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四十七章

素秋坐在屋裡嗚嗚咽咽地哭。

哭自己眼光不濟, 識人不明;怨魏大當面不認,敢做不敢當。越哭越傷心。

哭自己的傷心。

一大幫子的山匪找上門來,現今還在隔壁高聲談笑, 魏家從前的勾當鐵定無疑了。

魏大不過是住得近的鄰居,和自己早晚碰個面,偶爾閒話兩句的交情。就算他敢做不敢當, 當面不認從前的勾當, 自己為何感覺被欺騙了,為何會如此傷心?

正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時, 房門被扣響了兩聲。葉扶琉在門外道,“素秋阿姊, 我進來了。”

素秋當即起身,忍淚開始收拾包袱。

“這裡是待不下去了。娘子, 就算我們是、是偷家的營生, 但我們手上從沒犯過人命,乾乾淨淨的, 豈能和隔壁拿刀砍人的一幫子悍匪做鄰居?你沒瞧見剛才他們蜂擁而入的架勢, 可見在山上的兇悍!”

素秋說到一半又開始哭, 邊抹淚邊發狠, “還好娘子的阿兄連夜趕到,我們不必原處等他來。娘子,現在就收拾細軟,我們明早就搬走!”

葉羨春抹著眼角說,“只當魏家是主顧,魏家定下的東西儘快交付。交易完成我們就搬家。”

葉扶琉見多了,熟練地掏出帕子,蹲在三兄面前遞過去,“別哭了三兄。別擔心我。”

但葉羨春突然又想起了么妹書信裡的言辭,大為緊張,神色繃緊。

她還不想搬走。

“鎮子上還有事未了結,不能走。”

因此過來先勸素秋。

半晌踱回來,下定決心,“你說的很對,還是得先把交易做完。就算主顧是魏家……唉,即便是魏家,也不能半途跑了。敗壞商號名聲的事我們葉家不做。”

葉扶琉腳步輕快地離開素秋的屋子。說動了一個,還有一個。

葉家三兄葉羨春當然還沒睡。他向來是個夜貓兒。

“么娘……嗚嗚,么娘。”

葉扶琉指了指隔壁,“魏家出了百兩金的價錢,和葉家訂購一隻冰鑑,一把紫檀木椅。冰鑑已經打好送過去了,木椅還沒尋好合適的木料子。”

葉扶琉保證,“但跟著魏家的肯定是官兵。不是尋常維護鄉里治安的那種,是上戰場殺敵的官兵。”

“明天找魏大當面問問?”

“魏家不是?”素秋懷疑地問,“剛才那悍匪架勢,居然是官兵?我不信。”

半晌突然回過神來,又連連搖頭,“我找他作甚!不過是普通鄰居,他是山匪還是官兵,關我何事。”

葉羨春哽咽說,“我怕啊,么娘。魏三郎其人心思難測,你別看他當面言談溫和有禮,誰知轉眼會不會把咱們葉家一網打盡了。哎,我自小通讀古今史書,讀來讀去,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嗚嗚嗚……”

素秋點頭。

“上慣了戰場的老兵油子,滿身血氣擋不住,乍看和山匪也差不了多少。”

葉羨春驚道:“還有甚麼事?”

不再提連夜收拾細軟搬走的事。

葉羨春為難地四處踱步。隔壁魏家不只是鄰居,原來還是大主顧。

落腳的新住處當然有。上個月出門,葉扶琉看好了百多里外隔壁縣的一處荒宅。但她不想急著搬走。

在葉家三兄越聽越瞪大的眼睛注視下,葉扶琉攤手說,

“葉家看重每一樁生意。貨款已經收下,貨未交付,我們總不能連夜跑了吧?”

她拉過素秋,附耳悄語幾句。素秋的眸子越睜越大,啪嗒,手裡收拾的衣裳落去地上。

“么娘,如今你聽清楚了,魏家跟咱們可不是同行!他可知曉葉家做的甚麼行當?”

