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赤蟒
半個時辰後, 兩人一起下了水。
戚巳傷重,體力不支,戚景行便把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條綁在一起, 纏在他腰上, 以此借力。
兩個人下水比一個人下水要困難許多,布條牽引著兩人從狹窄的縫隙鑽過去, 再見天日時, 戚景行的肺就像是要炸開一般的疼。
他猛地嗆出一口水,回身去撈同樣狼狽不堪的人。
“怎麼樣, 還好吧?”
戚巳剛一浮出水面, 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喘熄,他渾身上下都是見血的口子,被刺骨的潭水一泡, 就跟在上面抹了鹽一樣,正是刺痛難當的時候。
不等戚巳開口,潭面猛地一動, 一聲極細微的“咔噠”傳進了戚景行的耳朵裡,他甚至還來不及思考, 便本能般的身形疾轉, 與此同時,常年蟄伏在他右手腕上的袖劍迅速射出一枚短箭。
只聽“錚”一聲, 一長一短兩隻羽箭在空中相撞,迸發出一串火花, 巨大的後坐力將兩人推至岸邊, 而此時, 那裡正好有一塊尖銳的石頭, 正對戚巳腰背。
這麼大的反彈力道, 若是撞上去,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千鈞一髮之際,戚景行右手出掌,拍在水面,兩人藉著這股力道齊齊飛出水潭。
戚巳一心一意拽著綁住兩人的布繩,一點一點往上拉,聞言,只輕聲道了句,“無事,一點小傷。”
“嘀嗒。”
沒傷到要害?這箭若是再偏上半分,那現在躺在他懷裡的說不定就是一具屍體了,一想到這兒,戚景行心臟就驟然一縮。
那射出的三隻羽箭,兩隻落在地上,而另一支正正釘入戚巳的肩膀,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拔出,射入巖璧上的出箭口,箭尖剛好卡在了連弩機擴的空隙出,巖璧內不停地發出咔咔咔的聲音,終於“砰”的一聲,整個機關都被毀了去。
戚巳卻被他一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樣逗笑了,“我好歹做了這麼多年影衛,還怕這點疼嗎……額……你……輕些。”
不得不承認,這一瞬間,戚景行害怕地渾身發毛。
戚巳神色不改,“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密林裡聽見你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阿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阿九是誰?”
“我帶的傷藥都泡了水,已經不能用了,只能先將傷口紮緊,止住血,可能有點疼,你忍著些。”
利箭從他肩膀上穿過去,留下一個血洞,鮮血正止不住地往外流。
那陷阱並不深,底下卻鋪了密密麻麻一層鋼刀,就是神仙摔下去,怕是也要被紮成篩子了。
戚巳笑了笑,琉璃般的眸子望向他,半開玩笑道,“我若是躲了,你現在已經被那底下的鋼刀紮成篩子了,後半輩子,讓我守寡嗎?”
“你說他背叛了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上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血,戚景行縱使心中千般焦急,卻也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壓下心中的擔憂,不再開口,等戚巳一寸一寸把他拉上去,整個右手已經被血染透了。
“你……”戚景行倒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傷成這樣,還有心思說笑!”
水花四濺中,傳來機擴轉動的聲音,伴隨著“嗖,嗖,嗖!”三聲,同樣的地方又射出了三支一尺餘長的利箭,直逼二人,戚景行無法,只好向右側的空地而去。
溫熱的液體落在戚景行臉上,他愣了愣,伸出手摸了摸,黏黏膩膩,是……血。
卻沒能站穩。
戚景行才一把扯開被血染紅的布繩,近乎忙亂地扶起戚巳,去檢查他的傷勢。
不知緣何,此時此刻戚景行這副氣鼓鼓的擔憂模樣,竟讓戚巳覺得,有些……可愛。
有機關!
上有利箭,下有陷阱,戚景行來不及思考,只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裡的人往上一拋,而自己卻直線下墜。
空氣凝固了一瞬,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傷口上的布條緊了些許,勒在傷口上,有些疼。
他捧起戚巳滿是血的胳膊,連指尖都在顫,最終,只悶悶道,“怎麼不躲呢?”
