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波折
洛疏舟的傷勢甚重, 雖然大長老明確說了沒有性命之憂,但此後幾日,他卻一直昏迷不醒。
青癸表面上看不出甚麼, 卻整日裡睡不著覺, 不是紅著眼睛呆坐在洛疏舟榻邊,就是跑去大長老院裡一遍一遍詢問洛疏舟的傷勢, 長老們被他煩的不行, 只好天材地寶不要錢一般往洛疏舟嘴裡送。
青癸卻仍是安不下心,時常大半夜不睡覺, 跑去長老院裡翻閱巫醫族的醫書典籍, 憑他的資質,根本看不懂那些晦澀難懂的醫書,短短几日, 就把自己熬的眼底青黑,連戚巳也勸不住,索性不再理會。
又過去兩三日, 大約是珍稀藥材起了作用,洛疏舟人雖然沒醒, 身上的外傷卻好的差不多了, 就連面色都比往日紅潤許多,青癸才終於稍稍放下心, 不再去鑽研典籍了。
那日,大長老過來複診, 無意間說了句, “護法雖遲遲未醒, 但約莫是有意識的, 只不過身體損耗過大, 亟待恢復,才始終無法清醒。”
大長老的話也只是猜測,青癸卻聽進去了,當天晚上就去鎮子上尋了好些有趣的話本子來,讀給洛疏舟聽。
洛疏舟清醒的時候,就喜歡有事沒事看些話本字,如今躺在這甚麼都幹不了,定然很是無聊。
青癸端來熱水,潤溼帕子替洛疏舟擦身。
“我長這麼大,還沒這麼伺候過人呢!真是便宜你了,”他細細擦拭著洛疏舟的每根指縫,末了又在那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等咱們結親之後,你也得這麼伺候我。”
他描摹著熟悉的眉眼,又嘆了口氣,“疏舟,你快快醒來吧,我要等不及了……”
大長老笑笑,“戚大人莫要多想,老朽只是見你這幾天日日早出晚歸,還多次入我巫醫族禁地,想來是要找甚麼東西,或者是——人?”眯著一條縫的眼睛忽的掙開,厲光一閃,又重新眯起,“戚大人與族長交情甚篤,是我族貴客,老朽便想著過來問問,你若是需要幫助,老朽可派些人手幫戚大人一同去尋。”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大長老頓時有些尷尬,他咳嗽一聲,換了個話題,“不過說來也怪,老朽同戚大人去禁地那日,族長帶回來的那條赤蟒不知為何,突然發了瘋。”
夜已深,月光皎潔。
戚巳不語,但臉色卻不怎麼好,一副沉悶陰鬱的表情。
青癸將桌子收拾乾淨,吹滅了蠟燭,躡手躡腳地鑽進被窩,躺在洛疏舟身邊。
大長老意味不明道,“戚大人何必回答的這麼快呢?老朽還沒問完呢?”
“哦~只是四處走走,那便好。”大長老語調怪異,目光高深莫測,“不過,老朽這還有件事想請教戚大人。”
他在細膩的月光中盯著身側的人看了許久,小心翼翼抬起對方的胳膊把自己環住,才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戚巳冷笑,“長老莫不是忘了,我與你家族長近日也有些矛盾。”
“不知。”
“長老請說。”
戚巳亂麻般的思緒突的一震,頓時心頭警鈴大作。
大長老一愣,似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半晌才幹笑一聲,“是了是了,我倒是老糊塗了,連這回事都忘了,戚大人莫怪啊。”
“前些日子,族長曾秘密召見於我,說是要去辦件事,至多五日便會回來,可如今,已過去快半個月了,仍不見訊息,戚大人可知……”
這之後,青癸的生活規律了許多,不必戚巳多勸,按時休息,按時吃飯,一日三餐都要同洛疏舟彙報一番。
床上的人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看,我有好好照顧自己,你醒來了,可不許生我氣啊。”
“不必了,”戚巳微微一笑,面色如常,“只不過是近兩日與愛徒鬧了些矛盾,我心情不大好,所以才四處走走。”
大長老捋著他花白的鬍鬚,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戚大人今日可是還要出去?”
戚巳終於安下心來,向大長老道了謝。
“發瘋?”戚巳眼神微變。
“奧對,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吧,這兩日族長不在,護法又重傷,老朽比較忙,還沒來得及說,”他又捋了捋自己長長的鬍子,“那赤蟒半夜裡忽然撞開了關著它的鐵門,雙目赤紅,張著一張血盆大口,見人就咬,還傷了兩位看守,後來就不知道去了哪兒,老朽派了許多人出去,卻連個影子也沒尋見。”
戚巳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赤蟒是戚景行用蠱養成的,與他心意相通,赤蟒若是發了瘋……戚景行的情況,定然更糟。
大長老此番過來,言語中盡是試探,他定然已經察覺到了甚麼。
這件事斷不能讓巫醫族的人知曉。
他沉下心,隨意道,“一條冷血的蟒蛇,本就是個畜牲,發瘋也不奇怪。”
大長老點了點頭,深以為然,“你說得對,無論之前多通人性,既然已經發瘋了,便與畜牲無異,合該除之。”
大長老一向隨和,平易近人,可此時此刻,戚巳竟從對方的身上察覺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殺氣。
影衛的直覺是不會錯的,他抬起頭,望進對方眼底,只有淺淺的冷淡笑意。
大長老目光如淵,幽幽道,“那畜牲形容,倒是像極了失去本性,被蠱蟲控制的縱蠱師。”
不等戚巳回應,復又言道,“戚大人是外族人,有所不知,我族自隱居盲山以來,曾出現過數百位被蠱蟲吞噬的縱蠱師,無一不是人性全無,嗜殺成性。”
“可惜啊,景陽少族長早逝,未能……替巫醫族徹底封印母蠱。”
他語氣中不無可惜,不等戚巳再說甚麼,便轉身離開了。 只是那最後對視的一眼,竟讓昔日的青衣衛統領不寒而慄。
*
戚巳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直到送飯的丫頭提著食盒進了院子,他才回神。
接過食盒進了屋,青癸正在為洛疏舟讀話本子,開門聲響起,他只抬頭瞥了一眼,又低頭繼續讀。
戚巳開啟食盒,取出碗筷,將熬爛的米湯盛入小碗,端給青癸。
那人並沒有接,像是沒看見戚巳似的,繼續讀著手裡的話本子。
剛熬好的米湯還有些燙,就這麼端在手裡,並不怎麼舒服,但戚巳也沒說甚麼,青癸不接,他就這麼一直舉著。
濃厚的熱氣漸漸淡去,只剩下薄薄一層。
青癸終於將手中的故事讀完了,他面無表情地扔了話本子,從戚巳手裡奪過瓷碗,涼涼道,“師父不是忙著尋找戚景行的下落嗎,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了?”
