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愛慕
洛玖是從昨日開始瘋起來的。
昨天夜裡子時左右, 繁星密佈的天空忽然劃過一道閃電,這時節有閃電本沒甚麼,可奇的是, 過了許久, 也不見有雷聲傳來,更別說下雨。
祭臺上看守洛玖的守衛到了後半夜, 也困的歪七扭八, 被這光閃了一下眼睛,頓時清醒過來, 揉了揉酸困的眼睛, 往後望去。
一張猙獰可怖,滿是血跡的臉在他面前放大,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驚恐的慘叫聲劃破天際, 驚動了巫醫族的幾位長老,待他們趕到祭臺時,陰冷的夜風裡, 坐著一個人。
披頭散髮,渾身鬼魅, 不似活人, 從喉嚨裡發出鋸齒一般斷斷續續又難聽的聲音。
“我要見戚巳。”
倒也不見下一步動作。
唯一能制服他的族長不在,眾人只好去請洛疏舟, 可不巧的是,洛護法今夜也正好不在, 僵持一夜之後, 族長聽聞護法去了長生殿, 立即派人前往, 仍是錯過了。
無奈之下, 只能將戚巳請來。
頭髮終於散開,那是一張極其詭異的臉,瞳仁漆黑,膚色慘白,臉上佈滿了可怕的血絲,而他身上的五把匕首早已被拔了出來,扔在地上,五個窟窿,還在緩緩往外滲血。
“你長的是不錯,卻也算不上角色,阿景的眼光退步了不少。”
戚巳在聽見“阿景”這兩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對面站著的人早已滿臉是血,面目全非,任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戚巳卻偏偏從他扯起的嘴角中看出了不屑和挑釁。
戚巳聽著這番話,終於明白過來,今日洛玖將自己叫來,就是為了告訴他,當初的景陽同他有多親密,告訴他景陽少族長當初喜歡過的人是他洛玖,戚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你就是阿景的……心上人?”
“你千方百計讓我來見你,就是同我說這些廢話嗎!”
戚巳眸色晦暗。
說著他又看向戚巳,“只有你,還有三分吾當年的風骨,也難怪阿景會喜歡上你。”
他按耐下心中驚疑,道,“在下戚巳,聽族長說你要見我。”
“戚大人小心,這叛逆雖經脈被廢,卻仍有微薄縱蠱的本事。”正因此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
踏踏的腳步聲伴隨著風吹樹葉的聲音,洛玖終於動了,他抬起頭,身子卻一動不動,脖子抬一寸便頓一下,抬一寸又頓一下,看起來像一個木偶,機械般的動作既緩慢又怪異,彷彿不受他控制一般。
戚巳從他這句話裡已聽出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來,“洛公子過謙了。”
聞言,洛玖冷笑一聲,道:“怎麼,你不會真以為,阿景被我傷害之後,絕望,一無所有的他還會喜歡上你吧,戚巳,你太不瞭解他了,那樣冷心冷情的人,怎麼可能因為你的一點小恩小惠喜歡上你,他只是在你身上找我的影子,我與他二人相依為命,生死與共之時,你還不知在哪個地方玩兒泥巴呢?”
洛疏舟又道,“是我陪著他度過了最孤單的十五年,是我參與他無數次的第一回,是我陪他熬過了數千個被蠱蟲蠶食的日夜,我們並肩看過月亮,一起捉過泥鰍,我們相約待一切過去之後,一起離開盲山,去看外面的世界……”
“嗯,我知道,阿景同我說起過,”洛玖盯著戚巳,上上下下的打量,嘴角扯了扯——
饒是戚巳為影數十年,心性堅定,也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嚇得倒退半步。
他聽見對方開口,連聲音都充滿了氣死,戚巳甚至有種眼前之人已經死了的錯覺。
“多謝提醒,戚某知曉。”戚巳微一頷首,在在場眾人驚疑擔憂的目光下,緩步走上了祭臺。
“當然不是,”洛玖一隻手撐著地面,用僵硬的動作斷斷續續直起腰,這一動作頓時將祭臺下的眾位長老嚇得一個激動,齊齊後退數步,洛玖嗤笑一聲,“都是些慫狗,我都成這麼模樣了,還不敢看我的眼睛,真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非要護你們!”
兩人不過第一次見面,他實在不知對方在嘲諷甚麼?可這種感覺著實不怎麼讓人舒服,是以語調不覺冷酷下去。
從頭到尾,像極了行屍走肉。
“你笑甚麼?”
戚巳本是低低地笑,然後變成大笑,約莫過了三息,他臉上的笑容才淡下去,“你同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我,戚景行曾經喜歡我,是因為你的背叛,他傷心欲絕,才會轉而愛上我,事實上只不過是把我當做你的替身罷了。”
戚巳沒忍住,又笑了。
這笑容輕而易舉地刺痛了洛玖的眼睛,他眸色陰沉,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上的笑容。
“不許笑!”
沾染著鮮血的手企圖將面前那白衣纖長的脖頸捏在自己手裡,可還未曾碰到一根汗毛,凌厲的壓迫撲面而來。
戚巳只在他左右胳膊上輕輕點了點,只聽“咔咔”兩聲,洛玖伸出去的手直直落了下去,像被人剪斷了控線的木偶,在空氣中左右搖擺。
後背也狠狠撞在了石柱上
他的嘴,還有他身上的五個窟窿,又開始滲血,可洛玖卻像不知疼一般,連沒有都沒皺一下,他看了眼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然後又歪著頭得意的看著戚巳,“惱羞成怒了?”
