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看著李巍一臉震驚,喬翼橋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甚麼。
“哎,不是讓你真的跳樓,”喬翼橋連忙找補,“我是說咱們找一種方式,嘗試實拍那幾秒鐘的墜落戲。”
“哦……”李巍一頭霧水,“無論怎麼樣我都願意配合試試,但具體是怎麼做呢?”
喬翼橋如實回答:“這個我們也在想辦法。”
之後他就和小何商量了起來。
起初,他的構想就是找到一個民用的飛機,在上面進行改裝,然後讓它做自由落體運動,在墜落的間隙完成拍攝。
李巍聽完張大了嘴巴:“這真的可能嗎?”
喬翼橋拿出理論依據,點頭:“當然是可能的。”
“可是……”李巍不解,“為了這一個鏡頭,至於嗎?”
喬翼橋笑了笑,是啊,為了一個鏡頭,至於嗎?
但他寧願這樣做。
喬翼橋不可能用自己和李巍他們的生命去冒險。
不過也沒關係,就用綠布,又能差成甚麼樣呢?大家都這麼用。
就算在當前的華國影視圈裡,還從來沒有人這麼拍攝過,但喬翼橋就想試試。
“你好,喬翼橋導演,你的需求我
們已經知道了,”李同志非常和善,“我將你的電話轉接給我們的另一位幹事,姓洪,名叫洪霞,她在負責一個新的專案,我想她應該知道你的需求,好嗎?”
尤納斯現在說的,不過是藉口。
去東南亞地區拍攝呢?
小何在經過一天的外聯之後,也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因為華國航空管制等等問題,第一個方案基本pass。
很快,就有人把他介紹給了國家航天局新聞宣傳中心。
雖然在東南亞很多國家,航空審批相對容易,但適合改造的飛機太少了,找到適合的飛行員也更加困難。
“喬翼橋導演,您好。”
電話很快又轉接給了這位洪霞女士。
這種失重的操作並不是每一架飛機都可以做到的。
“都不是,主要是因為‘嘔吐彗星號’是我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寶貴財產,”尤納斯笑笑,“它其中有各種技術,我們並不方便租借給我國公民之外的人使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找哪個部門,總之有人聽電話,他就亮出身份表明來意。
“……”
但拆穿這樣的藉口也不會帶來甚麼好處,總之就是人家擺明了態度,就是不借。
但喬翼橋並不是愛放棄的性格。
喬翼橋很快想到了一個稍微簡單一些的方式。
更何況,他被尤納斯這種“我可以借別的國家但不借你的國家”的這種態度搞得有點生氣。
看來這個計劃要夭折了。
太不安全了。
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在時間層面就不允許。
“好吧。”
喬翼橋又像對方打了招呼,並表明來意。
小何查到資料之後,透過層層人脈,終於聯絡到了A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負責人員,這人叫尤納斯。
於是,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沒多久,他便直接打給了華國國家航天局。
先不說這樣拍攝和做特效的價格可能會差不多,但是效果會好上不少。
喬翼橋之前上網查過資料,知道嘔吐彗星號曾經還借給過其他國家的人使用。
再說的直白一些,塔不過是一個訓練宇航員失重狀態的零重力飛機,並沒有包括太多的所謂高精尖技術。
最終,喬翼橋咬
了咬牙,說要不然去A國拍呢?
在電影《阿波羅十二號》中,A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就為劇組提供了一架失重訓練飛機,名叫“嘔吐彗星號”,這架飛機再後來也為很多劇組提供了拍攝的環境。
後者的負責人是一位姓李的女同志。
但這並不容易。
喬翼橋也沒辯駁,悻悻結束通話了電話。
更何況,嘔吐彗星號早就已經是退役的飛機了。
喬翼橋立馬給他打去了電話。
不少接到電話的聽到他說是要拍電影都感到十分新奇。
喬翼橋不解:“為甚麼?是預算問題嗎,還是檔期問題?”
