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結親
洛疏舟嘴欠, 是他從小就有的特徵。
青癸也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性子,被罰蹲馬步的怨氣在此刻瞬間爆發,當即一腳踹在了馬腿上。
馬兒一聲嘶鳴, 風度翩翩的少年摔了個狗吃屎。
兩人就這麼扭打在一塊, 再然後——
青癸就被冠以以下犯上的罪名,扭送到了刑堂, 捱了五十大板。
被打的皮開肉綻, 涕泗橫流之時,他依舊想不明白, 就這麼個還沒長大的少年, 怎麼就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第一個拿著金瘡藥來瞧他的人也是他的頂頭上司,一身錦繡常服, 被人簇擁著闖進屋子,上來就要扒他褲子。
半大的孩子被嚇得三魂沒了七魄,騰一下竄起來, 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又是“嗷”的一聲慘叫, 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少年依舊笑得賤兮兮的, 揚了揚手裡的玉瓶,“我來給你上藥。”
青癸:……
上個屁的藥啊, 給你全家都上藥!
他摸了一把眼淚,哭的十分悽慘, “等我, 等我……嗚嗚師父回來了, 他一定要你好看……打得你屁股……開花, 嗚嗚嗚……”
但他是個有毅力的人,往後三年一直致力於為自己報一雞之仇,但很遺憾,他鮮少會有成功的時候,反而很多次,都會被洛疏舟刻意報復。
少年還是裹著初見時那身白衣,懶洋洋地躺在樹上嗑瓜子。
他總能獲得刑堂堂主親自動手的殊榮,但他並不覺得榮幸。
青癸:……
哦——
常言道,士可殺不可辱。
一介影衛反成了山匪的認知,這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想過的奇恥大辱,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向以欺負人為樂的洛疏舟竟然為了他,向山匪妥協,親手打折了自己拿劍的手。
洛疏舟總喜歡欺負他,諸如此類,很多很多。
官大一級壓死人。
兒臂粗的梨花木砸在纖細的小臂上,能聽見骨頭斷裂的咔嚓聲,想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口上。
誠然,這是一件再糟糕不過的事了。
他天生經脈滯塞,修習練武,進度總比旁人要慢些,師父竟專門為他找了位神醫,幫他疏通經脈。
他總算知道為甚麼洛疏舟年紀輕輕就能做他的頂頭上司了。
要問青衣衛中誰受的罰最重?
當然是青癸。
兩個人的樑子也就這麼結下了。
細數這八年,唯有一次,他成功地報復過洛疏舟———
青癸:“神醫呢?”
“前些日子害你捱了板子,這隻燒雞就賞給你吧。”
他終於想起來,洛疏舟是神醫。
兩個彪形大漢拎起他,扔在床上,不顧他殺豬般的嚎叫將他按在床上,扒了他的褲子……
大概是愧疚使然,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好意思見洛疏舟,每每大老遠看見對方,就躲得遠遠的。
他從來沒有過的傷心難過,抱著洛疏舟軟趴趴的胳膊號啕大哭。
一個月後,戚巳歸教,很遺憾的是,作為師父的他並沒有像他徒弟想的那樣為他主持公道,反而把他推進了狼窩。
洛疏舟:“嗯?”
樹上的人飛身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笑盈盈道,“我就是。”
這麼多年下來,也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
要問青衣衛中誰身上打斷的鞭子最多?
還是青癸。
無論他是撒潑還是打滾,又或者一哭二鬧三上吊,戚巳都不理會。
可就算是神醫,骨頭上挨兩棒子,也是很疼的。
那是他十六歲生日後的第十九天,教主外出替少主尋找靈藥,途中遇險,師父派他與洛疏舟前去接應。
聲音著實是大,直到洛疏舟煩的受不了了,才用另一隻完好的胳膊擰著他的耳朵,“哭甚麼哭,我胳膊還沒斷呢!”
青癸:……大可不必。
要問青衣衛中誰受的罰最多?
當然是青癸。
青衣衛重新分組,青癸被分到了刑堂,正正巧巧低洛疏舟一級。
青癸顯然不是甚麼君子,被分到洛疏舟手下的第一天,就往他的飯菜裡下了瀉藥,外酥裡嫩的燒雞端到洛疏舟桌上,他只看了一眼,然後指著燒雞對青癸說。
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去你媽的燒雞!
第一次復仇以失敗告終。
結果就是,青癸在洛疏舟的威逼利誘下啃完了整隻燒雞,拉了兩天肚子,整個人瘦了一圈,第三天好不容易能下床了,就被他師父拉起來,說是請了位神醫為他洗經伐髓。
還是師父對他最好!
