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祁棠和沈璃兩個, 這個中秋過得都不怎麼好。
中秋節當夜,五口鎮河邊沈家小院狹路相逢,兩家混戰, 群毆到半夜。
牙人盡職盡責守候在門外,等兩邊打累了,給大主顧挨個送吃食。
“打完了, 氣消了, 五百兩金的漢磚生意還照常做嘛。”
對著頭頂一輪圓月,沈璃和祁棠悶不吭聲地啃完牙人給的餅子和冷茶水, 不知觸動了何處,同時醒悟了。
沈璃先開的口, “世子,咱們難兄難弟在這裡毆鬥, 難道葉家會知曉?打得沒甚意思。今晚中秋, 你我在河邊鷸蚌相爭,鬥到半夜, 只怕有人漁翁得利啊。”
祁棠也回過味兒來, 冷聲道, “生意還是照做。五百兩金買兩百三十塊漢磚, 從江南運往北邊,倒手就是翻倍的利,你沈大當家不吃虧。”
沈璃:“生意照做,銀貨兩訖。沈某隻有個要求,把之前從沈家強取的一百三十兩金從貨款里扣除了。你祁世子以區區百兩的本金,轉手大賺兩倍利, 你不吃虧。”
祁棠算算確實是這回事,咬著牙道了句“成交。”
今夜中秋,他那位好表兄近水樓臺,也不知如何過得快活。
祁棠拍案而起,“絕妙!”
“魏家人出來!”祁家豪奴砰砰砰地砸門,“我家世子在此。叫魏家主人出來當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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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眯起一雙精明狐狸眼。拱人去前面打頭陣的時候,他向來不吝惜溢美之詞。
沈璃不冷不熱道,“以世子的能耐,竟不能用些手段,讓魏家搬走?”
祁棠抱臂當先站著,沈璃領人在後頭跟著。
葉家就在魏家隔壁,等他當眾展示男兒健勇英姿,生氣勃勃之精神,葉家人難道不會看在眼裡?葉家扶琉難道不會心生讚歎?
門裡瞬間湧出二十餘條精壯大漢,腰間掛各式刀劍尖刺武器,各個拳頭比缽盆大。為首的粗魯一搡,把砸門喊話的祁家豪奴直接搡趴在地上。
不等他說完,門裡的魏大出聲提醒,“這個不是魏家親戚。沈大當家帶人登門尋釁,不是頭一回了。”
沈璃在錢財上從不示弱:“沈家賞錢比照祁家便是!”
祁棠懵了一瞬,等他意識到沈家人臨陣叛變,心裡痛罵一聲奸商無恥,自己也原地轉向,緊隨其後。
魏家門開了。
魏家湧出來的眾大漢轟然怒喊, “原來是個慣犯!”“屢次登門尋釁,膽子大得很!”“魏帥居家養個病,竟也不能安寧?這廝該死!”“他不是膽大包天麼!看老子一錘錘爆了他的x。”
“這是魏帥家的表親?”
盡在不言中。
“成交之後呢?”
祁棠:“明人不說暗話,咱們之間並無大仇怨,當務之急是如何整治我那表兄。魏家和葉家住得近,日日相對,沾足了鄰居的光啊。”
祁棠想起魏大缽盂大小的拳頭,魏二毒蛇般的眼神,後背一涼,忿然道,“雖說我那表兄無權無勢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家還是難纏。表兄住的又是自家祖宅,強令逼迫他搬走,名不正言不順。但我們可以想些法子,讓他自行搬走。你有甚麼想法?”
體壯健韌如豹,男兒生氣勃勃,兩句話說到祁棠心坎裡去了。勳貴門第兒郎,自幼弓馬嫻熟,一身腱子肉是武場裡實打實練出來的。
二十幾條壯漢擋在魏家門前,魏家兩扇木門裡三層外三層,堵得水洩不通。
沈璃倒吸口涼氣,拿出商場上的斡旋手段,故作鎮定,談笑拱手,“各位好漢莫要誤會。在下沈璃,江南沈氏商號之當家。今日路過貴宅……”
葉扶琉得了報訊時,魏家門外已經聚攏了許多人。
眾人潮水般繞過祁棠,改而團團圍住沈璃。“你和魏家有沒有表親?”
至於自慚形穢的,何止是病秧子表兄一個?就連面前這姓沈的,也得自慚形穢!
祁棠斜睨著沈璃,嘴裡說,“就讓他自取其辱,羞慚於自己身虛體弱,外強中乾,我如初升之朝陽,他如日暮之斜陽,羞不敢見扶琉——讓他自己搬走!兒郎們,跟我走一趟,賞錢翻倍!”