在華國,民用飛機的使用要經過層層審批,很難給他們機會去真的改造一個小飛機,然後讓它在空中做一上午自由落體運動。
就算是能批下來,他們還要再去找願意陪他們這樣嘗試的飛行員。
就說這頭一次採用這種模式拍攝的“殊榮”,喬翼橋也很想挑戰一下。
“我瞭解你們的需求,事實上,很多電影都曾向我們提過相關的需求,”尤納斯說道,“但很抱歉,喬先生,我們要拒絕您的合作申請。”
“哎呀,那不是巧了嗎?”洪霞說道,“其實我在負責的新專案就是我國航天局影視中心的籌備……”
接著,洪霞就講了起來。
原來隨著近些年,科幻型別影視作品的興起,很多電影專案都像航天局表達了合作的意願,因此航天局也打算像其他部門一樣,成立自己的影視中心,專門負責這些業務。
喬翼橋覺得這很熟悉,司法部的天秤影視中心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國家部門願意和影視行業合作了。
“不過,其他的電影專案頂多也就是想要請一些顧問,解答問題這種,”洪霞笑笑,“關於您這樣的需求,我也是第一次見。”
喬翼橋也不太確信:“那有可能實現嗎?如果不太添麻煩的話……”
然後,他又把自己被A國國家航天局拒絕的事講了一遍。
洪霞靜靜聽著,然後說:“這樣啊,沒事,我去給你問問吧。”
她的情緒也有點不好了,顯然不願意自己國家的人受到這樣的對待。
喬翼橋本以為這事兒黃了,但沒想到僅僅一天之後,洪霞就聯絡到了他,並告訴他了一個好訊息
——飛機找到了,隨時可以拍攝,甚至可以不要錢。
喬翼橋聽完這話,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他趕忙帶著小何、夏龍龍還有攝像組的負責人以及李巍,趕到了祖國大西北的一個神秘地點。
下了車之後,他們是被洪霞姐開車來接走的。
至於到了甚麼地方,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總之就是來到了一個小小的機場。
而這機場上面,就停著一架飛機。
“這就是零重力飛機,也是用來訓練航天員在失重狀態下的反應的,”洪霞姐介紹道,“不過這個飛機很老了,已經被淘汰
了,但它效能之類的還是非常可以的,正好適合你們拍攝。”
喬翼橋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對洪霞姐一個勁兒的感謝。
洪霞擺擺手:“反正這種飛機放著也是放著,如果你這次實驗成功,我們影視中心還能多開發一個業務啦,不過你們拍攝的時候請儘量不要露出裡面的情況,至於素材我們這邊會稽核一次,可以接受嗎?”
喬翼橋點頭:“當然。”
然後他們和飛行員打了招呼,就上了飛機。
機艙已經都被騰空了,只留下了四五把椅子,後面就是非常大的空間。
兩位飛行員都是中年男人,國字臉,看上去就非常可靠,可惜就是話很少,只對他們表示知道待會怎麼飛了。
攝影師趕緊在飛機上鋪好了綠幕,然後夏龍龍給李巍化妝,戴面具,穿好了儺戲的服裝。
洪霞感嘆:“這就是儺戲吧?裝扮可真好看。我們老祖宗的東西就是好啊。感謝你啊,願意把我們的傳統給拍出來。”
喬翼橋也道:“傳統有傳統的好,創新也有創新的好,航天局也真的很了不起。”
“哈哈,那是,”洪霞笑道,“那有機會我們一定好好合作一把,拍個既傳統又創新的東西出來。”
“沒問題。”
李巍的妝造都做好了,攝像師也完成了最後的調配,將自己固定在了機艙內。
一切準備就緒,喬翼橋他們就係好了安全帶,準備上天。
飛機正常地起飛著,經過大概十幾分鐘的飛行,飛行員回頭對他們說:“好了。待會我們會關閉引擎開始自由落體,我先給你們演示一次失重狀態是甚麼樣子的。請注意安全。”
接著,飛行員走到了綠幕前。
引擎關閉,整個飛機瞬間向下墜去,只見那位飛行員就飄在了空中,大概五秒鐘之後,引擎重新啟動,飛行員穩穩站住了。
他看向李巍:“不要緊張就好,可以嗎?”
李巍點點頭:“我可以的。”
接著,就是第一次實拍。
飛行員在前面喊:“準備。”
李巍站定。
“好了。”
飛機瞬間向下墜去,李巍就這樣“飄
”了起來,他匆匆保持平衡,完成表演。
喬翼橋看著監視器,只說,“再來一條。”
第一次這樣拍攝,李巍還有些緊張。
不過第二次、第二次,一次比一次好。
喬翼橋只顧認真盯著監視器,沒空管其他的,只一條一條讓李巍實驗。
然後,在第八條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聲“嘔”。
回頭一看,只見是夏龍龍吐了。
吐得十分慘烈。
幸虧他有隨身帶溼巾的習慣,早上也沒吃甚麼東西。
他一邊連聲道“對不起”一邊擦著地面。
喬翼橋剛想安慰他,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轉移了注意力,只覺得胃裡也是一陣翻騰。 李巍扭過頭,不敢看他們。
“沒事,多吐吐就好了。”飛行員在前面安慰他們。
可正在難受的二人分明見到飛行員露出了好燦爛的一張笑臉。
時間就是金錢,喬翼橋也不管還想不想吐了,對著李巍“再來一次”。
然後飛行員就又做了一次。
之後又來了幾條。
到最後,李巍也吐了,攝像師也吐了。
這個組全員臉都綠了。
但李巍還是拍出了一條絕美鏡頭,眼神將不捨、震撼、遺憾、惋惜、恍然大悟等等情緒融合在了一起。他眼型本身就好看,再加上嘔吐過後眼尾通紅,顯得別有一番韻味。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飛行,他們終於落了地。
洪霞在地面上等著他們,可她也沒想到這幾個人一出來,就都趴在地上了。
洪霞面露擔憂:“你們沒事吧?”