面對冷嘲熱諷,戚巳默然不語,他俯身扶起洛疏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好方便青癸餵食。
大長老所料不錯,他這幾日早出晚歸,確實是在找人。
戚景行已經失蹤了快半個月了。
他又去了兩次禁地,那裡沒有冰室,沒有母蠱,也沒有戚景行,不止禁地沒有,盲山的每一處,他都尋了,哪裡都沒有他的阿景。
明明說了五日便回,這次戚景行又騙了他。
“我,找不到他。”戚巳低低道。
青癸餵食的手一頓,米湯因為慣性撒出來,倒在了洛疏舟胸口,他心頭一緊,雖然已經涼了許久,但米湯的溫度還是不低,他生怕燙了人,連忙去解洛疏舟胸口的衣服。
熱氣捂在衣服裡,胸口果然紅了一大塊,正印在一片新長出的嫩肉上,青癸一時心疼不已,“砰”一聲把碗砸在桌子上,氣沖沖地起身去找新衣服。
好在洛疏舟穿的並不厚,等他將乾淨衣服尋來,戚巳已將洛疏舟的寢衣褪下。
已經過去了十來天,洛疏舟身上大部分傷口都已癒合收口,有些落了痂,新肉長出來,微微鼓起。
衣服穿上時看不著,衣服脫下時,所有的傷痕便暴露無遺,青癸緊盯著那些傷口,又紅了眼眶,他一把推開想要幫忙的戚巳,自己從後背摟著洛疏舟,一點一點幫他穿好衣服。
原本早已壓下去的憤怒,此刻又漸漸升騰起來,這怒火越聚越多,終於在他為洛疏舟穿好了衣服後徹底爆發了。
青癸驀地轉頭,憤恨地盯著面前這個把他養大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無比敬重的師父惡語相向。
“戚景行已經瘋了,他徹徹底底地瘋了,你為甚麼還要找他!你為甚麼不讓我告訴大長老事實真相!”
他想不通,自己和洛疏舟都差點死在戚景行手裡,為甚麼自己的師父到現在還要護著他!
“你總是護著他,當初在青衣衛,你就護著他,我被人欺負求你教我武功的時候,你一心一意都撲在他身上,你把整個青衣衛培養成他的利劍,不允許任何人對他不敬,我不過說了他幾句不好聽的話,便被拖至大庭廣眾之下掌嘴,你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就特別討厭戚景行。”
他指著戚巳的鼻子,多年積攢的委屈齊齊湧入心間,一時又痛又恨。
“你管過我甚麼!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洛疏舟陪在我身邊,不開心了他哄我,受傷了他給我上藥,被人欺負了,也是他教我報復回去。
他對我那麼那麼的好,我們明明……明明馬上就可以結親,可以一輩子待在一起,可現在……他卻滿身是傷地躺在這裡,連回應我一句都做不到。”
青癸漸漸哽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還可能會成為一個廢人…”
無盡的酸澀堵在嗓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青癸被堵得喘不過氣,失力地跌坐在地面,沉悶的哭聲漸漸傳開,化作一把鋒利的刀子插在戚巳心口。
戚巳無意識地後退一步,他有些站不穩,都說影衛無情,可現在的他卻被無數種複雜的情感摧殘折磨。
愧疚,後悔,失落,不忍,心疼,擔憂……
洛疏舟腰背被重創,傷到了脊柱,大長老說,或許會影響到他的腿……
而戚景行也徹底瘋了,青癸說,他最後見到戚景行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沒有半分人性,見人就殺……
他忽然覺得心口有點難受,踉蹌著退到桌邊。
茶壺裡還有水,他強壓著雙手的顫唞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涼的溫度滑進喉嚨,終於恢復了些力氣,鬆開了支撐著桌子的手。
洛疏舟還沒醒,青癸情緒不穩,需要他開導。
戚景行也沒找到,他如今理智全無,若是大開殺戒,事態就會更加嚴重……
還有大長老,他似乎已經察覺到了甚麼,若是讓他們知道新族長失了心智,被蠱蟲控制,定會派人圍剿。
現下,他必須振作起來。
戚巳緩了一陣,去扶地上的人,手還沒有碰到對方的衣角,便被凌厲的氣勁推開。
戚巳重心不穩,退後幾步,還沒站穩,便見青癸驀然抬頭,滿目憤恨,一字一頓,
“這一切都是戚景行害的,我恨他,也恨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