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中靶!”
鎮子邊緣的銀杏山道邊, 林蔭濃密,人跡罕見。銀黃秋葉落了滿地。
百二十步外的大銀杏樹幹上,高高掛起一個草人箭靶, 兩隻鐵箭呼嘯扎入草垛。
一隻正中紅心,另一隻稍微偏了少許。
魏大把草靶拖過來路邊展示,魏桓勒停馬, 俯身檢視片刻, 平靜對身側道,“我已多年不做少年意氣事。但今日你尋上門來, 我卻也不屑做躲避行徑。”
“你說你最擅騎射,我就和你比騎射。騎術, 射術,最後一局, 還需比甚麼?”
祁棠的臉色漲得通紅。
他自小習練弓馬騎射。就算文采平平, 學無大成,至少在江寧城的高門世家子裡, 論起馬背騎射英姿, 他祁棠稱第二, 無人敢稱第一, 家中以他為傲。正如他阿父自小掛在嘴邊的那句:
“勳貴門第,家學淵源。無需和那些寒門士子拼科舉。”
但今日他驟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弓馬騎射,連個身形消瘦、重症還沒好全的病秧子表兄都比不過……自己這麼多年,練得都是些甚麼!
三局兩勝,他已連輸兩場, 難道還要比試最後一場?
他那北邊來的病秧子魏三表兄勒馬停步,還在神色不動地和他說話。
聞言並不回頭,只平淡道一句,“沈大當家走近幾步說話。”
魏桓這時已翻身下馬,牽韁繩走去路邊,摸了摸黑馬油亮的長鬃毛,喂懷風吃了塊甜瓜。
“過譽過譽,當不得。魏郎君有話直說。沈某不會像祁世子那般意氣用事,幾句話想把沈某逼退,那是不可能的。”
魏大抱臂靠在路邊樹幹看著,和身側蹲著的魏二嘀咕,
“總算送走了一個。這回祁世子輸得心服口服,人羞哭了,以後總不會再來了罷?”
他這麼多年難道……都是文不成武不就?
魏桓低頭想了想,又失笑搖頭。“庸碌也有庸碌的好處,至少人平安一世,可以承歡父母膝下。也罷。”將長弓掛於馬鞍,撥轉馬轡頭,又問,“第三場比試甚麼?”
沈璃心懷警惕,隔著七八步就停下,“魏三郎君要說甚麼。”魏桓手拿齒梳,緩緩梳理著黑亮的長鬃毛,“你人雖精明世故,中意葉家么娘,追隨甚久,可見眼光不錯。百般糾纏,計謀多端,膽子倒也算大。江南第一商號的金字招牌落在你身上,不算出奇。”
祁棠漲得通紅的臉色陡然發起了白。
先用話術把人框住,再以己之長,博人之短。
沈璃當然沒打算比試撥算盤珠子。國公府世子都跑了,他硬要以商家之長博人之短,肯定落不到好。
語氣舒緩,態度平和,甚至在比試中途還抽空勸誡了祁棠幾句。哪裡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分明是長輩指點不成才小輩的耐心態度!
沈璃聽他一番話似褒又似貶,咂摸不出意思,警惕之心更甚,當下就停步不再往前,嘴裡打著哈哈:
“溺愛無生良才。表弟, 你年將滿二十,文不成武不就,難道以後打算一輩子頂著國公府的名頭,在江寧府裡吃喝度日,庸碌一生?”
魏二衝旁邊努嘴,“還有一個。這個是老江湖,人精明,心眼多,不知道要和郎君比試甚麼。”
魏二嘿地笑了,低聲和魏大嘀咕,“生意人果然心眼子多。聽聽他這句話說的。魏家要用權勢壓起人,他沈家多少家財也得充公。”
混世道的成年人講究個目的達成,不擇手段。
但他不是個輕易認輸的性子。他和扶琉認識兩年了!面前這個病秧子才搬來五口鎮多久?
認賭服輸,把心儀的小娘子拱手讓人,也就是祁棠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會做的蠢事。
祁棠原地呆立片刻,恥辱的淚水漸漸盈滿眼底。
魏大斜乜著沈家親信圍攏中央的沈家大當家,低聲咕噥,“姓沈的敢跟郎君比撥算盤珠子,看老子把他一巴掌打去河裡。”
身後一群豪奴忙不迭跟上,“世子去哪裡!”“等等小的們!”“世子可要溼手巾擦臉?”
他狠抹了把眼眶,悶不吭聲撥轉馬頭,揚鞭大喝,“駕!”策馬往遠處山林疾奔而去。
沈璃撥開人群走出道,“來之前便說好了,沈某生意人出身,不比武。今日你我約戰,為了葉小娘子,非關身份高低,貧富貴賤!沈某不以家中錢財壓人一頭,魏家也勿以權勢壓人!”
沈璃早有打算:“你我既然為了扶琉而來,不如就比試對她的熟悉程度。我先來,她身高六尺二寸。”
魏桓卻並未接話茬。手裡梳著馬鬃毛,緩緩開口道:
“頭一次見沈大當家,你直入葉家內宅,拖延不走。第二次見時,你領人堵在葉家門外。兩次都想當時處置了你。是扶琉兩次開口攔住,說和沈家有生意來往,留你有用。”
幾句說得舒緩,說完時,已經梳理乾淨了黑長鬃毛。
魏桓側身望過來,眸光幽深,平靜說了最後一句,“如今葉家已和你斷絕來往。留你何用?”