“沒事……”喬翼橋氣若游絲,“非常……感謝……嘔……感謝您給我們這次機會……嘔……我們一定會……記得這份經歷……嘔……”
喬翼橋在經過短暫的休整之後,就帶著李巍他們回到了亦正校園。
至此,短片《儺》全部鏡頭及場景全面殺青。
這次拍攝結束後,沒有殺青宴,也沒有殺青儀式。
所有人殺青之後的獎勵就是在宿舍裡昏睡一天。
連喬翼橋也不例外。
雖然電影工業化的最初衷其實是讓每個人都不那麼累,少考慮一些東西。
但畢竟作為第一次摸索,喬翼橋他們所有人還是累到不行。
不過,這份疲憊是很有成效的。
喬翼橋不用在全部殺青之後再整理素材了。
整個拍攝流程中,工業化成果最顯著的就是攝像部門。
在拍攝時,每個鏡頭完成之後,鏡頭就已經透過SDI資料線接入了現場調色的部門,之後輸出調整過的影片訊號給到了影片管理部門。
影片管理部門在對影片素材進行編號儲存之後,再透過SDI和WI-FI的方式傳回現場,讓喬翼橋和攝像師重新檢查、觀看。
在導演和攝像師確認好素材之後,所有的相關資料都進入了DMT(資料管理部門),隨同現場的調色和粗剪輯資訊一併匯聚成檔案,再經過編碼、儲存、轉碼,直接分發給了之後的剪輯、視效、DI調色(數字中間片)、聲音部門傳遞。
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因此哪怕某個環節出現問題或者丟失資料,都可以透過其他環節的資料進行復原。
而這套流程在每一個鏡頭拍攝之後都會走一遍,因此喬翼橋就不再需要等所有鏡頭都拍好之後,再一一確認鏡頭。
對於導演來說,這省了不少事,也讓導演的工作更加具體並具有時效性,不需要後置。
而現場剪輯的存在也能讓導演及時看到影片拍攝之後的效果,將補拍和重拍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因此,現在整個片子的資料都已經到了錢悠和辛楠手裡。
喬翼橋就可以放心大膽的睡覺了。
連續一個多月的連軸轉,再加上最後飛機中拍攝的戲份,幾乎榨乾了喬翼橋的全部精力。
但放眼全球,哪怕是在電影工業化高度發達的好萊塢,導演也都是這麼疲憊的。
喬翼橋不僅自己十分疲憊,其實整個導演組都是整個片場最為疲憊的存在。
整個導演組有近十個人,除了導演本人和一位副導演之外,每一個部門還有自己的副導演——比如負責造型的副導演、負責道具的副導演、負責對接現場剪輯和調色的副導
演、負責群眾演員的副導演,等等……
拍攝的很多時候,喬翼橋都只是在負責畫面,而溝通各個組別,傳遞訊息,甚至有時候指導演員表演的活兒都是由這些副導演負責的。
比如之前出現的道具出現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喬翼橋去主要推進的,而是道具副導演一早進行了多個預案的設計,這樣才形成了不論出現甚麼問題都有解決方案的流程。
喬翼橋經常覺得,自己手下的副導演比自己還累。
他們不光要想到很多現場可能發生的情況,在沒有具體任務的時候,也有很多位副導演也會坐在喬翼橋身後,跟他一起盯著現場情況。
拍攝的時候偶爾會出現“幾班倒”的情況,比如群演量很大的那幾場戲,有的時候為了搶進度,N個機位同時拍攝。
喬翼橋只要在監視器後面就可以了,是這些副導演衝在第一線,滿場跑動,才保證了效率。
而當前期拍攝已經在細節的追求中做到了精益求精,後期部門的工作難度其實也在同步增加。
有了之前《高牆倒塌時》的經歷,這次喬翼橋確信了,自己不能再盯著剪輯了。
更何況,在有預拍攝的成型影片之後,錢悠已經充分了解了導演的意圖。
但現實情況並沒有輕鬆很多。
因為《儺》這部短片講究的就是資訊量轟炸,所以每一場次的鏡頭數量都非常多,經常需要用到快速剪輯和平行蒙太奇的手法來傳遞資訊。
更何況,《儺》作為一部恐怖片,剪輯急需調動觀眾的情緒,雖然錢悠已經算是經驗豐富的剪輯師了,但面對這部短片,還是感覺挑戰重重。