葉扶琉拿帕子替她擦拭去了。

葉扶琉:“我沒明說。但之前拆了他家表弟的宅子,地基下弄來一批好貨,這事他知道,或許被他猜出八九分。”

葉羨春倒吸一口涼氣,坐在椅上,半晌沒出聲,開始噼裡啪啦地掉眼淚。

不管過程如何,總之,第二個也被說動了。連夜搬走的提議暫時擱置下來。

——

葉扶琉回去屋裡睡下。

睡得晚,起得遲,第二日辰時末才起身。通常這個時辰素秋已經把朝食送去隔壁。

葉羨春吃了兩碗甜湯,又獨坐良久,進門被魏家驚嚇的那股勁兒終於完全緩了過來。

“三兄別哭了。史書歸史書,活人是活人。” 葉扶琉好聲好氣地安撫說,“其他的別多想,我們先把魏家的生意做完。”

素秋拿著溼帕子,露出想哭又想笑的矛盾神色,咬著唇不肯應聲。和葉扶琉面對面坐了一會兒,攏被子蒙了頭,“睡了。”

素秋半信半疑地關了箱籠。坐回床邊思索時,眼眶裡還掛著一滴半掉未掉的淚珠。

但這一夜翻來覆去,始終睡得不大安穩。

葉扶琉嘆氣。三兄不要和朝廷官兒做鄰居,催她搬走;素秋不要和山匪做鄰居,也催著搬走;兩邊的原因天差地別, 怎麼想法倒想到一處去了,都要收拾東西連夜搬走!

他問么妹,“明早我們搬走,可有落腳的新住處?我才從錢塘坐五日舟船過來,去了半條命,不能再坐船了。就近尋個空曠宅子罷。”

“魏大是砍過人沒錯, 但魏家真不是山匪。”

葉扶琉把沾著眼淚的帕子遞給素秋懷裡,“和你無關,你哭那麼兇做甚麼?喏,拿著。明天站在院牆下頭哭,魏大不出聲哄你,你就再別理他了。”

但今天不尋常。

葉扶琉在窗邊對鏡梳頭時,耳邊傳來一聲女子的哽咽。

她當時就把窗推開了。

素秋遠遠地站在院牆下 ,準備好的朝食放在石桌上,並未送去隔壁。哽咽的聲音不大,屋裡聽不清楚。但對面隔牆傳來的魏大的宏亮嗓門,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別哭了,有話你直說!”魏大隔牆煩躁道。

素秋低聲說了句甚麼。

魏大的聲音登時抬高了八度。

“從昨夜解釋到今天,你還不信?老子不是山匪!老子從前在禁軍裡做將軍!手下掌八千兵!”

素秋哽咽著也抬高嗓門,格外清楚地罵了句,“滿嘴謊言的山匪騙子!空口白牙就說你是京城裡的將軍,證據呢。”

短暫沉寂片刻,隔牆傳來一聲怒吼,“你別走!等我過來找你。”

素秋抹了把淚,捧起朝食托盤往門外走。“你來!”

葉扶琉對鏡挽起流蘇髻,往髮髻裡簪一隻精巧的珍珠簪子,把荷包系在腰上。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色澤淡雅的雪青色長穗子從半敞開的荷包邊口露出穗尾。葉扶琉把長穗子仔細打理整齊,指尖碰了碰瑩潤的玉牌表面。

她抱著小楠木箱子坐在拐角處的廊下。

這處角度刁鑽,遊廊拐角的大片陰影遮擋身形。她能看得見自家庭院和隔壁木樓,各處的人一眼望不見她。於葉扶琉來說,是個獨處的私密地。

手指撥了幾下七環密字鎖,刻有密字的銅環滴溜溜地打轉兒。

“官兒,偷兒。門不當戶不對,不甚相配。”

“魏家人辭官回江南歸隱。他不是官兒了。”

“但還是皇親國戚。京城坐龍椅的官家是他魏家外甥。”

“國舅,偷兒。嘖,聽著更不相配了。”

葉扶琉低聲嘀咕著,粉色月牙的指尖撥了下銅鎖,把開頭四個字依次撥到:“俯仰”,“閒憂。”    “就像這把密字鎖,既無鑰匙,又不知密字。就算花費了許多精力,猜出其中四個密字,看來進展順利了……差後頭三個密字,打不開就是打不開。”

隨手一撥,銅環咕嚕嚕轉動起來。

“就此算了?”

