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真相
戚巳腳步一頓, 散漫的目光瞬間凌厲，猶如離弦之劍射向洛玖——
“你說甚麼！”
癱軟在地上的人先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仰天大笑, 笑聲刺耳, 他死死盯著戚巳，“我說他要死了, 我也要死了, 我二人不能同生，卻可共死, 他喜歡你又如何, 最終還是要去地獄陪我的！”
戚巳心中忽然升起一陣劇烈的不安，像一雙鐵手鉗住心臟一般，神慌意亂, 他身形一閃，下一刻，已至洛玖眼前, 修長有力的手一把扣住他脖頸。
洛玖後背撞在地上，頭頂傳來戚巳冰冷的聲音, “說清楚, 否則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帶著顫聲的尾音, 終於讓他重新找回了幾分得意，“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你以為我會害怕嗎？戚巳, 你與我距離已如此之近, 難道你就沒發現我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
戚巳一愣, 他與洛玖距離極近, 對於武者來說，如此近的距離，足夠他聽清對方的心跳，呼吸，甚至是每次眨眼的聲音，可是……
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近乎驚恐地將另一隻手放在洛玖胸口。
胸腔震動，是洛玖在放聲大笑，他被掐住脖子，按理來說連呼吸都會很困難，更別說是放聲大笑，可他就是在笑，聲線綿長渾厚，半點不似將死之人。
洛玖沒有心跳！
“最多還有半個時辰……我就可以，下去等我的阿景了。”
！！
戚巳意識到了甚麼，手下的胸口沒有任何跳動的痕跡——
不甚靈活的手指點在胸口處，那裡本該有一個跳動的心臟，他一邊說一邊笑，“這裡，我的心臟，有一條蟲子，正在啃食我的心臟，待他啃食完了我的心臟，我就徹底死了……”
在不斷砸下的拳頭裡，洛玖艱難又興奮地從嘴裡吐出不成調的語句。
裹挾著內力的拳頭，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頓在空中，四周人聲寂靜，洛玖聽見了小鳥嘰嘰喳喳的聲音。
難道是……
洛玖斷不會無緣無故要見他，也不會千方百計見他只會為說這麼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來膈應人，可他為甚麼要選擇這個時候去死，為甚麼要選擇這個時候見他，不對，一定有哪裡不對。
“母蠱……的……主……人，若是……滿懷怨氣的……死去，就能……”
洛玖卻沒有任何反應，他感覺不到痛苦，感覺不到難過，相反，他還很開心，開心於戚巳的惱羞成怒，他就是這樣的人，別人越難過，他就越高興。
電光火石間，戚巳驀地一震。
在這詭異的安靜中，戚巳放下了高高舉起的拳頭，洛玖的臉在他的暴力擊打下，早已面目全非。
不僅是心跳，他距離這麼近，卻聽不見對方的呼吸聲。
話音未落，臉上捱了重重一拳，早已失了活性的肌肉在暴擊擊打下變了形，逐漸血肉模糊。
洛玖停了笑，“你還不算太笨。”
戚巳心跳加快，他無法想象，這世上竟會有像洛玖這般，如此狠辣偏執的人，心中那陣不安越發濃重。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宛如一個死人！
祭臺上只剩下洛玖詭異的笑聲，“我已經死了，就在昨夜，白光照亮天際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我在自己身上下了蠱，”
真是越來越變態了。
“封印，母蠱的封印！”
“借、屍、還、魂，死、而、復、生。”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又過了許久，戚巳呆滯的目光動了動，此刻的他思緒如麻，亂作一團，有甚麼東西在他腦子裡不斷膨脹擴大。
他隱約覺得，八年前的那場內亂或許並沒有那麼簡單，洛玖若是一早便知，景陽有死而復生的機會，為甚麼還非要逼死他，還是以那樣狠毒的方式。
又或者他原本就是要景陽再活一次？
借屍還魂，改頭換面，破舊立新！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可那東西卻隔著一層迷霧，不甚明晰。
洛玖要景陽活，還要如此大費周章，在這背後，定然有甚麼事是他不知道的，並且……
還會危及景陽的性命。 他努力回想這景陽臨死前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
————“就在景陽封印母蠱的那一日，叛亂的族人誅殺了巫醫族族長，並趁機活捉了因壓制母蠱而虛弱不已的景陽。”
叛亂，母蠱，封印。
剎那間，戚巳腦海一片清明。
他失聲道，“所以你那麼做，是為了……保護他？”
