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出來做行商的, 一個個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本地盧知縣和鎮子北邊魏家的主人從前認識。
交情如何不好說,盧知縣進門時的滿臉驚恐表情可不能作假。
“這魏家有來頭啊……”
“可不是。魏家的家僕一口一個盧久望, 在江縣地盤直呼父母官名諱,那是半點也不怕……”
“那咱們今天圍著魏家豈不是……”
相熟的行商小聲議論著,外圍的幾個悄然抬腿不聲不響走人。
有和沈家相熟的幾個過來打個招呼, 壓低嗓音相勸, “既然今日未尋到祁世子,我們不如……有事改日再說, 改日再說。”
魏家門外圍滿的烏泱泱的人頭很快四散去了。
人群散盡後不久,吱嘎一聲輕響, 魏家的門再度開啟。
邊走邊小聲議論,“你們瞧見盧知縣剛才走過庭院時的臉色嗎?那汗出得一層層的, 臉色發白, 衣襬都打顫。盧知縣是不是和魏家從前打過交道,結下了大梁子?”
沈家親信齊聲道,“看清了。”
葉扶琉若有所思:“尋常平頭老百姓, 父母官肯定不會怕的。但放在魏家……唔,倒不覺得奇怪。”
斯文寡言的魏家郎君是下令砍人不眨眼的山匪頭子。
親信小心翼翼開口勸慰,“小的說句實話,大當家別惱。興許葉小娘子不是喜歡病弱……而是就喜歡魏家郎君呢?十來歲的小娘子們,哎,膚淺得很!一個個都喜歡長得俊俏,個頭高,說話溫柔的……”
葉扶琉雖然不知素秋突然哪裡不舒服,但看得出她身上不得勁,扶著素秋跨過門檻,走到葉家門前。秦隴推開了門,葉家三人消失在門後。
“咳,處得近的鄉里鄰居,互相串門走動,不奇怪……”
“魏家郎君的病是沒好全,但看起來比之前大好了。既不會消瘦得風吹就倒一般,蒼白病色也好轉許多,像個正常人了……”
沈璃打斷他們: “剛才魏家郎君站在門邊,你們看清人了?”
魏大不用說,肯定就是拿刀砍腦袋像切瓜的山匪了……
站了足有一刻鐘,才領人離去。
素秋:……
“魏家還有錢,一斤重的足金餅堆庫房裡。做生意隨隨便便拿塊金餅出來交易,誰不喜歡……”
沈璃沉沉地道,“病情好轉,他不病弱了……葉小娘子為何還和他親近?”
素秋神色複雜,咬著唇不說話。
身邊親信都是知道當家的心思的,自己勸著也不得勁,索性換了個說法。
嘿,巧了,三五年風水輪流轉,當年搶了盧知縣的魏三郎君金盆洗手,歸隱江南。正好歸隱在盧知縣管轄的五口鎮裡,多年前打過交道的故人,迎頭撞上了。
沈璃盯著葉家的門,“她為甚麼從魏家的門裡出來?”
沈璃怒道:“少說兩句,沒人把你們當啞巴!”
沈家親信低聲勸慰,“大當家,人都走了,咱們也走罷。今日尋不到祁世子,改日去別處尋。”
打了幾個月交道的脾氣都挺好的隔壁鄰居……還真是北邊來的大山匪啊。
“葉小娘子不是一個人出來,是領著葉家所有人出來的。晴天白日的,出不了事,大當家別多想。”
電光火石間,她的思緒轉出了千百里。
素秋的嘴角細微抖動幾下,想哭。
沈璃盯著葉家緊閉的門扉,良久沒說話。
葉扶琉之前悄悄跟她透過氣,但太過匪夷所思,她心裡始終不大信來著。這麼多天過去,素秋在葉家如常起居,和魏家如常來往,她幾乎把自家娘子當天提醒她的話給忘了。
葉家斜對面的小巷靜悄悄的。幾個人影從小巷暗處走出,為首那個盯著葉家緊閉的大門。
驚嚇不驚嚇?意外不意外?
葉扶琉心裡升起幾分敬仰,感慨說,“能叫官兒見面躲著走的,那才是行當裡頂尖的大前輩呀。”
但神色終歸難看起來。
直到今日,見了滿臉驚懼進門、腿腳都發顫的盧知縣,她才突然意識到。
素秋一言不發地走出魏家。出門時腳一軟,差點踢到門檻。葉扶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怎麼了?”
