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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五十八章

魏大比劃木箱尺寸, “四尺來闊,三尺來高,極大的木箱籠。”

魏桓並不意外, “木材過大引人注目,葉家或許想把大柱截斷裝走。鋸木吃力,你幫他們一把。”

魏大原地躊躇片刻。魏桓很快發覺了他的遲疑。

“是了, 他們若要移動大柱, 我應下樓。”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魏大咳了聲,“郎君誤會了。葉小娘子登門時說得清楚, 她無需幫手,人馬上就上樓來。但是……想要我和魏二避嫌。”

魏桓腳步一頓, 返身走回欄杆邊。 “你和魏二避一避。”

魏大:“是。”

葉扶琉不是單獨上來的。她打頭,大管事扛著大木箱吭哧吭哧跟隨身後。

魏桓默然打量木箱。為何不放置樓下, 而是扛上二樓?

再由他“正好路過”,“拔刀相助”,來個英雄救美。

魏大和魏二兩個抱臂站在木樓下,眼睜睜瞧著葉家人大張旗鼓地扛著木箱上去,搜刮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又正大光明地扛著木箱下來。

沈璃道,“各位莫急,莫急!都是道上講規矩的,沈某敬各位是個漢子!我們按說好的做事。等下各位裝作山林劫道,把葉家人捆好了,我便裝作剛巧路過,領人趕來營救——當然打不過各位,只把葉小娘子連同她家人帶走,留下葉家滿車的錢財輜貨,各位任取便是。”

正是九月中,秋分節氣前後,涼風颯爽而不冷,秋高而無肅殺之氣,葉家兩輛大車在鄉間小路晃悠悠慢行。

葉扶琉笑而不應,自己跳上車,攏起轡頭,往後頭招呼,“素秋坐好,秦隴上車,阿兄,我們走了!”

頭頂明月隱現,葉羨春將甜梨綁在細竹竿上,自己拿一支,么妹和大管事各一支。葉扶琉手握細杆,熟練地吊在大青驢面前,邊趕路邊愜意哼起江南流行的小調兒。

葉扶琉便站在木箱邊,衝魏桓招了招手,“過來。”

魏大腹誹著,“木樓上的好東西全裝空了吧……真是半點不客氣。”還是過去幫手,兩人合力把木箱扛下木樓,運出魏家。

前方傳來一聲呼哨,葉家車近了。

大車在鄉間小路奔出去十來裡,眼看即將出鎮子界碑,前方密林邊影影綽綽現出一列人馬。

魏桓並不甚在意,抬手道, “自便任取。”

魏大到底還是沒忍住,當著葉扶琉面問了句,“都拿甚麼了,如此沉重。該不會把新打好的大冰鑑給帶走了?”

“等下別亮刀,嚇著人家小娘子,哭哭啼啼地可不好。”

沈璃隱入密林深處。眾壯漢紛紛起身,從野地叢間嘻嘻哈哈地走到山路邊,拴起絆馬繩。

葉扶琉在木樓上轉悠半圈,打量空蕩大半的木架,回身和魏桓商量, “三郎說過,今晚無論葉家人來取甚麼,任取便是。魏家還有件好東西,我得一併裝箱帶走。”

沈璃向來不是輕易認輸的性子。

沈璃想通了關卡,立刻連夜渡江北上。

葉扶琉笑而不應,四處張望,果然把一對銀兔毫盞收進箱籠裡。摸了摸地契匣子的回字紋,把地契匣子也收進箱籠裡。木樓放置的常用物件不少,她揀魏桓常用的,挨個收拾放進木箱。

眾壯漢哈哈笑道,“放心,放心。弟兄們只求財。”

在他身後跟隨的,不是以往的沈家親隨,而是十來個身形彪悍的北方大漢。滿身腱子肉,腰間掛各式兵器,狼牙棒,流星錘,峨眉刺,最多的還是大砍刀。

“兩個標誌小娘子,沈大郎君看中的是哪個?另一個小娘子分給弟兄們?”