他壓下後怕,抬頭去看陷阱上面的戚巳,他整個人趴在洞口上,三分之一的身子都懸在半空,一隻手緊緊拽著綁在他腰間的布繩。
戚景行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放輕了動作。
戚景行低著頭,濃密的睫毛隱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戚巳整條胳膊都是麻木的,但見那人眼中的自責,還是笑著安慰道,“沒傷到要害,別擔心。”
空氣跟著凝結。
戚景行淺淺一笑,重又低下頭,又開始擺弄手上的紗布,白布布條在戚巳傷口上顫了一圈又一圈,還能看見底下隱隱滲出的血跡,他狀似隨意道,“甚麼阿九?”
頭頂波光閃動,他抬起眼睛,戚巳的嘴角有一點淡淡弧度,神情看上去甚至算得上溫柔。
戚景行心頭一緊,“你受傷了!”
戚景行頭也沒抬,“甚麼?”
染血的布繩被拆開,戚景行從裡面找了條幹淨的,用內力蒸乾。
他明明已經踩到了甚麼,可看上去堅硬的地面忽然像棉花一般陷了下去,連帶著兩人也一同掉了下去。
戚巳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遠處平靜的潭面,他深吸一口氣,道,
地面是不可能這麼軟的。
就在他馬上要接觸地面時,下墜的幾道猛地一滯,泛著寒光的鋒利刀尖就這麼停在了他臉上。
戚景行滿含心疼,小心翼翼地去撕他的肩膀上的衣服。
“那我……還說甚麼了嗎?”
過了很久,戚景行終於咕嘟嚥了口口水,這才發現,不過這片刻光景,他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戚景行驀地抬頭,正好撞上戚巳的目光,一平靜,一惶然。
良久。
“是我以前養的一條狗,我掏心掏肺地對他好,可是他最後卻因為一根骨頭,咬了我一口。”
“是嗎?”
“怎麼不是呢,他咬得挺重,血淋淋的,戚巳,你說,這樣的狗,我又怎麼能不恨呢?”
戚巳低下頭,不說話了,面無表情的模樣讓人猜不出他在想甚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腦袋抬起來,兩人的距離本就極近,這一抬頭,他的嘴唇幾乎貼在了戚景行的下巴上。
他蹦過下巴,把頭枕在戚景行肩膀上,道,“咬了就咬了吧,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戚景行心臟狠狠一顫。
戚巳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戚景行的目光倏忽變得溫柔,像是蹂進了世間所有的欣喜,讓人見之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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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休整後,戚景行終於開始打量他們所在的地方,水潭連線著的是另一個巖洞,大約三丈高,兩件屋子大小,周圍巖璧堅硬無比,尋了半天,也沒有尋見有甚麼縫隙。
“這裡似乎也沒有出口。”連日的折騰讓戚景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戚巳道,“出口肯定是有的,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你別灰心。”
戚景行一屁股坐下來,“灰心倒是沒有,只是……”
他話音未落,卻見對面的戚巳對著他做了了噤聲的手勢。
戚景行,“……”
水裡似乎有動靜。
兩人一起往往水潭走去,卻見原本平靜地水面忽然起了一層漣漪。
那水紋拍到岸邊,竟形成了一圈水花。
戚巳壓低了聲音,“水裡有東西。”
水花越來越來,越來越大,整個水面像是要沸騰一般,戚景行心中升起了一陣不詳的預感。
“不好,快躲!”
下一刻,他已抱著戚巳躍出三丈開外。
只聽轟隆一聲,兩人方才站立的地方竟被一道黑色的影子砸出一個大坑,瞬間亂石四濺,塵土飛揚。
整個巖洞都變得一片灰濛濛的。
待飛揚的塵土散去,兩人面前竟赫然是一條巨蟒!
身披鱗甲,高愈三丈,赤紅色的眼睛像黑暗中的兩盞鮮紅的燈籠,直勾勾地盯著灰頭土臉的戚巳和戚景行。
想來鎮定自若的青衣衛統領變了顏色,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蟒蛇,那身子怕是和他的腰一般粗。
身邊的戚景行也是一副驚呆了的模樣。
戚巳微微蹙起眉頭,這蟒蛇,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然而還不等他仔細回想自己是何時見過這麼個東西,那赤蟒忽的就騰空躍起,一頭向他們躲藏的地方撞來。
“小心!”