洛玖卻只是嗤笑一聲，古怪地瞧他一眼，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你想多了，死而復生的希望，何其渺茫，我本意還是想讓他死的。”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半點不似作假，儼然已恨透了景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這讓戚巳越發覺得自己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
洛玖又道，“所有人都認為只要景陽封印了母蠱，便可還巫醫族一片太平，哼！真是可笑！，封印母蠱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巫醫族憑藉母蠱稱霸江湖百餘年，又怎麼可能甘心隱居盲山，不問世事？”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一片快要消散了的白雲，“你與他相處如此之久，理應知道，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會陷入癲狂。”
戚巳沉吟片刻，道，“他同我說，每個縱蠱師，都會有這樣的病症。”
“胡說！”洛玖顯得有些激動，“這根本就不是甚麼病，這是他封印母蠱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代價？
戚巳一震，“甚麼代價？”
洛玖的目光忽然變得兇狠，猛地往前一撲，“巫醫族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擺脫母蠱控制，他們是要徹底制服母蠱，為己所用！待景陽封印母蠱成功，便會徹底陷入瘋癲，屆時，他就會成為巫醫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傀儡，不老，不死，不傷，供縱蠱師驅使。”
“甚麼少族長，甚麼敬仰，甚麼尊崇，都是狗屁！”
戚巳聽完，只覺後背發寒，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所以……從始至終，他都只是巫醫族為母蠱供養的——祭品……”
他哆哆嗦嗦說出這兩個字，悲哀與憤怒交織，只覺渾身發冷，失力地鬆開指尖，難以抑制的心疼洶湧而來。
所以，戚景行的上一世，從始至終，都是利用罷了，萬人敬仰的景陽少族長，只不過是他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洛玖仍是冷嘲熱諷，“我早就和他說了，不要太護著這群忘恩負義的人，否則總有一天，會不得好死，可他啊，偏偏就是不聽。”
景陽少族長，就是這麼一個食古不化的人。小時候要護著卑賤的蠱童，長大了要護著巫醫族，死都死了，偏偏還要回來，好好的在盲山以外，做他的戚景行不好嗎？
洛玖一時間竟有些難過，他厭惡的用滿是鮮血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咧開嘴笑了笑，抬頭望向天空，玩味道，“已經是第四天了，封印已近尾聲，戚景行現在已經是半瘋癲的狀態了，我到要看看，你還能不能救得活他。”
這句話說完，洛玖猛然嘔出一口血，胸口一陣抽搐，他伸手摸了摸，那裡空了一大片，半個時辰快到了，他的心臟也被蠱蟲蠶食殆盡了。
他偏過頭，望向戚巳，“我猜，你救不活他，我們兩個才是最般配的人，無論是景陽，還是戚景行，都會陪我下地獄的！”
他雙目圓睜，面容猙獰，彷彿在說著天底下最惡毒的詛咒。
戚巳只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很久很久。
“若是救不活他，我就陪他一起，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他和你一起下地獄。”
平靜的語調，卻有最堅不可摧的力量。
洛玖又嘔出一口血，他越來越沒力氣了，連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了，索性抬頭看向天空，今天是個好日子，天很藍，雲很白，太陽也很刺眼，偶爾飛過一隻小鳥，也是歡快的，他想起來了，第一次見景陽，也是這樣的天氣。
視線越來越模糊，隱隱約約間，他好像看見了很多熟悉的臉……
他的母親，父親，小時候的玩伴，還有……他的阿景……
他們都來接自己了。
一隻手顫顫巍巍地伸向天空，努力想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沒抓住，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伴隨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那鳴叫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徹底消散。
蟬鳴聲止，戚巳步下祭臺，來到大長老面前，“八年前景陽封印母蠱之地在何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