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五口鎮北邊葉家。
逐漸黯淡下來的天色裡, 葉羨春在敞闊庭院裡來回走動,坐立不安。
么娘領著秦隴和素秋出去兩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呢。
晚上黑燈瞎火不好, 葉羨春在門裡躊躇良久,深吸幾口氣才推門出去,把一對點亮的燈籠掛在葉家門外。
掛燈籠時, 有鄰居家的娘子見他面生, 好奇過來和他搭話。這場景葉羨春熟練,莫測高深地一笑, 指了指自己的嘴,無論盤問甚麼, 一律擺手。
“長得這般俊俏,竟是個啞巴……” 鄰居李家娘子嘀咕著離去了。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響。
葉家沒養馬, 出行都僱驢車, 葉逢春估摸是魏家人回來了,迅速關門, 隔著門縫警惕地往外看。
果然瞧見一匹膘肥體壯的高大黑馬, 馬上坐著體態挺拔的魏家郎君, 從黑黝黝的長街盡頭往北緩行小跑, 直奔相鄰的葉家魏家而來。
黑馬在夜色長街上越行越近,門前點亮的燈光逐漸映亮馬匹和人影。銀灰色的窄袖衣袍間,隱約露出一抹亮眼的石榴紅。
“我們家可沒那麼多規矩,而且我家三兄怕見生人。”
事情發展超出了預計,他必須得寫信給京城,讓師父、大兄、二兄他們知曉。
葉扶琉坐直身,扶著魏桓的手臂,探頭往身後來路處看,“一路黑燈瞎火的,又不知丟在何處,如何找得?算了。”
等等,書信來回至少得一兩個月,他們遠在京城,知曉也來不及了!
么娘身邊只有他一個阿兄……想來想去,都是他葉家三郎,要單挑魏家三郎的時刻了。
葉扶琉四處摸索了一遍,“我的珍珠簪子掉了。”
門裡可不是被擋住了嗎。
葉羨春嘴角抽了幾下,想哭。
而魏桓的說法,“正式登門拜訪”……更聽得他汗毛倒豎!
“好。”
葉扶琉:“他肯定在家裡。和你說過了,我家這位三兄獨自整年都不出門的。”
葉扶琉想想也對。改口問,“晚上那頓飯用過沒有?”
葉羨春想得出神,門外的人幾次推不開門,發力再推,兩扇門板砰地左右開啟,其中一扇帶著門栓,不偏不倚正砸門後葉羨春的腦袋上。
【么娘,魏三郎出名的狠辣薄情,你們在一處,叫我們如何能放心?不成不成。】
眼睛盯著來處,想起落在後頭的人。“天色黑了,秦隴也就罷了,素秋這麼晚在外頭,我不大放心。”
魏桓: “正式登門拜訪,和之前意外相逢的寒暄不同。”
【么娘,想想他魏家三代牌位,遺腹男丁。你想他入贅葉家?魏家三代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他魏三郎會不會惱羞成怒,當場翻臉?不成不成——】
坐在魏桓懷裡,正在仰頭笑盈盈說話的, 可不就是自家不省心的么妹!
門外再度試圖推門時,葉羨春默默地抽回自己擋門的腿,心裡醞釀著拒絕說辭:
葉羨春坐在門邊,腿擋著門。眼裡飽含懊惱,懊惱裡帶著後怕。他還沒想好如何應對門外的場面。
魏桓無聲地笑。
魏桓當先踩蹬下馬,扶著人下馬來的同時,看了眼緊閉的葉家門戶。
——
攏著韁繩,叫馬速再放緩些,抬手替她理了理烏黑順滑的髮尾,安撫道,“怎樣都好看。頭髮亂了也好看。”
“你家三兄可在家裡?”
葉扶琉笑起來: “之前中秋夜不是當面見過了?怎的還要拜訪?”
正式登門拜訪,必然有事商談。除了自家么娘,他還有甚麼別的事要登門商談的?
魏桓:“尚未。”
魏桓抬手攔了下,把她的肩膀往回撥,叫她在馬上坐穩,不至於歪倒下去。“魏大魏二沒有跟著我們,必然跟葉家的車回來,不會出事。”
么妹竟然和魏三郎已經同乘一馬,摟摟抱抱了!看在他眼裡,跟剛剛長大離窩的小么鼠把自個兒腦袋塞貓兒嘴裡……有甚麼區別!