指尖從銅環挪開,改摸了摸玉牌。

“他知道葉家做甚麼行當的,還是把家傳的玉牌送我了。我很喜歡這玉牌。”

藤蔓遮蔽的無人處,傳來輕聲咕噥,“我也中意他。不想就此算了。”

茂密藤蔓撥開,枝蔓裡透出一隻烏黑眼睛,瞥了眼對面的木樓。

“了不得的皇親國戚,難怪和江寧國公府祁氏是親戚。他又是魏家唯一的男丁……怎麼可能入贅。但我是不會嫁出葉家的。”

“就此算了?”

初秋微風吹過庭院,空氣裡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銅環細微的轉動聲響裡,夾雜著喃喃自語。

“不相配。”“沒結果。”“就此算了?”

“等等,還沒問過他。說不定他同意入贅呢。”

“魏家就剩他一個了,只要他自己同意入贅,沒長輩攔他,對吧。”

銅環咕嚕嚕地轉圈,葉扶琉抱著打不開的楠木箱,眼望院牆對面的木樓。

隔壁庭院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聲響。

魏大挨個把人踹起身,“別睡了!都起來,腰牌都亮出來,身上的職務挨個報給素秋娘子聽!領朝廷軍餉的正經官兵,別被人家給當山匪了!”

橫七豎八睡了滿院子的精壯漢子們被挨個踢醒,爆發出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沒過多久,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走進內院,素秋四處急促找人,“娘子,娘子!”

葉扶琉撥開藤蔓。碧綠枝葉裡露出一隻皓白的手,朝外晃了晃。

素秋眼眶發紅,淚水還沒有散盡,但發亮的眼睛掩不住笑意。

“娘子,我們弄錯了,他們原來當真不是山匪。幾個當場掏出腰牌,都是江南兩浙一代廂軍[1]的將軍。他們說魏大卸職之前,是領禁軍精兵的“長奉將軍”。隔壁的魏三郎君,如今是卸任了,當年在官場的稱呼應是甚麼‘殿帥’?聽來是個大將軍哩。”

葉扶琉沒甚麼反應地聽著。

執掌京城二十萬禁衛的殿前都指揮使,朝臣當面的尊稱可不就是‘殿帥’麼。

三兄和她說的魏家經歷,確認無誤了。

素秋:“娘子怎麼看著不高興?”

葉扶琉笑不出。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往上扯,但唇角翹不起來。起身出去喊秦隴時,臉上依舊帶著這幅不怎麼愉快的怏怏的神色。

“中秋節過了,幫我去問一下木匠,託他找尋的紫檀木料子尋到了麼?大主顧訂下的紫檀木椅拖了整個月未交付了。”

“給木匠多久的時限?”

“儘快。”

秦隴沒多想,轉身出門。葉家大門剛從里拉開,迎面對上長街直奔而來的烏泱泱的大群人頭,秦隴站在門邊怔了一下。

隨即砰地把門關上,捋袖子四處尋木棒。

“主家,今天出去不得!”秦隴提著木棒高聲提醒,“沈家和祁家不知如何想的,兩班人混在一處,沈大當家和祁世子領頭,二三十號人往我們家大門口直衝過來了。我看架勢不對,要不要請隔壁的魏大魏二過來幫手!”