青癸興高采烈的去青衣衛找神醫,卻在院子裡看見了洛疏舟。
少年不為所動, 反而悠悠一嘆,“可惜啊,你師父還沒回來。”
他二人快馬加鞭,途中卻遇見了山匪,幾個小囉囉原本不足為懼,可偏偏因為他的私心想戲弄洛疏舟一番,未能在發現山匪的第一時間出面阻止,卻沒想到,反中了對方的圈套,成了人質。
神奇的是,洛疏舟也再沒找過他的麻煩。
洛疏舟這個人吧,不找他麻煩的時候,其實還挺好相處的。
他受了師父的罰會專門跑來為他上藥,去外面出任務會大老遠給他帶好吃的,還能幫他養大黃。
若是抽人鞭子的時候,能輕一些,就更好了。
兩人的關係逐漸往詭異的方向發展。
師父開始說,他和洛疏舟是最瞭解彼此的人,是最默契的搭檔。
他也就這樣認為。
洛疏舟會是他最好的搭檔,最好的兄弟。
直到他的好兄弟趁他被神秘人的蠱蟲控制,神志不清,對他做下那等豬狗不如之事後仍沒有一點後悔懊惱之心時。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廝大概從第一次見他光屁股時,心思就不乾淨。
可——
那,又怎麼樣了?
他的心思也不見得就那麼磊落。
洛疏舟雖然算不上師父那樣的大美人,卻也是舒朗俊俏,英姿颯爽,除開青衣衛統領,就屬洛疏舟最好看了。
日久生情,青馬竹馬,這兩個詞或許不該這麼用,但……
他為甚麼不能動心呢?
師父說,男子與男子相戀,是世所不容的,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他真的很想笑,青衣衛本就是被世人拋棄的孤兒棄子,憑甚麼還要用世俗的規矩來束縛他們呢?
他討厭世俗,討厭規矩,討厭有人告訴他:你不可以喜歡洛疏舟。
吃了小半輩子的苦,他怎麼就不能喜歡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呢?
青癸將他與洛疏舟在這八年裡的點點滴滴細數一遍。
心底的那份心意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現如今,洛疏舟也將自己那份坦坦蕩蕩的真心完完整整地捧到自己面前。 他還有甚麼可挑剔的呢?
青癸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看著洛疏舟,在對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一字一頓道——
“我不願意。”
洛疏舟準備牽他的手頓在半空中,短暫的沉默後,不可置通道,“為甚麼?”
青癸卻把頭抬得更高,“我是喜歡你不假,可男婚女嫁,是世人約定的規矩,你我二人皆為男子,又哪來的婚嫁?”
他義正言辭,字字珠璣,眼神卻莫名的複雜。
洛疏舟目瞪口呆,喉嚨滾了滾,卻發不出一個音節,既似不知該如何反駁,又似無法相信青癸會拒絕與他成親。
這沒有道理!
那個被他欺負慣了的人此刻眼神格外的堅定,鐵目劍眉,眸光如炬,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青癸,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神態似乎都在告訴他,你做錯了一件事,我很失望,你最好現在立刻馬上就改正過來。
否則他會記恨一輩子的。
洛疏舟立時慌了神,可任憑他如何思索,也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手足無措中只能把求助的目光落在戚巳身上。
“戚大人……”
戚巳對自己徒弟的回答並不意外,他打斷了洛疏舟,慢悠悠起身,拉著青癸的手往外走,全然沒有半分幫忙的意思。
“癸兒的意思你也聽見了,洛護法沒有旁的話說,我師徒二人就不久留了。”
“我……戚大人……他……”
“告辭,不送。”
冷冰冰的話,洛疏舟一時緊張又心慌,不覺出了一生冷汗,又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兀自如熱鍋上的螞蟻。
青癸卻偏偏一副他沒有透過考驗的模樣,失落地嘆了口氣,亦步亦趨地跟在戚巳後面,轉過石桌,繞過洛疏舟,又經過一條長長的石子路。
快要結束的夏天,知了仍舊扯長了音調,時不時喊上兩三聲,似急促的催促,又似溫婉的挽留。
他一隻腳跨出大門,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刺眼的光讓他一陣眩目,抬起一隻手遮住太陽。
那光散在他眼角,化成了絢爛多姿的彩虹。
青癸驀地頓住腳步,急促地喘熄了兩聲,轉過身,凝視遠處的洛疏舟,大聲道,“我是男子,七尺兒郎,做得甚麼娘子!”
