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兇手
母蠱性屬火, 生來畏寒,每到夏秋更迭之際,就是它最虛弱的時候。
當初, 老族長為助景陽成功封印蠱蟲, 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親自從千里之外的雪山砸來地底深處的玄冰, 於盲山藏蠱之地造了一間冰屋, 藉以壓制蠱蟲。
所謂藏蠱之地,也是巫醫族禁地, 母蠱出現反噬之後, 分化出來的子蠱有一大部分都不能直接使用,為了解決這些無用的子蠱,縱蠱師就專門找了這麼個地方, 用來藏蠱。
景陽身死之後,藏蠱地連帶著周圍一片密林,都被劃為巫醫族禁地, 年邁的長老自然不願意帶一個外人進去。
“戚大人說笑了,甚麼封印之地, 我……”
他推脫的話還沒說完, 三尺青鋒已然抵在脖頸,壓迫撲面而來。
大長老咕嘟嚥了口口水, 未出口的話生生拐了個彎兒,“大人……莫衝動, 老朽……帶您去, 就是了。”
大長老年逾古稀, 是個頂頂惜命的人, 規矩甚麼的, 自然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更何況,眼前的這位大人與他們的新族長關係匪淺,便是他私自帶了戚巳過去,想來自家族長也不會怪罪與他。
權衡之下,兩人一同出發往禁地而去。
盲山延綿數百里,除了巫醫族所居之地,更有大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深山古林,其間道路錯雜,多生雜草,更有毒蟲鼠蟻,防不勝防,即使戚巳將輕功運至極致,到達禁地外圍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了。
戚巳盡力壓下心中的不安和恐慌,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一些,“你說的冰室,在何處?”
入目所見,一片焦黑。
他大口喘了幾聲,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身為影衛,他天生就有著異於常人的直覺,而今,這種直覺卻給他帶來了極大的不安,這是在不是一件好事。
與這一路不同,禁地內沒了高聳入雲的古樹,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低矮的灌木林,大長老早已氣喘兮兮,幾乎是被戚巳拖著走的。
大長老見他臉色不對,有些擔憂,“戚大人,您沒事吧?”
又一柱香後,戚巳隱隱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心臟處猛然一陣悸痛,一貫平靜的眉眼皺縮,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襲上心頭。
戚巳猛地抬頭,目光看向前方——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面色蒼白的男人捂著胸口,快步上前,轉過石壁,忽的停了下來,整個人如同石化一般。
本該蔥綠茂盛的灌木林,只剩下光禿禿的漆黑樹幹,幾處粗壯的樹枝被風一吹,冒出一股濃煙,就連佈滿青苔的石壁另一面連同腳下的土地,都是一片漆黑。
大長老不明所以,跟上前去,“戚大人,這便是我族藏蠱之地,也是當初景陽少族長封印母蠱之所……”
大長老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清眼前景象後,猛地一拍大腿,興奮道,“對,就是這!!就是這!!”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場大火之後,那還能有甚麼冰室留下,大長老心中如此作想,卻不敢明說,
“非是老朽不願告知戚大人,此乃我族禁地,除族長與少族長,其他人人等一律不得入內,老朽也是第一次……”
戚巳生平從未見過此等能將潮溼的泥土燒黑三寸的大火。
這兩個時辰,戚巳倍受煎熬,他的心從未如此刻般混亂慌張過,以至輕功絕佳的他數次差點從密佈的樹枝上跌下來。
“這後面就是我族的藏蠱之地,哎呀,這麼多年沒來,我差點就找不到了……”
後半句話,戛然而止。
因年邁而無法睜開的眯眯眼驀地放大,大長老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處長滿了青苔的巖壁,五丈高,六丈寬,中間像是被人用刀切開一般,留下了一處狹窄的縫隙,焦糊味就是從那傳來的。
所過之處,片甲不留。
“師父……”
大長老話還沒說完,一縷若有似無的聲音傳入戚巳耳朵,他猛然一震,回過頭,不遠處的陰影下竟站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形容狼狽,一隻手扶著焦黑的石壁,身上大片的衣服已經被燒的不知所蹤,他看起來很虛弱,竭盡全力才抬起一隻腳,往前走了兩步,終於體力不支地倒下去。
落地以後,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戚巳這才看清,他背上還揹著一個人,那人傷的似乎更重一些,重重摔在地上也沒有絲毫反應。
狼狽的人掙扎著爬起來,著急忙慌地把昏迷不醒的人摟進懷裡,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青癸?”
那人終於抬起頭,眼淚掉的越發兇了,他滿目絕望地看著戚巳,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師父,你終於來了……你幫我……幫我救救他,好不好……”
聽在戚巳耳朵裡,只有幾個艱澀的單音,他顧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兩人一同將那爛泥般的人扶起來。
即使昏迷的人已經面目全非,戚巳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洛疏舟。
青癸摸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斷斷續續道,“他……他背上有傷……腰上也有傷,胸口……還捱了一掌,吐了好多血,丹田……空虛,心脈……心脈……” 青癸終於泣不成聲,“我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心脈了,師父……師父,你救救他,救救他,我求你了……你幫我救救他,他昨日……還說要同我……結親的……都是……都是因為我,就是為我救我才變成這樣的。”
“青癸……青癸!”戚巳騰出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先不要激動,冷靜一點,有師父在,不會有事的,放心。”
“你還愣在那幹甚麼,快來幫忙!”