魏大不冷不熱地抱臂點頭。
喊得及時,精銅大錘半空裡頓住,眾人回頭去看門裡站的魏大。
沈璃還真有想法:“世子可想過——激將法?”
“呵呵,貴表兄慣常體弱多病。蒼白羸弱之病容,配上他那相貌和錢財,於年輕小娘子而言或許會有幾分吸引……但對於你我男兒來說,肢體無力,外強中乾,美人兒在眼前只能看著。那是甚麼?那隻能是兩個字——恥辱。”
但已經走不了了。
其中又有四五個打赤膊的壯漢,各個通身刺青,眼神帶煞。站最前頭的那個倒提銅錘,冷冷質問,“何人騷擾魏家主人 ?領頭的吃老子一銅錘!”
祁棠冷聲道: “買賣成交了, 咱倆難兄難弟還打個屁!”
昂然而來的沈家祁家兩家親隨,還沒進門就受了挫折。
“世子正當年少,體壯健韌如豹,宛如初升之朝陽。若當面展示男兒生氣勃勃之精神,貴家表兄見了,免不了會和自身做對比,自覺日暮西山之斜陽,自慚形穢……”
魏家門裡湧出的精悍大漢把兩邊團團圍住。眼看斗大的一對銅錘就要砸在身上,祁棠顧不上臉面,怒斥一聲,
“大膽!我乃江寧信國公府祁棠!魏家三郎魏桓是我表兄!”
院子裡還有十幾個大漢,或坐或臥。一兩個蹲在地上,正拿磨刀石把長槍尖磨得雪亮。還有幾個站起身,手裡挽了弓箭對向門外。
祁棠精神一振:“如何激將,說來聽聽!”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沈家人原本就落在祁家人後頭,見勢不對,沈璃領著沈家親隨掉頭就走。
領頭的祁棠、沈璃:“……”
魏家從哪裡請來一幫悍匪看家?!
沈家親信面色如土,沈璃被手持各色兵器的漢子們團團圍住,眼看連男人的x都快不保了,眼角卻覷見祁棠領著祁家人退到包圍圈外,倚仗著魏家表弟的擋箭牌身份,無事人般看起他的笑話。
沈璃:??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裡生,沈璃豁出去了。去他孃的,憑甚麼兩人約好登門,只他一個被錘爆了x!
沈璃指著祁棠喝道,“我和祁世子約好登門來尋魏家主人,非關身份高低,貧富貴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等和魏家郎君三人俱都心儀葉小娘子,憑甚麼魏家藉著鄰居地利,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們讓開!我沈璃今天堂堂正正登門,要和魏三郎君約戰!”
沈璃豁出去了,索性大步越過目瞪口呆的眾人,指著魏家敞開的大門往裡高喊:
“魏家郎君!就別龜縮在屋裡,讓旁人替你出頭算甚麼漢子!是真男人就自己走出門來!”
眾大漢收了兵器,聚在一處嘀咕,“原來是這麼回事,姓沈的為了隔壁的葉家小娘子上門約戰,我等還真不好替魏帥出面。”
“是啊,老子上去錘爆了他的x,名不正言不順的。” “魏帥大病一場,傷了元氣,如何和他約戰?”
“一個江南行商,難不成還能比掄拳頭賽馬?怕甚麼,喊魏帥出來和他比!”
“慢著!他一個大商賈,萬一跟魏帥比撥算盤對賬,誰比得過他姓沈的?”
“嘶,你這麼說,確實是……”
魏家門外人聲鼎沸,眾漢子圍攏得裡三層外三層,議論紛紛。
葉家門裡,秦隴和素秋聽了滿耳朵,越聽越不對勁,素秋快步進內院把原話轉給葉扶琉聽。
把葉扶琉給聽笑了。
“沈大當家和祁世子兩個越折騰越出息了。”她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半圈,停在柴房門外,嘆息,“鬧騰到今天地步,怪我啊。”
素秋:?
素秋試圖開解:“娘子千萬莫要自責。今天魏家門外的紛擾純屬三伏天刮西北風——莫名其妙。和你並無關係的。”
葉扶琉搖搖頭,“好素秋,幫我去阿兄那裡知會一聲外頭的事。我家三兄生性喜靜怕生,今日門外動靜鬧得大,怕驚擾得他在屋裡不安。”
“哎。”素秋快步趕去葉家郎君葉羨春的院子。
柴房的門虛掩著,葉扶琉隨手拉開門,露出稻草堆裡摞成高高一疊的七八隻薄木長匣子,都是按照成年男子的八尺身型度身打造。
五口鎮的日子實在過於平靜,她每天的日子過於閒散了。
每天吃吃喝喝,開門做買賣,閉門數錢,得空了就和隔壁魏三郎閒聊說笑……
這不是拖來拖去,麻煩找上魏家了嗎。
“其實做好不少日子了。沒人上門鬧事,堆在柴房忘了用。”
葉扶琉挨個摸了摸薄木長匣子,幽幽地嘆息,“怪我懶啊。”
從柴房裡出來,葉扶琉走近院牆邊,抬高嗓音,“三郎!你可在木樓上?聽得見我說話?”
