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知道眼前這個雜役少年讀過書,許盈和裴慶都不意外——看他寫字就知道了,必然是有些功底的。
問這話的裴慶問過就算了,並沒有再說甚麼.一個雜役能讀會寫,這確實不常見,但也就是那樣了而已,並不值得裴慶再多看一眼。說起來能讀書,這個少年過去的家境也應該還不錯,但世道就是這麼個世道,大人物們今日是金盃酒、綾羅衣,明日說不定就是寒光刀、階下囚了,他這樣的普通人更是無法對抗突然降臨的天災人禍。
發生甚麼都不讓人奇怪。
反而是許盈比裴慶要有責任心的多,問了雜役少年幾個問題,瞭解了對方的確切水平,這才點點頭離開。
“怎麼,玉郎可憐那少年?莫不是要讓他也來讀書?”回書房的路上,裴慶笑著問許盈。說真的,許盈真的這樣做了,他也不會奇怪。
但許盈又一次沒按牌理出牌,搖了搖頭:“倒不是.若真的好學之人便讓來讀書,書房如何裝得下。”
許盈上課的書房眼下倒是還有空餘的地方,但也不是隨便誰都能進去上課的。不是許盈不願意幫助這些有求學之心的人,而是他就算有這個心,又能幫到幾個人呢?說起來,想要進他的書房讀書的人何其多?可最終也就是現在幾個書童而已。
這種情況下,讓這個雜役少年去,這又算甚麼?
“我只是可惜他.再者說了,做雜役活兒也太浪費。”以這個時候的識字率來說,一個能讀會寫的人幹雜活兒,那是對人力資源的極大浪費!他完全有能力去做更輕鬆、回報率更高、方便繼續學習的工作。
不過具體該怎麼安排,就不用許盈費心了,他可以讓身邊的人去辦。
那許多書,慢慢抄都要抄好久了,許盈考慮了一下這份工作,不僅比雜役要好,還能有機會得裴慶教導,也覺得不錯。便輕輕頷首:“一切都依先生。”
本來想找許盈借個人來做的,現在正好遇到這麼個合適的人,倒也不錯。
“嘿!是稻!原來在洛陽時可吃不著!”夥伴感嘆了一句,這才低著頭扒飯。
另外一邊,關春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得到改變,他只是像平常一樣做著一些雜活兒。等到書房裡散課了,便和其他急著吃飯的奴僕們一起湧向飯堂。
大米飯在南方無論貧富都有人吃,但在北方,除了貴族,一般人都吃粟米飯,更差一些的吃麥飯——當然了,送到北方去的稻米一般也不會是陳米、糙米,而是品質更優良的大米。
“既然如此,便與為師做些抄書的活計罷!”裴慶想了想提議道。如今又沒有印刷術,書籍的傳播完全靠抄寫,所以書籍非常昂貴!同時,書法好的抄本也能因此身價百倍。
見關春就著剩下的一點兒菜菹和葵菜羹吃飯,夥伴搖了搖頭:“這也太過了,你那表妹整日都躺著,能吃多少?你該緊著自己才是!”
關春從懷中拿出一塊洗的乾乾淨淨的麻布,將自己那一份米飯分了一些鋪上去,然後填了一些菜菹,最後將魚乾塊全都放上,這才打包裝好,收在懷中。
等到吃完飯,他立刻給表妹送飯。這個時候院落裡已經陸陸續續回來了幾個婢女,有些女孩也偷眼看他。關春目不斜視地走到了表
妹床邊的窗戶旁,按照約定地敲了敲,等到窗戶開了,這才遞過食物。
裴慶平常給許盈等人講課,有很多東西需要抄寫、分發給許盈和他的書童。如果讓他們自己抄寫自己那份,就有些浪費時間了,所以都是讓幾個僮兒一起做這件事的。本來人手上還算勉強夠用,但最近裴慶看中了許盈從洛陽帶來的的一些藏書,想要抄一些走,一時之間就有些捉襟見肘起來。
關春知道對方是好心,笑了笑,也不說話。
但又怎麼會普通呢?至少身為旁觀者的裴慶清楚地感受到了這孩子的善意溫柔。
饗食有糙米飯、菜菹、魚乾、葵菜羹,魚乾很鹹,大家很喜歡——這時複雜的調味是貴族才能有的,普通人的飯碗總是很寡淡。鹽巴是普通人接觸最多的調味品了,但鹽巴並不算便宜.魚乾做的這樣鹹,也很少見了。
裴慶明白過來許盈的想法,怔了怔,然後便搖頭笑了:“到底是玉郎”
許盈身上有一種天然的體貼與善意,他不一定會做那些大善人的舉動,但仔細思索他的舉動就會發現,這種不刻意而為的善舉更像是一種習慣。事實上,他本人都不見得意識到自己剛剛行善了,只當是做了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與此同時,屋子裡遞出一包換下來的髒衣服:“麻煩大兄了。”
女童的聲音很輕,還有些虛弱,關春搖搖頭:“不麻煩,應該做的。”