葉扶琉:“因為我把魏家最貴重的一樣給弄來了。”

沈璃傍晚於河邊送走祁棠,領著身後眾人溜溜達達沿著河道往下游走,路過銀杏林時,勒馬看了眼河道對面的小石山。

砰一聲,沉重箱籠放在頭頂烏布遮篷的大青驢車上。

四尺寬大木箱, 放進去十來件小木匣小布包,只佔據小小一角, 幾乎還是空的。

“素秋,和你打個賭。賭咱們走出多少裡地去,魏大魏二兩個才會追上來。”

一來,確實給兩百三十塊漢磚找來一位中原大買家,倒手賺了翻倍利。

沈璃擺擺手,“各位好漢,玩笑歸玩笑。來之前便說好了,錢財歸各位,人歸我。”

上樓時木箱明顯是空的,秦隴一個人扛得輕輕鬆鬆。下樓時木箱沉重,秦隴卡在樓梯半截,吃力地叫喚,“幫幫手,幫幫手。”

葉家改變心意, 不打算要木柱了?

沉吟片刻,他抬手指向木櫃, “那對銀兔毫盞倒是輕巧, 你若喜歡, 取走便是。京城地契都在回字紋木匣裡, 犀角玉杯在最下屜。葉家可是打算回錢塘老家?不知準備走陸路還是舟船?”

他輸給魏傢什麼?沒輸在心眼上,輸在動手上。沈家跟隨他身邊的親信,各個都是腦子靈活的生意人,嘴皮子利索。不像魏家,蓄養了兩個能打的家僕!

鎮子上入夜後傳來訊息,葉家重車出行,裝了滿滿當當兩輛大車的輜重細軟,統共卻只有兩個小白臉,兩個小娘子。大漢們抱刀鬨笑起來。

眼看著直奔葉家四頭驢拉的太平大車去,葉扶琉追在後頭喊,“不是那輛輜貨車,另一輛車!”

素秋坐在車裡,輕輕呸了聲,“魏家留在五口鎮,他們兩個為甚麼會追上來?娘子無事閒開心。”

他這趟北上走得狼狽。魏家把沈家人捆了手腳,擱在山石頂上,波濤陣陣,狼嚎聲聲,那山頂巨石不甚平整,人時不時往山下滑幾寸。那一晚可是刻骨銘心。

耐心等待葉家搬離五口鎮的機會,上演一場山匪打劫的大戲。

——

二來,各方牽引,重金開路,從北方尋來一群刀頭舔血的真正山匪。

“先把兩個小白臉給砍了。咱們再來分小娘子。”

——

秦隴神色古怪,少見地不吭聲。

“籲——”

駕車走在最前頭的秦隴一個急停。“甚麼人!”

絆馬繩攔在路中央,蹲在兩邊草叢的漢子們並不遮掩行跡,紛紛露出身形,為首一個彪悍壯漢威嚇拔刀,迎風抖了抖大砍刀上的一串銅環。

“半夜三更山林邊碰著我們,還問我們是甚麼人?弟兄們養家餬口,生平做的是無本生意,看各位膘肥體壯,半夜來討個生意做做。”

秦隴:“嘿!你才膘肥體壯,你全家都膘肥體壯!”

素秋驚得臉色煞白,“這哪裡是肥不肥的事?娘子,我聽著不好,這些人難道是……”

秦隴的車在前頭堵著,葉扶琉在後頭瞧不清楚,索性跳下車,新奇地往前幾步觀望,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山匪呀!瞧著都歪瓜裂棗的,真正的山匪就這德行?站前頭說話的那個是山匪大當家?見面不如聞名,失望得很。”

素秋:“……”山匪不都這個德行?娘子你想甚麼呢。

秦隴在路邊停車跳下,箱籠裡一通猛翻,翻出長劍掛在腰間,捋袖子冷笑。

“討生意?老子一個月的月錢才八兩!誰能從老子手裡討走生意?”

正要拔劍迎上時,葉扶琉抬手一攔,“等等。我過去跟他們說幾句。”

眾山匪的虎視眈眈下,葉扶琉繞過大車上前,站在兩邊對峙的空地中央,笑吟吟問對面的當家山匪:

“東南西北中,九州有英雄。各位豪傑瞧著眼生,不是慣常行走江南的罷?不知上的是哪座高山,拜的是何方碼頭?”

話音剛落,對面那群山匪齊齊道,“哎喲!”

為首那山匪頭子大笑,“你這小娘子從哪邊學的切口?鸚鵡般學個兩句,指望著糊弄弟兄們放你?哪有這回好事。”

山匪頭子扛起銅環大砍刀,“東西南北中,中原顯身手。老子上的是中原九華山,拜的是關東美髯公。小娘子哪條道上的?說清楚便罷,說不清楚別怪我們不客氣。”

“東西南北中,南方有碼頭。”葉扶琉不慌不忙應道,

“走的是舟船道,拜的是吳越王。錢塘葉家,當家葉四娘。”

兩邊切口對上,對面山匪頭子的態度登時一變,把大砍刀收起,“大水衝了龍王廟,原來是自家人!”熱絡地自報身份:

“九華山旋風寨現任當家,龐鐵桶!錢塘葉家上一代的當家人和我們旋風寨不打不相識,兩家有交情!”    葉扶琉上去寒暄,“上一代當家人葉十郎是家師,久仰旋風寨大名!”

