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哄人
打發了青癸,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戚巳住的屋子很寬敞,當中放了盆冰,經過一夜, 冰化了大半, 只剩零星幾塊,水晶似的浮在面上。
飄著若有若無的涼意。
“戚族長找我有何事?”
戚巳解下披風, 擱在木架上, 被軟禁在此處五六日,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他每日看書寫字, 靜心養性,卻仍是憋不住一團火,戚景行日日都來, 卻日日站在屋外,問三兩句無關緊要的話,這是因為他心虛, 可這份小心翼翼,戚巳一點也不受用, 每日聽著屋外那群看守的傀儡, 一呼一吸,都讓他煩悶惱恨。
他根本沒打算要見戚景行, 是故被屋外凌亂的腳步吵醒,也裝作不知, 只想著讓青癸出去打發了便是。
誰成想, 戚景行不僅不肯走, 反而在門外揚聲要見他, 聲音迫切, 含著希冀和委屈,戚景行心中一跳,等再次回過神來,房門已經開了,他惱恨自己的心軟,故而此時出口的話也帶著冷硬的疏離。
屋子裡一片沉寂,等了許久也不見回應,戚巳帶著些疑惑轉過頭。
戚景行立在門口,低著頭,眼眸垂下,嘴唇緊抿,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身前,額頭上還有因劇烈奔跑後留下的細汗,臉也紅紅的。
只看一眼,戚巳費力修出的硬心腸便消去了大半,擰眉走上前,“怎麼了,可是出甚麼事了?”
戚景行仍舊低著頭,一言不發,這副模樣再熟悉不過。
戚巳欲將自己的手抽回,試了兩次也沒成功,發火的話已經要出口了,卻在觸及一雙包含深情期待的眼睛是又咽了回去。
想到這,他心中煩悶更甚,重又擺出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戚族長若是沒有要事,在下還要休息,便不送了。”
“說完我就走,真的。”戚景行目光目光誠懇,暗含祈求。
“阿巳,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今日來,只是想同你說三件事。”
“這是第一件事,”戚景行繼續說,“還有第二件事。
戚巳著實一愣,驚訝地看向戚景行,卻見對方一雙眼睛釘在自己身上一般,目光堅定,滿身意氣,張揚肆意宛如少年,全然不似這些日子的冷肅沉鬱,他一時看呆了,待反應過來,只道,“你做不做族長,與我又有何干系?”
不過又是來他面前裝可憐罷了。
是他惹戚巳生氣在前,聽他幾句冷言冷語也是自己活該。
深情剖白並未得到回應,戚巳陰在陰影裡的睫毛不時地輕輕顫一顫,更看不出有絲毫動容之處,只是被他握著的手不似方才抗拒。
“自然有關。”他如此安慰自己,不過片刻,又恢復了原先目光炯炯的模樣,“不做族長之後,我便同你一起私奔。”
沒能十指相扣,戚景行有些遺憾,他輕輕用拇指摩挲著戚巳的手背,“這兩日,我便打算封印母蠱。”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母蠱封印兇險,但你也不必擔憂,復生之前我已成功過一次,有了經驗,便會順利不少,至多會耽誤幾日,這幾日,我應是不能再日日來看你了……”他眼裡滿是不捨,“阿巳,哪怕是離開你半刻,我都會想你的。”
戚景行卻好似聽不懂他的趕客之言,厚顏無恥地牽住他戚巳的手,也終於把頭抬起,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睫毛濃密,眼尾上挑,即使不笑,裡面也帶著三分暖意,混著他聲音中的溫柔,在戚巳心口上輕輕撩撥了一下。
我不打算再做巫醫族的族長了。”
戚巳將手攥成拳頭,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滿,良久之後,終是心生不忍,遂冷硬開口,“你說。”
話一出口,戚巳先是一愣,戚景行乃一族之長,心思深沉,內力不凡,又有母蠱在身,當今世上,還有誰能欺負的了他。
說著還不耐煩地做個了“請”的動作。