說了幾句話,見其他人漸漸都看過來了,關春又抓緊時間叮囑了幾句,這才離開。 關春從婢女的院落出來,熟門熟路地拐去了另一個場院,這裡是架了許多長竹篙,平常浣衣婦在溪邊清洗完衣物之後就晾在這兒。他問人借了木桶、棒槌等物,趁著天色還沒黑,麻利地去到溪邊洗衣服。
表妹的身體還很弱,自己是不能碰涼水洗衣服的。
此時已經是傍晚了,溪水不再有白日的溫熱,關春搓洗了幾件衣服,手指已經凍的有些僵硬。只能活動活動然後繼續.這個活兒他做的並不熟練,遭難之前他家也算不得富裕,但至少也是衣食無憂的。
再者說了,他是男子,家中浣衣之類的雜事也自有母親和姐姐操持,自然輪不到他。
但現在,沒有母親姐姐了,沒有父親了,連家也沒有了只有他自己,只有表妹了——他得照顧好表妹。
雖然不太熟練,但好歹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到了曬衣服的場院還了東西、晾好衣服。
不用擔心衣物被偷,這邊有浣衣婦住著,而且表妹現在的衣服都很破舊,也沒人會偷這些。
帶著滿身疲憊回到了住處,關春打算洗洗就睡,但就在他走進屋子時,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有點兒困惑,因為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透露出羨慕的意味,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有甚麼值得別人羨慕。
“阿春!你可真是好運道!”同住的少年最先跳起來拍他的肩膀,同時也解答了他的疑惑。
在他溪邊浣衣這會兒,有管事來找過他了——小郎君的夫子要一個人幫忙抄書,點了他去!
“裴先生怎麼就知道你了呢?”其他人還想打聽打聽。
想起白日的事,關春笑了笑,道:“我白日在‘文淵館’做雜事,裴夫子見我會寫字,問我有未讀過書。”
文淵館就是許盈讀書的那個院子。
“原來是這樣不過還真不知道你能讀書寫字。”他們這些奴僕,最多就是會
寫自己名字,以及一些常常看到的字。達到能讀會寫水平的,在他們眼裡也算是‘知識分子’了。
對於這種人,大家一般都比較客氣人家忽然得到機會‘升遷’,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同樣的機會落在自家頭上,自家也沒能耐抓住呢!
因為被安排專門做抄書的工作,關春就不必在這邊的院子和其他人擠大通鋪了,第二日就搬到了裴慶的院子裡,和裴慶身邊的僮兒一起住。兩三個人一間房,各方面的條件都要比之前好。
“聽一位姐姐說,大兄得了貴人賞識。”第二日送飯的時候,表妹在窗前提起了這件事。
關春搖搖頭:“只是為裴夫子抄書罷了。”
“那也好,至少大兄能學有所用。”隔著窗戶,表妹看到了關春生了凍瘡的手,現在都是春天了,凍瘡也未全好,一時有些目酸:“大兄的手從小隻用來寫字,何曾像如今這樣”
‘為奴做婢’四個字壓的很低,生怕被人聽了去——如今人在屋簷下,被有心人聽了去,說不定就要引出甚麼風波來。
“這有甚麼?”關春故意用很輕鬆的語氣道:“亂世之中,保全性命已是很好了.而且,如今不是又好了些麼?都會越來越好的。”
“都是我牽連了大兄。”女童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沒有她這個‘拖累’,她表兄一個人本可以不用給人做奴婢的:“當初要是沒有文君就好了!”
陳文君正是關春表妹的名字。
“不——”一向溫和恬淡的少年忽然著急了起來,忙忙地打斷了表妹:“不是這般.”
當初他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如果不是表妹還在身邊,說不定他早就堅持不下來了。說到底,在遭逢大難之前,他也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鄉間少年,家中算是小地主,很努力地供他讀書.這世道很亂,但對於他來說,小小天地裡是感覺不到世道動亂的。
他沒那麼堅韌,沒那麼強大隻是因為表妹就在身後,他答應了舅舅要保護表妹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