——

魏桓站在木樓高處,憑欄遠眺。

過了中秋,天氣不如盛夏時燥熱,木樓左右兩個大冰鑑已經停用數日。下層暗門裡堆放的整冰塊全數清空,裡頭暗藏的兩百多塊石磚當然早已不見蹤跡。

魏大察覺石磚消失時還詫異地問了句,“郎君,葉家鎮箱子的磚頭何時取走的?我竟不知。”

魏桓極為尋常地解釋給他聽,“新打好的冰鑑,怕內部漏水,不敢多儲冰。啟用多日之後,內部並不漏水,葉家便取走磚塊,改而以整冰塊填滿。”

“原來如此。”魏大恍然道,“說實話,當初一眼見著磚塊時,我還以為葉家是奸商來著。多虧了郎君提醒,忍著沒問。差點冤枉了葉家。“

魏桓的視線往下,在隔壁葉家空落落的庭院裡轉了一圈。

葉扶琉半日沒有現身了。

房門關攏,庭院無人,葉家各處靜悄悄的。於愛走動、愛說笑的葉扶琉來說,絕對不尋常。

魏桓的目光裡帶了些許思索。

“你把自己的舊事,告知隔壁的素秋娘子了?”

魏大痛快得很。

“郎君放心,要緊的不會多說。只把老吳他們幾個的腰牌掏出來,挨個給素秋娘子看過,叫她明白我們從前是京城禁軍的人,就算如今調往各處,依舊是正經官兵將士,不是勞什子山匪。”

“素秋娘子甚麼反應?”

“她當然喜出望外,忙不迭回去告訴葉家人。”

魏大關好冰鑑暗門起身,突然想起件事,添了一句,“素秋娘子真嚇著了。她自己說,昨夜還在苦勸葉小娘子搬家來著。現今總算不用搬家了。”

魏桓注視著空曠的庭院。

葉家原本佔地就敞闊,打理得不甚精細,夏季藤蔓四處攀爬,草木茂盛也無人修剪。

但葉家平日熱鬧。大清早就有鎮子上的孩童們堵門販賣吃食,白天登門的商家來往不絕,家裡兩個小娘子和一個大管事整天隔著院牆喊來喊去。葉家入夜了並不吝惜燈油,四處燈籠燭臺全點亮,家裡人雖不多,卻並不顯得寂寥。

今日葉扶琉不知去了何處,朝食放在庭院石桌上,始終不見人影,也無人說話。

葉家靜了下來,寬敞疏闊的庭院便突然顯出幾分空曠孤寂的意味。

魏桓扶欄下望,目光裡帶了思索。

搬家?

藤蔓攀爬蔓延的長廊拐角彎處,大片的深色枝蔓和灰瓦長簷當中,無聲無息地探出一點胭脂紅。

他於凝神思索中忽然察覺了那一點不尋常的紅,視線隨之轉過去。

正看見長簷下的藤蔓枝條被雪白的指尖左右撥開,縫隙中露出一隻琉璃般剔透的烏黑圓眼,往木樓方向悄然瞥來。

兩人的視線意外對上了。

魏桓的唇角無聲地彎了彎。難怪半日尋不到人,原來悄悄躲這處。

葉扶琉:“……”藏身寶地暴露了!

魏桓盯了眼攀爬茂盛的角落藤蔓。被雪白指尖扒拉出來的那道縫隙迅速合攏,胭脂紅色的衣袖也消失無蹤。

下一刻,他像是沒有發現角落的秘密般,視線遠眺,轉望向別處。

一眼發現了門外的不尋常。

————

沈家親隨和祁家豪奴,兩撥人不知如何混在了一處,足有三十來號壯漢,牽十餘匹大馬,為首兩個倒還體面齊整,身後跟著的各個像是群毆過一場的模樣,你別說,摩拳擦掌,氣勢兇悍得很。

祁棠當先領頭,沈璃跟隨身後,眾人氣勢洶洶沿著小鎮長街往北,在大管事秦隴警惕的眼神裡,繞過葉家——

直奔隔壁的魏家而去。

“魏家人出來!”祁家豪奴砰砰砰地砸門,“我家主人在此。叫魏家主人出來當面說話!”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