“葉家名聲在外,久仰久仰!”

兩邊熱絡寒暄了好一陣,山匪們鳴金收兵,葉扶琉原路返回,招呼秦隴送過去兩個細軟箱籠,作為山匪們走空一趟的謝禮。

遞箱籠的時候,葉扶琉還在低聲咕噥,“龐鐵桶。堂堂山匪大當家,怎麼能叫龐鐵桶。”

身邊的素秋啼笑皆非:“管他叫甚麼桶。耽擱了好一陣,咱們趕緊走吧。”

葉扶琉若有所思:“等等。剛才龐當家通了個氣,說他是被人僱來的。僱請他們的人姓沈。指定今日凌晨時分,在五口鎮外抓捕姓葉的小娘子,等我們哭天喊地時,他好來個英雄救美。”

素秋一驚,隨即大怒:“呸!定是沈璃那混賬!許久不見,他到現在還賊心不死啊!”

葉扶琉:“他沒跑遠。我會會他。”

————

沈璃壓根沒跑。

事態發展遠超預計,他震驚地無話可說,人就站在隱匿處,瞠目看著。

江南吳地出身的葉小娘子,行商從來不過江,居然和北邊的山匪認識,兩邊互相吹捧“久仰大名”!

這是個甚麼走向!

他眼睜睜看著葉扶琉跟山匪龐當家嘀咕幾句,徑直往他藏身的密林處走來。

事已至此,沈璃也不想躲了。

他直接撥開枝葉現身。

葉扶琉見面時居然還是笑意盈盈,和龐當家寒暄時並無差別,“沈大當家,又見面了。”

沈璃勉強笑了下,“扶琉,多日未見。”

事已至此,圖窮匕見,一切的背後算計都被當面戳破,他破罐子破摔,反倒可以毫無阻礙地當面吐露心聲。

“兩年前的春日,你我於揚州相識。頭一次知道你名字當時,我便想著,扶琉,扶琉。似你這般剔透如琉璃的美人,當得起一個 ‘琉’字。”

“自古琉璃二字並稱。你名琉,我名璃,你我都是江南行商,我未婚娶,你未嫁,我們豈不是天生一對?”

沈璃追憶起從前初遇時,眼神倒也是情真意切的。

“我和你認識兩年有餘,姓魏的才認識你多久?扶琉,論對你上心,他絕比不上我。兩年時光,心心念念,時刻惦記,時常夢見。”

沈璃說著說著激動起來,索性把衣衫拉開,指自己袒露的左胸膛,“非得把裡頭這顆心掏出來,才能讓你看出我對你的中意?我沈璃哪裡般配不上你葉扶琉?”

葉扶琉走上幾步,嫌棄地把他扯開的衣衫又闔上了。辣眼睛。

“還需掏出來看?沈大當家,你這顆心肯定是黑的。聽聞你渡江北上,我還當你真的振作圖強,報效家國……你倒好,去北邊請來一群山匪陪你唱戲。英雄救美之後呢?該不會打算把我拉回去直接拜堂了?”

沈璃噎了一下。他還當真如此打算的。

未出嫁的小娘子遭遇山匪,名聲算是毀盡了。他先把人救下,後不計較她的名聲,與她成婚拜堂……

再鬧騰的小娘子入了洞房,之後還能折騰甚麼?他於葉家還有救命之恩。

以後必然只能老老實實做他的沈家夫人。

沈璃懊惱地咬牙。

千算萬算,漏算一招。

“葉家經商從不出江南……”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如何能和北邊山匪攀上的交情?勸說龐當家自行離去?”

葉扶琉的唇角微微一翹。“想知道?好,我告訴你。”

她回身招呼秦隴,“車上提前準備的薄木長匣子取一個,送林子裡來。”

月隱雲後,時亮時暗,黑暗密林裡傳出一陣奇異的動靜。

新挖出的大坑邊,葉扶琉盤膝坐著,隨手摘下的長木枝往坑底敲了敲。“認識我兩年,不知我葉扶琉是甚麼人,今天讓你瞧瞧。看清楚了麼?還想和我拜堂成親入洞房麼?”

