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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四十章

沈璃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五口鎮到江縣衙門有半日的行程, 騎馬一個時辰準到。他原以為當天就能來回,沒想到盧知縣人不在縣衙。江南秋高氣爽天,盧知縣雅興大發, 不知去了何處踏青遠遊。

沈璃到處打聽,繞著江縣周邊尋摸了兩三日,終於把騎著小青驢搖頭晃腦吟詩的盧知縣給當面堵在一片臨水竹林裡。

好一番遊說, 說到“祁世子微服暗訪五口鎮, 暗查本地稅銀繳交情況”……盧知縣神色大變,立刻同意跟隨他來五口鎮一趟。

今年江縣的賦稅沒收足, 盧知縣又狠不下手壓榨縣裡百姓,改而尋本地富裕商戶募捐, 就是想悄無聲息把賦稅給補足了。

誰料到上頭突然來了個監察稅銀的祁世子!

人還是暗訪,誰知道被他暗訪出甚麼名堂來?會不會有不服氣的富商暗中跑去喊冤?必須得當面迎接, 把人給迎去縣衙, 放在眼皮子底下供著啊!

沈璃輕輕鬆鬆把盧知縣給請來了。

路上還不忘記給魏家一刀。

“縣尊發起的募捐盛事,草民等欣然參與。但草民近日清點目錄, 居然漏了五口鎮的富戶魏家。縣尊不知, 草民商號只是生意鋪得大, 名聲響罷了。真正的江縣第一富戶, 還是要數悶聲不響的魏家。”

隨即繪聲繪色描述起魏家出手就是一塊足金餅的豪闊氣派,“草民等望塵莫及。”

兩百三十塊漢磚,換來兩百三十兩金。今年最大的一筆生意,落袋為安。

沈家親信悄聲回覆,“葉家!祁世子抬著咱們的一百三十兩金,直奔葉家去了。”

銀貨兩訖。

兩邊畫押畢,葉扶琉收起契書,叮囑秦隴去葉家地窖取冰,給木樓上的兩個冰鑑換水補冰。又以感謝的名義,邀魏桓下樓喝冰鎮綠豆湯。

魏桓坐在石桌對面。綠豆湯裡灑了把碎冰,沁人心脾。他舀起綠豆湯,抿了一口。

正躊躇時,沈家線人從外頭飛奔而入,喘著氣說,“回……回大當家,祁世子剛才出了葉家,直奔隔壁魏家去了。小的親眼見他和魏家郎君兩個並肩進了魏家的門。”

他默然思忖,葉姓的京官……

——

葉扶琉不瞞他,“大兄二兄都在京城。一個經營鋪子,一個做官。”

葉扶琉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從頭到腳都透出快活勁兒,興致勃勃地取兩塊長金鋌在手裡擺弄。

葉扶琉扳著手指算賬,“手下幾百來號人,二十五家鋪面,我是不大親去各家鋪面盤帳的,還好各處掌櫃的對葉家生意還算盡心。中秋節是大節,每年就屬中秋節禮發下去的最多。”

短短三天不在鎮子,沈家裝五十斤金的沉重錢箱子,肉眼可見地削平一層。

沈家親信悄聲道,“也在葉家!”

沈璃:“……”

正沉吟間,葉扶琉把兩筆開支的十來個金鋌挪去青石地,又仔細清點一遍石桌剩下的金鋌數目,小小的不痛快立刻拋去九霄雲外。

素秋在旁邊當場記錄在冊,“正好有批船最近要去京城。時間——”她算了算,“走大運河,時間正好趕得及。今晚把一對木燈臺擦洗乾淨,明天就裝船。”

“剩下的一半足夠今年整年開銷了。”她愉悅地說。

兩筆開支抵消入賬,才入手的兩百三十兩金去了一半。

又點出五六根金鋌,“江縣今年搞的那場富戶募捐,我拿布帛庫存抵了捐額,但庫存見底,還得加緊採買。採買起來又是一大筆。”

金鋌在掌心掂一掂就知道是十兩錠。她隨手從箱子裡取出八根金鋌摞在一處,“發下去的中秋節禮大概要這麼多。”

葉扶琉的老本行營生做得風生水起,這行當說實話,行走於黑白之間,順順當當運作下來,全靠膽大心細眼光毒。他實在想不到,葉家竟然有人在官場裡。

“對。”葉扶琉立刻叮囑,“我們不是新仿製了一對紅木的升降燈臺麼?兩位阿兄一邊送一個,就當是中秋回禮。”

沈璃面沉如水。“無妨。盧知縣如今就在鎮子。我們想些辦法,借力打力,總能叫他把沈家的錢給吐回來。——祁世子現今人在何處?我立刻領著盧知縣去找他!”