天色早暗了。入夜後的長街上黑黝黝的,小跑過長街的馬速又輕快, 就算鄰居娘子們隔門窗瞧也瞧不清。葉扶琉放心了。
“我家廚房裡燉著鹿肉,進來吃。”
“可要回去尋找?”
葉扶琉說著,過去推虛掩的大門。“出去時門忘了關。哎,這門怎麼推不開?裡頭被東西擋住了。”
葉羨春驚見那抹眼熟的石榴紅,心裡驟然打了個突,急忙扒門細看。
【么娘,魏三郎是皇親國戚,你和他在一處,以後就要和官府打一輩子交道了。不成不成】
她仰著頭,抬手去抓自己隨風飛舞的長髮尾, “剛才進鎮子前快馬跑了一段,看我的頭髮,都吹成甚麼樣了。”
魏桓撣了撣衣袍沾染的灰塵。“還是要正式拜訪一次。等下用飯之前,扶琉,勞你引見一下令兄長。”
兩人共乘,一路漫無邊際的閒聊,問得隨意,答得更散漫,細聽都是不怎麼過腦子的尋常對話,但兩人居然都不覺得廢話太多,只覺得對方的聲音好聽,呼吸的氣息誘人,靠在一處的身體溫暖。至於嘴裡說的甚麼廢話……說完就忘了。
駿馬緩跑過長街,停在葉家門前,葉扶琉的手搭著前方握韁繩的手臂,人彷彿泡在溫水裡,懶洋洋地不想動。
一路騎馬共乘回來,時辰飛快,天何時黑透了都未察覺。
葉羨春只覺得腦袋嗡一下,眼前閃過大片金星。被門栓打中的同時,隨著腦瓜子悶疼和滿天金星,突然又有一道靈光閃過腦海,計上心來——
他的眼睛往上翻,砰,順勢往後躺倒。
手腳攤開,兩眼翻白,在地上攤成一個大字。
葉扶琉同時跨進門來,衝身後笑說,“剛才如何都推不開,不知磕碰到甚麼東西,突然就開了。該不會家裡進了賊,拿物件擋門吧。”
迎面青石地上躺倒一個人型物件。大字型,手腳宛然。
葉扶琉進門時還在說笑,真正驚見可疑物件,反倒不再說話了。原地回身,取來門外的一盞燈籠,腳步無聲無息沿著影壁繞去另一側,提著燈籠從側面映照過去。
魏桓繫好馬進門,正看見暈黃燈籠擱在旁邊,映出青石地上躺著動也不動的人影,葉扶琉扔了燈籠蹲在庭院地上,拼命地搖:“三兄!”
魏桓細微皺了下眉,快步過去,蹲在葉扶琉身側,“令兄怎麼昏倒在地上?” 葉扶琉飛快地檢驗一遍,葉羨春額頭現出明顯的淤青,她抬手摸了摸淤青處,鼓起好大一個血包。
她若有所悟地回身去看門栓高度,人如果坐在門邊,正好打上,豈不就是如今局面。
葉扶琉懊惱地吸了口氣,“哎呀。”
魏桓回頭看見門栓,也沉默了。剛才葉扶琉幾下沒推開門,是他加了把力。
葉羨春身體綿軟,毫無反應,顯然陷入了昏迷。魏桓撥開眼瞼看了看,兩眼翻白。
“撞傷頭部,或引發顱內淤血,不宜挪動。先原地查驗傷情,如果情況不好的話,要儘快請郎中。”
葉扶琉擔憂地去摸三兄脈搏。脈搏穩健跳動。
葉扶琉:?
魏桓也去摸葉羨春的脈搏,脈搏劇烈跳動,並且在驗脈的短暫時刻裡,越來越快。
魏桓沉吟道,“脈象不太好。”
葉扶琉又去摸脈象。兩人一個按左手,一個按右手。
躺著地上的葉羨春:“……”
魏桓自己久病成良醫,診了第二回 脈,越發感覺出不對,“脈象罕見,忽快忽慢,莫非是昏迷引發窒息,喘不過氣?”
葉扶琉大為擔憂,驟然起身,“三郎替我看顧片刻,我去請林郎中來。”
魏桓看了看夜色,“騎馬快些。你在這處看顧,我去請人。林郎中家住鎮子何處?”