坑底傳來一陣扒拉木板聲。

葉扶琉愉悅地聽。

“平日瞧著我愛笑和善?從心底覺得十來歲的小娘子好欺負?呵呵,處心積慮從北邊山上請來一群山匪唱大戲,把我葉家人嚇得不清……真當我是好捏的軟柿子?”

木枝往下咚咚地敲,“今天就叫你看清楚,我葉扶琉跟你尋來的山匪是同一種人。你沈大當家再緊追不捨,死纏爛打下去,長木匣子就是你歸宿。你沈璃未婚無子,無聲無息消失在密林裡,辛苦掙下的偌大家業全歸了家裡遊手好閒的兩個叔叔,你甘心?”

坑底扒拉木頭的聲響聽不到了。安靜片刻,坑底傳出一陣瘋狂的敲擊聲。

葉扶琉把木枝往坑裡一扔,起身道,“別敲了,沒這麼早放你出來。坑底安靜,你自己躺木匣子裡想個清楚。至於能不能重現天日,看你運氣了。”

折騰一番,已經將要天亮。

細長杆吊在大驢前頭,葉家大車又晃晃悠悠出行。葉扶琉趕車的當兒,時不時回頭往來路上瞅,邊瞅邊嘀咕,

“怎麼還不來?這兩人睡死了? ”

“誰還不來?”素秋納悶地問。

“魏大魏二。”

素秋震驚了。娘子反覆提起的事,多半是真的!

天邊升起啟明星,東方現出魚肚白。葉扶琉把驢車停在路邊,自己從後方跳上車,木箱蓋開啟。

“三郎!別睡了,起身,天亮啦。”

載人的大青驢車裡,除了包袱細軟,只放一個最大的木箱。正是從魏家扛出來的四尺長、半人高的木箱。

箱蓋開啟,不緊不慢坐起身的,豈不正是魏家郎君!

同車的素秋緩緩睜大眼睛:“……”

“聽好了,三郎。”葉扶琉坐在木箱邊,“夜裡發生的事不知你聽清幾分,總之,劫道的山匪和我們葉家有交情,意圖劫持的沈大當家被我埋地裡了。葉家做的就是這種營生。”

“至於你魏三郎嘛。”葉扶琉敲了敲木箱蓋,“你在五口鎮時,身邊有魏大魏二,家裡養著鷹,江寧府有親戚,外頭還有一群舊麾下,算無人敢惹的厲害角色,我們葉家惹不起。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把大車周圍遮蓋的烏布遮篷扯開,引魏桓往外看, “我們已經出了鎮子,周圍荒山野嶺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你家魏大魏二不知你在何處,你也沒法子尋找舊麾下,你孤身一人啦三郎!”

魏桓耐心地聽著。“所以?”

葉扶琉引他去看裝貨的太平車, “看到隔壁大車上的薄木匣子沒有?八尺長大木匣帶出來一對。一個已經裝了沈璃,埋在林子裡,你細聽還能聽到動靜。猜猜看,還有個匣子打算裝誰?”

說到這裡,葉扶琉歪了下頭,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眨也不眨地盯身側郎君的神情。

魏桓原地活動一下手腳,從車裡站起身,掀簾子下車。

“果然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僻野地。”

他想了想,“上次相約郊外銀杏林比試時,記得你也帶去兩個八尺長的薄木匣。如今帶出兩個,一個已經用上,另一個莫非是為祁棠準備的?”

葉扶琉噗嗤樂了,烏亮眸子愉悅地彎起。

“阿兄!”她快活地往後頭招呼,“你聽到沒有,我就說三郎不是多疑猜忌的睚眥性子。我一口大木箱把他連夜扛出來,他依舊不會猜忌我。如今你可信了?”

葉羨春騎著小毛驢晃悠悠過來,打量魏桓幾眼,鼓起勇氣主動對話,“妹夫辛苦,歇著罷。”

魏桓微微一笑,“多謝三兄體恤。”

葉扶琉跟著跳下車,親暱地靠住魏桓,小巧下巴往他肩胛一搭, “還有一口木匣子,防備祁世子半路作妖。不過他今天告別還算誠懇,估計用不上啦!這樣都嚇不到你,沒意思。”

魏桓莞爾,把倚過來的小娘子攬入懷裡,順手揉了把柔滑的烏髮。

“你嘴裡放狠話時,看我的眼睛是笑著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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