒抄書。”
當時裴慶確實看到關春了,但關春這樣的少年他見過不少,比這還慘、更加屈就的也不是沒有。無緣無故的,他哪裡會特意關照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