沈璃警惕心大起:“……你要做甚麼!”
幾個沈家心腹眼見不對,也大呼:“魏家到底要和沈家比試甚麼?劃下道來!”
魏桓已經牽馬往銀杏林外走去。
魏二從路邊草叢裡起身,鬆了鬆指節,嘎巴幾聲清脆作響。
“看好了,魏家今天可沒用權勢壓人。” ——
圍繞著銀杏樹林,有一處河道環繞,流水陣陣。河對面有一座小石山。山勢不怎麼高,但臨河那邊被水日夜沖刷,巨石嶙峋,靠水的那邊險峻。
陡峭岩石上頭多出幾個小黑點。
築巢飛鳥驚起,魏大從石山高處跳下,“郎君吩咐說小懲大誡,就把他們捆了擱山頂最大的巨石上放一夜,只要不自己亂動就不會出事。——在高處吹風反省罷。”
幹完了活計,魏家三人上馬,踩著斜陽往鎮子北邊行去。
魏二邊行邊問,“這種心計狡猾之人,借一點風勢就能翻出大浪,何必小懲大誡,留條性命?直接處置了不是更好。”
魏桓道,“江南缺賦稅。行商於國有用。”
日頭漸漸地西落。
前方出現幾條身影 。坐在銀杏樹林邊緣的小道邊,草地上攤開細編竹蓆,擺出兩層紅木提盒,兩個小娘子在竹蓆上對坐,年輕大管事在旁邊靠樹幹坐著,尋常人家出遊的模樣。
聽到遠處馬蹄聲響,身穿鮮妍石榴裙的明豔小娘子側身回頭,似笑非笑地瞧著原處策馬行來的魏家三人。
“比試完了?”葉扶琉叼起一片甜梨,邊咀嚼邊問,“你們回來了,和你們比試的人呢?”
魏桓穩坐在馬背上,安撫地摸了摸馬耳朵,尋常回應:“比試完,各自回家去了。”
懷風喜悅地嘶鳴一聲,碎步小跑過去,大腦袋期待地往前探。葉扶琉笑著推一把蹭過來的馬腦袋,往懷風嘴裡塞進一片梨。懷風咔嚓咔嚓猛嚼。
葉扶琉遺憾地回身看驢車。她專門花大價錢,僱了輛鎮子上最大的太平車[1],四頭驢並駕拉,排面得很!滿車稻草下放著倆大木匣子,準備今天用呢。
“兩個都回家去了?確定不路過這處?我帶了些好東西,等著給他們兩個。”
魏桓早看見了大車,又盯了眼車上覆蓋的稻草。
只說,“剛才略勸了勸,他們羞慚而去。葉家好物應該用不著了。”
葉扶琉噗嗤樂了。“你問都不問我給他們帶了甚麼好東西,直接就‘用不著’了?老實告訴我,他們當真回家去了?”
她伸手去掂碗裡切好的甜梨,眼角睨他。
“出鎮子約戰,去時三家幾十號人,回來只剩魏家三個。除了‘略勸了勸’,你還做了些甚麼?別打啞謎,快說說看。”
魏桓心平氣和道,“少年意氣事。”之後再往下如何追問,都不開口應了。
葉扶琉沒追問出甚麼,起身走到馬前,趁著馬腦袋沒轉過來,眼疾手快把一片甜梨高高地遞過去。
“新買的大香梨,香脆多汁還不怎麼甜,嚐嚐。”
魏桓從馬背上略俯了身,伸手要接梨。
葉扶琉起了壞心思,偏不要好好地給他,繞過面前修長的手,像剛才給懷風那樣,掂起甜梨就往他嘴邊遞。
烏黑剔透的一雙眼睛狡黠彎起,滿懷笑意,明晃晃寫滿了【來接呀,當著你家魏大魏二的面來接呀。】
魏大魏二原本放緩了馬步在後頭跟著,突然齊齊一個勒馬急停,一個扯著轡頭往東邊林子裡轉,一個往西邊河邊轉。
魏桓伸手接梨的動作頓了頓,俯身的動作卻原地沒動,順著葉扶琉遞到嘴邊的動作,低頭咬了口甜梨。
葉扶琉彎眼笑起來,一不做二不休,把手裡剩下的半片梨又往前遞,非要他當面一口口地叼完,催促說,“快點吃,你家懷風盯著梨呢。”
她手裡的梨如願遞了出去,身後卻多出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腰。攏著腰肢的手臂發力,她腳下驟然懸了空,眼前一花,人側坐在了馬上。
“欸?”
魏桓叼著梨,俯身手臂發力,將馬前踮腳遞梨的頑皮小娘子攔腰抱起,穩穩地側放在馬前,順手替她把風中來回搖晃的長裙襬給理順了。
長靴底的馬刺輕踢馬腹,催動韁繩,“駕。”
懷風打了個響鼻,路過地上的整碗大梨時,大腦袋探過去猛叼一口,歡快地往前小跑起來。小跑很快變成疾馳,消失在視野盡頭。
原地只留下滿地煙塵,迎風凌亂的素秋和秦大管事,以及盡力往左右張望、無奈眼神太好,甚麼都瞧見了的魏大魏二。
魏大:“……追不追?”
魏二:“隨便你追不追,反正我不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