當頭一盆冷水,戚景行眼神黯了黯,他昨夜在洛玖那傷了心,動了神,滿心歡喜來見心上人,卻被如此冷待,終於還是忍不住泛出了委屈,可心頭的酸水不過才冒出來,又被他風馳電掣般壓下去。
這話讓戚巳一陣愣神,彷彿回到了數月之前,戚景行也是如此拉著她的手,滿心歡喜地說要同他私奔。
然後……將他騙來了盲山,他頗有些不耐煩,“你又要做甚麼?這整個盲山都是你的,巫醫族也都聽命於你,你要如何任性不可,何必……”
“可只有你才是完完整整屬於我的。”擲地有聲的言語打斷戚巳,將他震得呆住。 “我父母早亡,母親嚴厲,苛責,只是為了將我教養長大,好封印母蠱,族人敬我重我,不過是因著我為他們做了犧牲,換了別人,他們也會同樣敬之,尊之。便是我自小長大的玩伴,當時千般好,萬般好,同樣可以隨意利用我,放棄我。”
“只有你……”他看著戚巳明顯緩和的目光,動情道,“只要我隨意裝裝可憐,便會毫無緣由的心軟。”
“你……”戚巳氣怒,卻又無從反駁,偏生戚景行的拇指還在他手腕摩挲,溫軟的指腹讓人心猿意馬,他用了力氣,扯出自己的手,轉身背對他,“你就是吃定了我不忍對你如何。”
“戚景行,我確實硬不下心腸,但這世上的事,不能總是這樣,我也會傷心,也會難過……”
剩下的話沒能出口,因為有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熟悉的氣息瞬間侵佔了他的鼻腔,戚景行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軟軟道。
“是我仗著你的偏愛,胡作非為。”
戚巳的心跳停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情愫湧上心頭,宛如一場洪流,他積蓄了許久的怒火,就這麼被撲滅了一大半,帶著餘溫的乾柴,兀自冒著煙,不甘心地想再燒起來,卻是不能了。
可他又不願意在轉過身,溫言以對。
屋中一時沉默下來,溫熱的氣息打在耳畔,時不時牽出心中盪漾的漣漪,過了許久,戚景行才鬆開。
被他體溫暖熱了的地方,驟然灌入冷風,戚巳不由打了個寒戰。
“還有第三件事。”
戚景行的聲音再次響起,終於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卻說了一半又沒聲兒了。
他有些忐忑,右手無意識地攥著袍子,直將那袍子捏的變了形,才撥出一口氣,雙手舉起,交疊在身前,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手背貼著額頭,彎下腰,衝戚巳長揖一禮。
戚巳背對著他,卻察覺到甚麼,轉過身時,戚景行的禮已經行了一半,他大吃一驚,閃身躲過,“你這是做甚麼!?”
“賠禮道歉,”戚景行嘴裡吐出四字,“我不該騙你,不該瞞你,不該利用你,不該不信任你。”見戚巳臉色不好,他忙又補充道,“沒有非要讓你原諒我,但求阿巳給我個機會,等我們離開盲山,能讓我沒皮沒臉地哄一鬨你。”
戚巳聽完這番話,蹙起眉頭,古怪地看他,像是沒怎麼反應過來。
“哄你一輩子。”
戚巳越發暈頭轉向,只覺渾身發麻,連眼神都不知該落向何處,不等他說甚麼,戚景行又一句話冒了出來。
“三件事都說完了,這就離開。”
“阿巳,最多五日,我一定回來,等著我。”
戚巳尚未反應過來,戚景行便當真離開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愣了半天,忽然轉身追出了門。
“師父!”院子裡戚景行已不見了人影,倒是青癸忿忿地迎上來,兩人差點撞在一起,“姓戚的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戚巳駐足,半晌才搖搖頭,“沒有。”
青癸明顯不信,“那他來這半天做甚麼?”
“他來……”戚巳頓了頓,想了半天,含混道,“讓我和他一起私奔。”
“甚麼!”青癸瞠目結舌。
“可我,也還沒答應要和他一起走啊。”戚巳望向遠方,喃喃自語。
“怎麼他還沒開始哄,我就好像已經不生氣了呢?”
青癸狐疑地轉頭,不大明白自己師父在說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