剪輯團隊可能是整個劇組最小的一個團隊。
只有錢悠一名主剪輯,和兩位助手。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就是海量的素材,這個20分鐘的短片的素材量幾乎等同於半部電影的體量。
但留給剪輯的時間只有一個月,比通常電影的工期要短了不少。
多虧有預拍攝影片,才讓錢悠有了個抓手。
預拍攝階段和正式拍攝階段,他幾乎全程在場,很清楚導演需要的是甚麼。
在此基礎上,他也保留了自己特有的風格,以及市場化的
考量。
而這樣剪輯完的成片竟然達到了40分鐘。
他知道這樣的長度是絕對不行的。
所以,他都沒有把這一版交給喬翼橋,而是自己苦剪,狠狠地剪。
有的時候,他一邊剪輯一邊流淚。
因為他覺得拍攝的那些鏡頭都太美了,不想割捨。
為此,他不得不刪去大量群演的表演戲份,只保留最精華、最詭異也是最美的群儺舞鏡頭。
很多時候,他在剪輯臺前一坐就是一天,也不是在偷懶,就是反反覆覆在權衡每一個鏡頭。
總之,就在這樣的折磨之下,他完成了成片。
最終時長23分鐘32秒。
圓滿達標。
在剪輯推進的同時,視效工作也在進行。
雖然喬翼橋進行了大量的實拍,但無論是煙霧效果、詭異的氛圍都需要強有效的視效支撐。
而喬翼橋給出的要求很簡單——要儘可能的真實。
如果恐怖片看上去滿眼都是假假的特效,那就不恐怖了。
但是在這樣極度風格化的片子中想要真實是很不容易的。
幸好,雖然特效難度極大,但總體的風格是相對統一的,最難的就是如同商店、街道等等大場面的製作。
這些場面之中不僅僅天氣和光線需要考慮,更多的是氛圍感的東西。
地面應該是甚麼質感?演員口中的哈氣要不要擦除?是不是把他們反射在玻璃上的倒影擦除以做出恐怖效果?……
這些都是辛楠要考慮的事情。
視效不僅僅是在加工,同時也是在創作,這已經成了電影製作流程之中越來越顯著的觀點。
除了大場面之外,最難的一段特效是在李巍飾演的角色墜樓的時候。
在墜樓的過程中,他臉上帶著的面具要一點一點碎裂。
這個鏡頭需要特別細膩的變化,同時兼顧光影的變化。
總之在這個鏡頭上,辛楠帶著團隊磨了幾乎一個禮拜,大到每一個面具碎塊,小到李巍面板上的紋理在風中的變化,每一個細節都是一點一點繪製出來的。
她也特別感謝喬翼橋是個實拍狂魔。
有
了他們在飛機上的那條實拍鏡頭,才讓他們的特效有了抓手。
在剪輯和視效基本完成之後,調色工作就相對容易了很多。
還是那句話,這多半是喬翼橋強制要求有現場調色這一環節的功勞。
最後一步的創作,就是全片的聲音了。
聲音包括二部分:臺詞、音效和配樂。
《儺》中幾乎沒有太多臺詞,這部分比較好搞,配樂也有周皮皮負責,相對來說比較容易,難的則是音效的部分。
因為群演多、現場發聲的道具也很多,音效部門每天都在進行大量的擬音錄製。
在某些場景之中,音軌可能多達幾百條,這幾乎把聲音軟體都卡死了。
喬翼橋對於聲音的要求和視效一樣,都要“潤物細無聲”,這樣才恐怖。
為了達到這個效果,聲音部門還要分析影片中的每一個鏡頭——這場戲的物理空間、畫內空間、畫外空間和心理空間都是甚麼樣的?
在這樣分析的基礎上,那些音效才能有的放矢的進行製作。
聲音往往是一部電影最容易被忽視的部門,觀眾在看電影的時候通常不會覺得這場戲聲音不錯,或者那場戲的聲音嚇到我了,這樣都很低階。
最終呈現在觀眾眼前的必然是一個整體的效果,聲音起到的作用就是融合、完善這個整體,帶給大家最好的視聽體驗。
最終,經過兩個多月的後期製作,《儺》的成片終於誕生了。
而這天,鄭茂導演也正好過來探班。
於是,喬翼橋就帶著鄭茂一起,懷著相當忐忑的心情走入了放映室。
影片第一次正式放映,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