記得盧知縣是從京城貶來江南的官兒?收拾包袱上任,從北往南上千里路,必然要經過北邊中原的大小山林嘛。
佔山翦徑的山匪盯上路過的肥羊,把人綁上山寨, 一頓收拾,當面咔嚓砍了幾個人頭, 嚇破了膽的準縣官乖乖奉上所有金銀細軟,狼狽脫身,心有餘悸地奔來江南上任……
隔壁魏大長得雖然彪悍,但性子直來直往,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她覺得是個心眼實在的好人。
葉扶琉領著秦隴和素秋從魏家門裡出來。
沈家賬房是親信裡的親信,壯膽勸了最後一遍:
“大當家,男女之間的事,它不是買賣。不是價錢出的高,把其他買家趕離場了,兩邊就能成交。大當家認識葉小娘子多久了?如果兩邊都中意,早就成了。折騰這麼久都不成……它肯定是哪裡不對呀。”
頭頂日頭一點點移動。
秦隴瞧著也覺得納悶, “兩邊肯定是認識的。但縣尊是官, 魏家是民。就算兩邊曾經鬧得不痛快, 哪有父母官怕老百姓的道理?”
“……”
另一個悄悄道:“魏家郎君重病了幾個月,眼瞧著還沒全好。即便俏生生的小娘子站在面前,他除了用眼睛看,他還能做甚麼?大當家安心——”
——
始終緊閉無聲的魏家大門終於有了動靜。
兩扇門扉從里拉開了。
江縣知縣盧久望站在門邊,經過一番閉門長談,初見面時的驚恐情緒已經平復了八分。
他神色複雜,回身作了個長揖,“下官告辭,殿帥不必相送。”
魏桓擺擺手,“你我都遠離京城朝堂,舊日稱呼不必再提。”
盧久望從前在京城時就是個刺頭兒,不是刺頭兒也不會得罪了眼前這位,從翰林院被貶謫到江南來做個小小的七品知縣。
臨走前,骨子的執拗勁兒又發作了。盧久望人都出去了,腳步又邁回來,昂著頭說,“有句話不吐不快。下官這幾年雖然歷經磋磨,不悔當年參與的朝廷和戰之爭。”
魏桓輕飄飄地糾正, “黨爭。”
盧久望後背一涼,急忙避開這兩個掉腦袋的敏[gǎn]字眼,
“不不不,和戰之爭。朝廷既已決意求和,為何又戰?若最終還是決意一戰,為何起先又要求忍辱求和!”
魏桓神色不動聽著。 聽完不答反問,“你在江縣任了幾年知縣,江南風光可好?百姓可富足?”
盧久望一怔, “江南魚米之鄉,風光自然是好的。百姓農耕漁樵,江縣轄下的尋常人家不敢說富足,足以餬口謀生,還算安樂。”
魏桓莞爾:“放你在江縣,磋磨你了?”
盧久望:“……”
魏桓又問,“這幾年賦稅可收得上來?”
提起賦稅,盧久望的刺頭兒氣焰頓時消下去大半。
“兩年前御駕親征的戰事後,這幾年攤派到江南的賦稅繁重了些,商稅三年翻了一倍,人丁稅加三成……還能應對。還能應對。”
魏桓聽完,點點頭。
不再往下詢問,抬手送客。
“世間事皆有取捨。多看看江南好風光。”
幾名膀大腰圓的官差前後開道,簇擁著盧知縣的驢車沿著長街走遠。
魏家隔壁的葉家大門拉開一條細縫,門縫裡探出半隻烏亮的眼睛。
門很快開了。葉扶琉衝隔壁打招呼,“把大佛送走啦?”
魏桓站在門邊,濃墨色的眸光從長街盡頭轉來葉家門前,眉宇間籠罩的幾分鬱色便消散了。他簡單回應,“送走了。”
葉扶琉悄悄問,“捐了多少?按哪一等的額度捐的?”
剛才忘了當面議。魏桓想了想。
“五口鎮認捐最多的,是不是沈家?”
“對。他家按頭一等的額度認捐,銅錢千貫,絹匹兩百。”
“那魏家也比照著頭一等的額度認捐。”
葉扶琉噗嗤樂了。
“你比照著沈家的額度捐呀?等縣衙的張榜告示貼出來,三郎你的名字和沈璃豈不是要並排在頭一列了?”