“啊?哦……哦。”大長老回過神,趕緊上前,同戚巳一起將人扶著躺在青癸膝頭。
“護法大人!”大長老一聲驚呼。
縱是戚巳見慣了生死,也不由被洛疏舟背上的傷嚇了一跳。
整個背部衣物全被燒燬,裸露在外的肌膚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一片焦黑,血肉模糊,離得近了,戚巳幾乎能聞見血肉被燒焦的糊味。
連大長老都被這慘不忍睹的傷口下了一大跳,“這……護法怎會受如此重傷?”
青癸只是搖頭,甚麼也不肯說。
大長老連著嚥了兩口唾沫,才去探洛疏舟的脈,上上下下檢查一番,眉頭卻越皺越緊,把脈到最後,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怎麼樣?”
大長老眉頭深鎖,“不太樂觀。”
“外傷內傷都很重,最關鍵的是,”大長老扶起洛疏舟,解開他身前的衣物,露出了胸`前一個青黑的掌印,“護法胸口捱了極重的一掌,此人內勁十分霸道,將其心脈震斷了十之八九,當務之急,得先護住他這點微薄心脈。”
“否則,護法怕是……撐不過今晚。”
*
洛疏舟傷勢嚴重,三人只得先行折返,到達長生殿時,他又吐了回血,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嘴裡湧出來,幾乎將整個寢被染紅。
大長老讓人取來了珍藏數十年的千年山參,磨成粉,用水化開,一點一點餵給他,可洛疏舟牙關緊咬,人事不知,喂多少吐多少,巫醫族多出神醫,此刻也只能圍成一團,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這可如何是好,族長不在,護法也傷成這個樣子,藥下不去,怎麼辦?”
“依我看不如先處理外傷,再這麼下去,失血過多也能熬死!”
“甚麼內傷外傷,得一起治!”
“這藥灌不進去,便是神仙來了也無濟於事啊。”
“我來!”
正當各位長老吵得不可開交之時,門被推開,一身單衣的青癸跌跌撞撞走了進來。
他與洛疏舟一同遇險,雖不及其兇險,卻也一身是傷,甫一回長生殿,便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大長老遂派了兩名親傳弟子在偏殿照看,還予他餵了些安神藥。可青癸並沒有昏睡多久就醒了過來,不顧旁人阻攔,硬要來尋人,不過這片刻,月白的單衣上已經滲出不少血跡。
“不是讓你好生修養,過來幹甚麼,這裡有我和各位長老在,你不必擔憂,先養好自己的身體。”戚巳不著痕跡地攔在榻前,不欲讓他看見床上的人。
青癸甚麼也沒說,用了些力氣,推開攔在面前的胳膊。
床上的人赤身脫體,側躺在榻上沒了衣物的遮擋,一身傷痕暴露無遺。
不僅僅是背部的燒傷,胸口的掌印,腰上一大片發黑的淤青,還有斷裂的腿骨,以及周身大大小小的傷口。
渾身上下,幾乎已尋不到一塊好處。
青癸原地愣了一下,低下頭,肩膀輕輕抽[dng]了兩下,他甚麼也沒說,待酸澀的淚意退去,才從大長老手裡接過參湯,“我來吧。”
扶起床上的人,讓他輕輕靠在自己肩上,青癸難得的用了溫柔的聲音,混著濃重的鼻音,有種難言的委屈,“洛疏舟,你乖一點,喝了藥就好了,不然,我會生氣的。”
他將藥含在嘴裡,貼上洛疏舟的唇,原本緊咬的牙關竟奇蹟般的鬆開了。長老們嘖嘖稱奇,青癸喜極而泣,紅著眼睛一點一點將口中的參湯度進洛疏舟嘴裡。
半碗服下,已過去了小半個時辰,好在參湯終歸是嚥下去一些。
只要能護住心脈,外傷便有了時間。
醫師們又開始商議如何處理洛疏舟身上的外傷,背上那麼大的創口,最怕的就是傷口發炎,到時候,高燒退不下去,更是難辦。
燒紅的刀子一點一點將壞死的腐肉割下,被劃一下,青癸的肩膀就顫一下,戚巳終歸不忍,半拖半拽著把青癸拉了出去,可青癸說甚麼也不肯離開,自顧自蹲在門口,雙手抱膝,控制不住般的嗚嗚哭了起來。
戚巳何曾見過自己那終日沒心沒肺的徒兒如此悲傷自責過,心生不忍,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輕聲安慰,“你莫要擔心,巫醫族世代為醫,技藝高超,洛疏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嗚咽聲斷斷續續,青癸把頭從臂間抬起,不確定地問,“真的嗎?”
戚巳堅定的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你忘了嗎,現在屋子裡的,可都是千金難求的神醫。”
青癸通紅的眼睛又砸下一大滴眼淚,他使勁擦了擦,原本愧疚無助的眼神驀然一變,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怨恨,他啞著聲,一字一頓。
“是戚景行,是戚景行要殺我們,是他害了疏舟!”
即使早有預料,在聽見青癸親口說出兇手時,戚巳的心仍是不可抑制地狠狠一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