聲音極大,喊完之後,也不在意洛疏舟甚麼表情,不管不顧地衝出了院子。
洛疏舟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門口只剩下戚巳一人,正對著自己,笑得意味深長。
電光火石之間,他忽然明白了甚麼,雙眼驀地一亮。
戚巳也終於衝著他欣慰地點了點頭,得到肯定答覆的人遂不再猶豫,閃身追了出去。
院子外面,天光大好,古老的楊槐樹環抱成蔭,像是絲線織成的大網,將此處隔絕成世外桃源。
桃源處,正有一人倚在樹下,見他追出來,遂轉過頭,彆扭道,“我想了想,不能跑太遠了,你出來會尋不見,那樣豈不是就要錯……”
後半句話被一個擁抱擠碎在嗓子裡,鼻腔裡滿是熟悉的味道,一雙鐵臂將他緊緊箍在懷裡,力道之大,讓人不能喘熄。
他實在招架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一邊掐著洛疏舟的腰把他往開扯,可對方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這讓他有些著急,生怕他被捂死,含含糊糊叫道,
“你……鬆開,鬆開……要……憋死了……”
這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青癸眼前開始發黑,那擁抱才終於鬆了些,青癸如快要渴死的魚,一把推開洛疏舟,扶著樹大口大口呼吸。
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姓洛的,你要憋死我嗎!”
洛疏舟卻只是笑,等青癸喘勻了,一隻手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青癸便又倒進他懷裡。
“你……唔……”
洛疏舟並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早上咬破了的嘴唇還沒好,再吻起來,有些疼。
但青癸卻彷彿受到了某種蠱惑,不捨得推開了,他用兩隻手摟住洛疏舟的腰,後背靠在樹上,一點一點小心笨拙的回應。
臉色發燙,心跳驟增,酣暢淋漓。
一吻畢,洛疏舟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青癸破裂滲血的嘴唇,“小鬼,我們結親吧。”
青癸渾身酥軟,嘴卻是硬的,“洛護法還要娶我做娘子?”
洛疏舟噗嗤一聲笑了,“不了,不敢了,咱們結親,做比翼鳥,做連理枝,做秦晉之好,做……相互糾纏扶持的扶桑樹,我們誰都不會是另一個人的附屬。”
“小鬼,我們明天就去訂做婚服,不必高朋滿座,不必曲意逢迎,不必父母之命,也不必媒妁之言,只我們兩個,拜過你師父,拜過我族長,便算禮成,可好?”
埋頭在他肩上的青癸終於動了動,探出自己腦袋,他暈頭轉向的,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師父。
戚巳現在門口,笑得分外和煦。
“嗯,自然是好的。”
***
關於洛疏舟與青癸的事終於告一段落,所謂小別勝新婚,兩人又開始膩歪,青癸當晚就被洛疏舟騙回了自己的屋子,本就不怎麼熱鬧的長生殿,如今只剩下戚巳一人。
沒了嘰嘰喳喳的青癸,更顯空曠。
皎潔的月亮掛在天空中,宛如白玉盤,戚巳睡不著,便尋了一本書,坐在窗前,時而埋頭沉思,時而胡亂翻幾頁。
薄薄的一本書,一直看到了後半夜,他也沒有絲毫睏意,遂去床頭櫃子裡摸出了方巾,展開後,裡面是一根木頭簪子。
他忽然想起,戚景行還有一錢銀子沒有還他。
借別人的錢給別人買禮物,這件事也只有戚景行能做的出來了。戚巳摩挲著簪子,見四下無人,便拿起來,試探著帶著髮髻上,帶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好看,便取下來,重新放進方巾裡,細細包好。
已經是第三天了,戚景行也差不多該完成母蠱的封印了。
翌日,陽光明媚。
洛疏舟同青癸果然開始商量他們的親事,聽進來送飯的小少年說,青癸又被護法帶走了,這回洛護法心情很好,說是要去附近的鎮子上買些東西,兩人蜜裡調油,已全然不見前幾日那般勢同水火的樣子。
“愛情果然是個神奇的東西,待以後,我也要找個男人結親!”
戚巳被少年驚世駭俗的言論嚇得一口茶噴了出來,瞪大眼睛盯著少年,“你……你……為何要找個男人?”
少年一臉奇怪地看他,“洛護法喜歡青癸,族長喜歡戚大人,可見等我長大了也是要找個男人結親的。”
戚巳一口氣堵在胸口,“你……往日就沒見過別家成親嗎?”
少年搖搖頭,“不曾。”
戚巳不禁感概,巫醫族這些年竟如此寥落,連個結親的人都沒有,看著少年懵懂又好奇的眼睛,他深覺自己罪大惡極,正要開口同他說道男女婚配,陰陽調和之事
少年又補了一句,“哦,對了,還得是個外族人。”
戚巳:“……”
他來說道,怕是沒有甚麼說服力,遂只斥那少年休要胡言,便匆匆打發了他。
心中卻仍是惴惴,似乎已然有一家香火因為自己而斷送,越發愧疚難安起來,然這愧疚並沒有持續多久,不多時,洛疏舟同青癸送來了一張三丈三的大紙,請他寫一副結親祝詞,待兩人成親之時,掛在喜堂上。
戚巳想了想,研磨提筆,在三丈三的大紙上,寫下了十二個大字———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
青癸歡歡喜喜地拿著紙去鎮上裱框漆油。
一切都是那麼地平靜順遂,直到第四日傍晚,少年砰一聲撞開他的房門。
“洛玖……發了瘋,非要見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