魏桓一句也未多問。

雖說節氣入了秋,晌午日頭下的天氣依舊炎熱不堪。葉扶琉以天熱的藉口,又和魏家借用涼爽木樓,和祁棠在木樓上當面填寫商契,兩邊畫押,魏桓做見證。

沈璃磨著牙道:“不打擾葉家。魏家郎君可在家裡?我先領著盧知縣去找他。”

“倒不是做生意有講究。事關中秋節禮。”

叫他去庭院裡喝綠豆湯,他便去庭院裡坐著。

葉家廚房的大鐵鍋咕嚕嚕燉煮著菌子山雞。濃郁的香氣透出門窗,飄過院牆,瀰漫到隔壁魏家的庭院裡。

魏家木樓下,松柏環繞的幽靜庭院間,金光閃耀,光亮耀眼。

素秋在旁邊插嘴,“娘子,別忘了北邊。大郎君和二郎君都會送節禮過來,多多少少能填補一些。”

沈家賬房哭訴,“——被祁世子手下的豪奴找上門來,威逼利誘,以權勢威逼,硬取走了一百三十兩金!”

“總算在中秋節之前把生意給做成了。”

葉扶琉把金鋌一根根疊起,排列在石桌上。

都說江南巨賈豪闊,他想不到能有如此豪闊。一斤足金餅,十六兩金,摺合將近兩百貫錢……滿庫倉都是金餅,隨隨便便扔一塊出去, 這家底得多豪橫!

他這七品知縣每月的俸祿才十五貫!十五貫!

盧知縣是徹底記住五口鎮魏家了。那邊盧知縣準備迎接事宜,這邊沈家賬房扯著沈璃哭訴, “大當家不在的這幾天,我們無能,我們未能守住錢財啊!”

沈璃大喜過望,立刻起身,“告知縣尊那邊,現在就去堵人!”

魏桓從尾音裡聽出幾分欣慰意味,問她,“中秋節之前有甚麼講究?”

魏桓在旁邊默聽了一陣,開口詢問,“葉家的兩位兄長,人在京城?”

盧知縣驚得出不了聲。

“嗯?”魏桓倒有幾分詫異。

魏桓心裡默算片刻,葉家布帛生意攤子鋪得大,手下僱請的人又多,聽來似乎不怎麼賺錢。他有心詢問葉家要不要資財幫扶,又擔心話出了口,萬一引發不悅反倒不好。

依稀有幾個姓名閃過腦海,都不是高品京官。五品以下官員無需參與朝會,他基本都未見過,對那幾人的相貌年紀毫無印象。

葉扶琉清點兩遍金鋌數目,放回葉家自己的錢箱鎖好,交予素秋收好保管。自己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左右張望片刻,問魏桓道,“你家的鷹呢?剛才見它落在木樓欄杆上了。”

魏桓往南邊長簷下指,“那裡有處它喜愛的木巢。”

他呷了口綠豆湯,也反問葉扶琉,“七月將盡,過幾日便入八月。八月中秋是大節,你們今年新搬來鎮子,如何過節,可有個打算?”    “我和素秋商議過了,都覺得人越多越熱鬧才好。”說到這裡,葉扶琉頓了頓,視線往魏桓身上烏溜溜轉了一圈,

“說起來,魏家人也少。你覺得……兩家一起過中秋,這個主意怎麼樣?”

魏桓並不意外,湯匙撥了撥湯裡漂浮的百合,把話題順理成章接下,“正好。我也有此意。”

他抿了口湯,又道,“葉家兩位兄長在京城,你三兄呢?中秋月圓,闔家團聚。不打算邀來五口鎮過節?”

葉扶琉自個兒早盤算過了。“三兄人在錢塘老家,住處離這裡倒不算遠。我已經在寫信請他過來鎮子過節。哎,就怕他不肯來。”

“怎麼說。”

“我那位三兄……”葉扶琉難得露出一絲苦惱的神色,

“性子比大家閨秀還要大家閨秀。不硬拉他出去,他能整個月不出後院一步。我小時候愛玩鬧,要他陪出門逛一趟市集,簡直要他的命一般。我年年寫信,三兄年年不肯出來。最後都是我回錢塘看他。錢塘到五口鎮的距離說遠不遠,坐舟船五六天水路吧。他多半不會來的。”

魏桓:“唔……令三兄的性情,聽來像古之隱士。”

“可不就是隱士麼!”葉扶琉贊同地一拍手, “整天侍弄花草,吟詠讀書,養了一院子的梅花。每年冬春開花時可好看了。”

魏桓點點頭,果然是性情高潔的隱士無疑了。讚賞的言語在舌尖轉了一圈,突然頓了頓。

他意識到一樁難以解釋的事。

“記得聽你說過,你從小跟著家中兄長讀書學畫。一身的本領,都是三個兄長教授的?”