她壞心眼地出主意,“募捐本來沒你魏家的事。盧知縣突然登你家的門,肯定是沈璃召來的。按我說,你就比沈家多出一貫銅錢,一匹絹。把沈家名號壓下去。”
魏桓還真不知道縣裡富戶認捐之後,縣衙官府會把每戶的認捐額度貼出來展示於眾,按照認捐多少列出名榜,供鄉里鄰居品頭論足。
他無聲地笑了下。盧知縣是不缺小聰明的,便宜他了。
“多出一貫錢不成樣子。魏家翻一倍認捐。”
——
頭頂一輪明亮下弦月。步入初秋的江南夜晚,依舊暑熱未退,處處蛙鳴。
喧囂不絕的酒樓裡,祁棠獨佔二樓最好的臨水閣子,把豪奴們全趕出去,獨坐在閣子裡,興致高昂地書寫家書。
“父親敬啟。”
信裡誇耀這趟的行程順利。
他順利尋到魏家祖宅,順利見到魏家表兄,也順便見到了魏大魏二。魏家表兄的病情並無大恙,魏大魏二,兩灰衣俯首家僕而已!整日看門養鴿、煎藥掃地,不成大器,“暗查是否暗藏謀反之意”云云,不可能,高抬他們了!
新起一行,家書裡又寫道,兒此行暗訪江南諸行商。商賈怕事,容易拿捏得緊。順道做了樁極好的買賣,拿去懂行人看過,至少可得三倍利。可謂是意外之喜。
諸事順利,暗訪公務耗時甚巨,懇請父親恩准,多許些時日。
兒或許在外過中秋。
他的冠禮在八月底。如果一切繼續順利下去,中秋之後,或許能帶著葉家扶琉回江寧。冠禮成人之夜,和喜歡的女子共度……
祁棠停筆,對著窗外的月色,滿懷期待地笑了。
——
葉家大宅明亮的燈火下,葉扶琉也在伏案書寫家書。
“三兄敬啟。”
信裡滿滿地書寫對兄長的思念之情。
許久不見,家中一切可安好?三兄記得偶爾出門,沾染人氣,多多和人說話。若實在不喜和生人說話,尋些貓兒狗兒活物說話也行。
隨信寄去江南土產若干,知道三兄喜食螃蟹,送去新鮮捕撈的大螃蟹二十斤。醉蟹三罐。
今年葉家落腳於江南東路轄下,江縣五口鎮。這裡多行商,人來人往,落腳安全。
五口鎮這處新得的葉家大宅,佔地極為敞闊,許多的好舊物。新得一個罕見的七環密字鎖,至今未解出密字……若三兄在場,必能順利解出密字。
想到哪裡寫到哪裡,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張紙。
最後一張紙寫下邀請,三兄八月可否能來江縣五口鎮,全家中秋團聚?
葉扶琉咬著筆桿想了一會兒,認真寫下最後一句:
“扶琉認識一位同行前輩,姓魏,年二十六,丰神雅淡,沉靜少言,攢下豐厚身家,人已歸隱江南。扶琉甚為中意他。只不知他可願意入贅葉家,和葉家一同行商。”
——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魏家。
魏桓坐於明亮燈下。書房的三鬥櫃開啟,露出裡頭收藏多年的錦盒。
一塊巴掌大小的白玉牌安靜躺在錦盒絲絨裡。無暇美玉在暖黃燈下閃著潤澤之光。
白玉無暇,無需過多雕刻。玉牌只在邊角處細緻地勾勒了鯉魚蟠龍,盛開芙蕖。
這是當年系在他身上,跟隨年幼的他入京的不多幾件舊物件之一。金青色的長穗子歷經歲月,早已褪盡顏色。他把玉牌拿在手裡,指腹懷念撫過,在燈下仔細端詳了片刻。
用作贈人的物件,玉牌本身倒還拿的得手,但舊穗子不成。得趁八月中秋之前趕做個相配的新穗子來。
趁著兩家相約過節,對月吃席、其樂融融之際,需得尋個妥當時機,把禮當面贈送出去,又不顯得突兀……
——
與此同時。魏家的西跨院裡。
魏大和魏二在燈下對坐,魏大動嘴念名字,魏二抬筆錄下名字,長長寫了四列,三十來個。
“這麼多人?全請來?”魏二邊寫邊問,“不必提前知會郎君?”
魏大豪氣地拍案,“就是要給郎君個驚喜,趁著中秋全請來!叫他們都親眼看看,郎君來江南休養半年,身子大好了!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