朝東的竹簾捲起,露出簾後的修長身影。
魏大跟隨在魏桓身側,眉頭皺起,正在回稟甚麼。魏桓扶欄聽完,視線往下,緩聲打了個招呼。
“魏大與我說了。並非甚麼大事,我出去一趟便是。”
葉扶琉不放心,“你家表弟可以直接交給魏大。沈璃心眼多!莫輕易應下他的挑釁,你不熟商家套路,莫著了他的道。”
魏桓微微地笑了下,“我倒想見識一二。”
轉身下了樓。
葉扶琉站在院牆下,正瞧著魏桓下樓的背影,身後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葉羨春從跨院趕來了。
“我聽素秋說、說出大事了。一個本地行商巨賈,一個江寧府來的貴人,在葉家門外爭風吃醋,魏三郎竟也牽扯在裡頭?他他他對你到底何等心思?其他幾個又是甚麼來頭?”
葉羨春越想越窒息,“門外動靜鬧這麼大,定會有人報官的。——么娘,我替你擋著,你快走。”
葉扶琉給他倒了杯石桌上的茶水,拍背順氣。
“莫慌,莫慌。三兄不必著急,鎮子上的官差捕頭,我和他們都相熟的。鄰居們和葉家也都相熟。就算有人報官,鎖拿走的也不會是我們。”
葉羨春長長地喘口氣,坐下喝茶。
他不安地握著自己發顫的手,喃喃自語道,“為兄遇事緊張就喘不過氣。哎,虛長了這麼多年歲。還是么娘你遇事鎮靜。”
葉扶琉安撫地給他拍背,“門外不是甚麼大事,先別提了。三兄來鑑賞鑑賞好東西,平心順氣。”說著開啟荷包,取出羊脂玉牌遞過去。
“好東西啊。”葉羨春拿住就不放手了,翻來覆去地翻看,原本繃緊的神色逐漸舒展開,手也不發顫了。
“瑩潤細膩,上等無暇好玉,配上乘雕工。出手至少可值得八百貫。如此難得好玉,何處得來的?”
葉扶琉:“隔壁魏三郎送的。他們魏家的傳家玉牌。”
“……”葉羨春抓著玉牌,眼神逐漸驚恐。
“他他他連傳家玉牌都贈你了?你你你們之間……”
“中秋吃席那晚,他贈我玉牌,我收了。我和他之間應該是,”葉扶琉想了想,“我中意他,他也中意我。我想勸三郎入贅葉家的關係。”
葉羨春: “……”
葉羨春:“快,再拿個好東西來。我喘不上氣。”
葉扶琉迅速把床頭的金絲小楠木箱抱來,眼疾手快塞進葉羨春懷裡,把罕見的七環密字鎖指給他看。
葉羨春長長地吐出口氣,撥弄了幾下密字鎖的銅環,神色平和下來。
——
葉扶琉安撫好阿兄,趕去門外時,魏家門口裡三層外三層圍攏的精悍壯漢早不見了,周圍只圍攏了一圈探頭探腦看熱鬧的鄰居。
魏家鎖上了門。
問起周圍鄰居,向來話多的李家娘子繪聲繪色和她形容剛才的盛況,“魏家郎君出來見了他家表弟,兩邊三言兩語,約去城外比試嘍!”
葉扶琉:“……他們兩個比試甚麼?”
李家娘子:“誰知道?圍了那許多人,鬧哄哄的,裡頭說甚麼也聽不清。我們只瞧見魏家郎君和他家表弟都上了高頭大馬,領著兩邊的人走了。圍著的那幾十條大漢都跟去。”
葉扶琉往四下裡打量:“魏家表弟帶人走了,沈家人呢?”
“沈大當家起先不願去,說他是商家,他不比武,魏家郎君跟他說不比武,比試別的,沈家人也都跟去了。”
葉扶琉:“……” 不比武,比甚麼?對賬打算盤嗎?
她追問:“他們那麼多人,都去哪裡了?”
“誰知道。騎馬沿著長街往南走的,快著哩!”
葉扶琉思忖著回了家,即刻招呼秦隴,準備出行。
“出門僱輛大驢車。對,最大的那種,除了載我和素秋,還能裝兩個八尺長木匣子的那種大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