葉扶琉更正,“大兄二兄常年在京城,主要是三兄教的。”

“……”魏桓沉默地起身加了半碗綠豆湯。

一個種梅讀書,整年不怎麼出門的隱士……是怎麼養出葉扶琉這個偷家小娘子的??

他直覺問題不好問,按捺下去。兩邊隨意閒聊漫談,魏桓捧一碗冰鎮綠豆湯慢悠悠地喝,喝了小半個時辰。

魏大抱臂在木樓下炯炯盯視許久,忍不住過來回稟。

“郎君,跟你說個事。祁世子到現在都沒下樓!他在樓上磨磨蹭蹭那麼久做甚麼?總不會在幫秦大管事添冰罷?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魏桓安安穩穩地喝綠豆湯,“不必。等他好了,自己就會出來。”

魏大:??

又安坐一炷香功夫,整碗冰鎮綠豆湯硬是喝得見了底,祁棠領眾豪奴在前頭,秦隴跟在後頭,每人滿頭滿身都是汗的下樓來了。

“可算辦成了。”搬了小半個時辰的磚,秦隴甩著痠疼的手臂對葉扶琉說,“大熱天的,這活計可真要命。”

葉扶琉起身給他遞了碗冰鎮綠豆湯,“大管事辛苦。”

秦隴腸胃熨帖了,人也就舒坦了。

費了大力氣,總算把兩百來塊磚頭挨個查驗完好,全放在祁家來時裝金鋌的大木箱裡,把這尊大佛給送走。

他今天算是開了眼,天底下甚麼樣的買賣都有,竟然有人願意出價一兩金買一塊磚!

秦隴今天的活計幹完了,打算先回葉家歇著。時機不巧,人放下冰鎮綠豆湯碗才走去前院,魏家門外正好響起一陣拍門叫嚷聲。

魏家後院的木樓下,秦隴去而復返,眉頭大皺。

“娘子,沈大當家帶人來了,正在猛敲魏家的門,口口聲聲要找祁世子。”

葉扶琉頭都不抬,繼續喝湯,“祁世子早走了,難道我們還能變個出來給他?”

魏大冷笑一聲,捋袖子提棒就要出門。

秦隴在前院瞧得清楚,攔住警告: “慢些動手。姓沈的把盧知縣領來了。堵門的不是沈家人,是咱們江縣的盧知縣。隔門聽他說,今日尋不到祁世子也無妨。先見一見魏家郎君,談一談募捐的事。”

葉扶琉:??

真人不露相,看著書生氣的盧知縣竟如此生猛,雁過拔毛,連退隱江南的前山匪家都不放過……

烏亮眼睛饒有興趣地往旁邊滴溜溜一瞄,眼神明晃晃地問:【縣裡募捐,你給不給?】

魏桓以瓷匙舀了舀湯。

當初決定退隱江南時,他是真沒料到會有被官差堵門募捐的一天。

此刻堵在魏家門外,沈璃身後搖著大羽扇的中年白麵文士,細看有點眼熟,豈不正是本地的父母官兒,盧知縣?

魏家門開了一扇。魏二堵在門口,不讓人進。

沈璃眯起一雙狐狸眼,帶笑上去打招呼。

“本地縣尊在此,怎麼魏家主人都不出面?聽聞魏家郎君最近的病情大有好轉,但我等鄉鄰都是隻聞其聲,未見其面,大家都好奇的緊。趁著今天的機會,大家見見面,混個臉熟也好。”

魏二抱臂斜乜著門外烏泱泱的人群,並不說話。

盧知縣上前兩步,手搖羽扇,笑呵呵往門裡高喊:

“是本官孤陋寡聞了,原來鎮北魏家才是五口鎮數一數二的富戶。魏家郎君今日在家,還請務必出面一敘。魏家富貴,勿忘家國啊!”

魏家兩扇木門開啟了。

魏桓站在門裡,和門外搖動羽扇的白麵文士打了個照面,“魏某在此。和盧縣尊打個商量。”

盧知縣呵呵笑道,“好說好說——”

笑聲在半截驟然卡住,盧知縣的眼睛瞪大,瞪視著面前的魏家主人,像是被掐住脖頸的大鵝,發出一聲驚愕的倒氣聲,“——嘎!”

見他認出了自己,魏桓微一頷首,“進門說話。”

魏二左右大敞開木門,做出請進的手勢。

盧知縣之前並未多留意魏家看門的灰衣家僕,此刻驚見了意料不到的故人,視線帶著七分震驚三分茫然,難以置信地掃過周圍,在魏二臉上注視片刻,又發出一聲響亮的倒氣聲,

“——咯!”

魏二嘿地一笑。“行了盧久望,進來吧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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