戚巳五指微微一用力,把洛玖的後半句話掐回了喉嚨裡。
原本在底下觀望的眾人見此一幕,頓時驚慌,唯恐瘋癲的洛玖會傷了他們族長的心頭肉,已有幾人意欲登上祭臺。 一隻腳還沒跨上去,一股寒氣卻從背後竄了上來,幾人身形一震,紛紛抬頭,卻望進了一雙宛如深淵,漆黑無底的眸子。
便如定住了身形一般,兩股戰戰。
戚巳嘴裡吐出一句話,“離這裡遠一些,不要聽到你們不該聽的。”
每一個字都平緩輕柔,連在一起,卻冷的掉冰碴子。
祭臺修得極高,這裡又是逆風,他們本就聽不清上面兩人說的甚麼,聞見此言,亦不敢再往上走,幾位長老相互對視一眼,又衝戚巳揚聲道,“那戚大人小心行事。”
這戚大人,平日看上去和和氣氣,文文弱弱的,嚴正起來,身上的壓迫竟與族長不相上下。
也罷,如此燙手山芋,這位大人要接,就讓他接好了。
遂紛紛退後幾步。
戚巳的目光重又落在洛玖臉上,他抿了抿薄唇,低低笑了聲。
不得不承認,戚巳是男子中少見的絕色,特別是在他笑得時候,肩寬腰窄,一身月白長衫勾勒出纖柔修長的身影,濃密的睫毛將半個瞳仁都遮擋在陰影裡,清冷,高貴,還有若有似無的殺氣籠罩在周圍,讓人不由想起了天山之巔的雪蓮,歷經千萬年風吹日曬雨淋,不改顏色。
“洛玖,其實我應該謝謝你。”連他的聲音都染上了寒氣。
洛玖眯起眼睛。
“就在來見你之前,我還在和戚景行冷戰,因為……他在某些方面欺騙了我,我因此而對他的情誼產生了懷疑,患得患失,連過往真心也一併推翻。可是——
聽了你這一番言論,我卻在想,當景陽在自己的墳墓下苦等你三月,任鮮血流盡,也未能見你一面,那個時候的他該有多難過啊……”
感覺到手下`身軀輕微的顫唞,戚巳開始捕捉洛玖臉上微妙的表情,沒有愧疚,洛玖的神色十分複雜,憤怒,不甘,怨恨,絕望,悲哀……重重情緒匯在一起,變得癲狂,唯獨沒有他對景陽的愧疚。
“是巫醫族滅我全村,殺我父母,毀我一生,他活該!他活該!他活該!”
“可這和他有甚麼關係!”戚巳狠狠一拳砸在他小腹上,“那個時候,他不過還是個孩子,他的父母也是被巫醫族逼死的,他這一輩子,被人束縛,被人利用,半分由不得自己,你憑甚麼把這些賬算在他的頭上!”
洛玖眸色哀慼,仍舊一字一頓,字字泣血,“他流血巫醫族的血,就、該、死。”
“該死,他該死,這是他生來的原罪,怪不得我……”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一遍一遍的重複。
可那張冷硬的臉上卻已經裂開了一條縫隙,裹著洶湧的悲切奔騰而出。
戚巳既覺可笑,又覺可悲,他昏睡半月,曾將景陽過往一切細細經歷一邊,那時,他被驟然而至的真相擊得潰不成軍,滿心只有被戚景行欺騙的憤怒,卻忽視了他經受的苦難。
拋棄,孤獨,落寞,背叛,絕望……
他那麼那麼地信任洛玖,喜愛洛玖,
————“只有滔天的怨氣散不開,才能借屍還魂。”
於旁人而言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可生命的盡頭,他該有多恨啊……
戚巳心疼到幾乎快要窒息,但那心疼裡,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欣喜。
“被至親之人背叛後,還能喜歡上我,那他便是真的喜歡我了。這個世上總是有很多謊言的,我們不該關注謊言本身,而是去包容謊言背後的恐懼和自卑。”
他忽然想通了甚麼,再看洛玖,目光變成悲憫。
“你為甚麼要同我說這些呢,因為你害怕,因為你後悔了,但這後悔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你只能用仇恨來說服自己,你做的沒錯,可你又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不甘心你與他之間最後只剩下仇恨,你在這兩種極端複雜的感情裡掙扎,痛苦不堪,只能一遍遍在過往的記憶裡,尋找你們親密的證據。”
戚巳繼續道,“你這是自欺欺人,只有極度自卑的人才會自欺欺人,可你為甚麼要自卑呢?
洛玖,不是景陽喜歡你,是你——愛慕於他。”
洛玖瞳孔驀地放大,身體止不住地顫唞,五指成拳,綿長的掙扎後,只剩下滿眼哀慼。
“洛玖,從你當初背叛他開始,就該明白,過往皆雲散。”
他鬆開禁錮洛玖的手,任那人癱軟在地。
戚巳撣了撣袖子,撫去沾染在袖子上的血跡,動作優雅而矜貴。
剛走出兩步,他又悠悠回頭,“哦,對了,有件事,你大概誤會了,我小的時候不玩兒泥巴,在你還是任人踐踏的蠱童時,我已經開始殺人了。”
洛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那人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他身上的血流的越發快了,已將祭臺染成了紅色。
“錚!”
有一根線忽然斷了,他本已不需要再呼吸,此刻卻大口喘了兩聲,忽然大聲喊道,“那如果,他要死了呢?”
戚巳腳步一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