說的有道理。葉扶琉正在報巷子門牌,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忽然動了。
葉羨春抬手捂著自己額頭撞出的青紫大包,慢慢的坐起身,眼神茫然,環顧左右。
葉扶琉和魏桓互看一眼,懸在半空的心放下了。人醒來就好。
葉扶琉小心扶住兄長,“三兄!你怎麼不聲不響坐在門後頭,門從外推開,可不是正好撞上門栓?剛才嚇到我了。”
葉羨春像是沒聽見她說話,反覆撫摸著額頭大包,喃喃自語,“今夕何夕……我是何人……”
葉扶琉:“……”
魏桓:“……”
魏桓低聲道,“令兄情況不太對。”
葉扶琉擔憂去摸兄長額頭越發顯出青紫的淤傷,“三兄睜眼,看看我。”
葉羨春睜開眼,注視面前的葉扶琉,準確無誤地叫出,“么娘。”
葉扶琉長舒了口氣,轉頭對魏桓道,“沒事。阿兄認得我。”
話音剛落,葉羨春也轉頭望向魏桓,瞥一眼便迅速挪開,對著無人處說,“閣下何人啊。為何和我家么娘一處?”
葉扶琉:“……”
魏桓:“……”
魏桓的眸子裡帶出些思索,注視著對面彷彿初次見到生人的葉家三兄,再次通報名姓:
“在下魏桓,家住葉家隔壁。和貴家么娘交好。”
葉羨春像是頭一次聽聞似地,四處張望,半天才尋到了隔壁魏家的方向,大驚失色。
“么娘,這裡不是我們家!我們家分明獨門獨院,哪來的鄰居魏家?我、我身在何處?”
葉扶琉看自家三兄的眼神也不對了。
她索性蹲在葉羨春身側,把他得了書信邀約,從錢塘老家坐舟船來過節的經過細細複述一遍。
“三兄抬頭看,頭頂的月還圓著。我們才在五口鎮過了中秋,三兄不記得了?”
葉羨春捂著頭道,“我想起來一點,么娘,你在信裡說,認識個姓魏的同行前輩,攢下`身家,退隱江南……”
葉扶琉喜道,“對對對,三兄,就是你眼前這位!”
葉羨春不敢直視生人,眼睛看地,聲若蚊蚋,“重要事還是問清楚的好。敢問這位魏家同行,做的具體何等營生?從前又在何處做營生啊?”
魏桓回身看了眼葉扶琉。
葉扶琉輕輕吸了口氣,低聲和魏桓商量,“我看還是得去請林郎中來。三兄早晨起來還認識你,突然又不認識了,是不是腦袋撞了門,撞得有點忘事了?”
撞壞腦子不常見,鄉里卻時常有所耳聞。
魏桓有顧慮:“令兄如今人已經清醒,郎中能治昏迷之症,治不得忘事之症。請郎中不如剛才昏迷時緊急。不如等你家大管事回返了再去請?免得留你一個獨守門戶,我去尋醫也不安心。”
他的顧慮有道理,但葉扶琉不願耽擱時辰,抬手不輕不重推了魏桓一把,“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魏桓反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正沉吟間,葉羨春已經一骨碌坐直起身,伸手把葉扶琉往自己身邊拉,鼓足勇氣,繼續聲若蚊蚋地哼哼。
“就算是兩邊交好的鄰居,這位同行郎君怎、怎能如此冒犯啊。我家么娘不出嫁,只招贅,你可曉得?你可有打算入贅葉家?沒打算?把手鬆開。”
葉扶琉:“……”
阿兄把別的事都忘了,連面前的魏桓是誰都不記得了,招贅的事怎麼還記著呢。
魏桓沒鬆手,反而把柔軟指尖握得更緊些。視線轉過來,帶著幾分思索探究,注視著面前的葉家三兄。
久久沒挪視線。
葉羨春被他盯得心虛,氣短,目眩。驚恐發作。
裝昏吧。
身子晃了晃,咕咚——又倒在地上。
夜風吹過葉家門前,吹得掛起的兩隻燈籠搖搖晃晃,光芒忽明忽暗。
一陣漫長的沉默,籠罩葉家門裡門外。
魏桓:“……入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