他一把將戚景行推開,向後極速退去,赤蟒一頭將岩石撞碎,巨大的衝擊力波及到了戚巳,將他震飛出去,四肢百骸劇痛而來,讓他幾欲暈厥。
那赤色巨蟒一擊不成,巨大的頭顱抬起,在空中晃了晃,鮮紅的眼睛再次鎖定了戚巳。
戚巳終於想起來了。
赤色蟒蛇。
他在密林中砍死的那條,不正是眼前這條巨蟒的縮小版嗎?難道,那是他的徒子徒孫?
這是找他索命來了?
“戚巳,快躲開!”耳畔是戚景行焦急的聲音! 可惜已經晚了,赤蟒速度快如閃電,頃刻間已經來到戚巳眼前,血盆大口裡傳來一股惡臭,他幾乎已經能看見巨蟒喉嚨深處獵物的屍骨。
這一刻,戚巳並沒有多少害怕,又或者說來不及害怕,空空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人的身影。
那人坐在高高的樓閣上,身披月光遠遠望著自己,他感覺胸口的心臟跳有些快,肩膀上的傷也很疼,朦朦朧朧之間似乎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夾雜著一點腥甜,縈繞在鼻尖。
胸口出好像也有甚麼東西在不安的扭動,酥酥|麻麻的,卻並沒有很鮮明的不適感。
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巨蟒的獠牙,反而被一個人摟進了懷裡。
熟悉的氣味,是——戚景行。
他慢慢睜開眼,劫後餘生的感覺並不好,胸口仍在劇烈起伏,心臟像是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一般。
此時兩人正相擁而立,背後是平靜的潭面,而方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赤色巨蟒,此刻卻收起了尖牙利齒,高昂的頭顱匍匐在地面,兩隻溜圓的眼睛看著戚巳,裡面滿是急切與喜悅,而那力大無比,能將岩石撞的粉碎的尾巴正在來回地左右搖擺。
這是在……衝他搖尾巴嗎?
…
戚巳無端想到了青癸養的那條大黃狗。
他怎麼覺得,這條巨蟒像是在……討好他。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那巨蟒忽然一轉身,“嗖”一聲鑽進了潭水了,水花四濺,將本身就已經溼透的兩人又淋成了落湯雞。
不多時,水花散去,潭水也平靜下來,蟒蛇浮出水面,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戚巳:“……”
戚景行:“……”
兩人眼角同時抽了抽。
戚巳,“它在幹甚麼……?”
戚景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水中翻著白肚皮的巨蟒,“好像是在……討好你……”
“討好我?”戚巳啞然,正在此時,那水中的蟒蛇又動了,它緩緩向著兩人的方向游過來,速度卻很慢。
戚巳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麼大一條蛇總是會讓人害怕的。
那蛇卻停在了他身前一尺的地方,蛇頭拱了拱他的手,然後……閉上了眼睛。
“……”
戚巳福至心靈,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冰涼的感覺慎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而那蟒蛇竟舒服地閉上了眼,還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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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之後,戚巳望著被他擼得已經睡過去的赤色巨蟒,有些凌亂。
“這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戚景行埋頭想了想,道,“景陽少族長當年為了煉蠱,曾經養過一條紅色的小蛇,是他的愛寵,不過,他死之後,這條小蛇就不見了。”
戚巳挑了挑眉,不能理解,“你管他叫小蛇?”
“唔……”戚景行思索一陣,又道,“距離景陽少族長去世已經八年了,八年時間,它大概長大了些。”
戚巳對他口中的長大了些很是懷疑,“那我們現在……”它又看了看盤在他旁邊的赤蟒,頭皮一陣發麻,“怎麼離開?”
“離開?”戚景行搖了搖頭,“縱蠱師天生對自然有種別樣的親近,我能感覺的出來,它喜歡你。”
“喜歡?呵呵。”戚巳面無表情地冷笑了兩聲。
“難道你不喜歡蛇嗎?”
“這麼大一條,你喜歡?”
戚景行啞然。
“趁它在睡覺,我們趕緊想辦法離開這個地方。”戚巳眉頭緊皺。
*
兩人武功都不錯,此刻卻躡手躡腳地貼著巖璧爬起來,小步小步地從赤蟒身上跨過,看起來頗有些滑稽。
可惜的是,他們逃跑的願望並沒有實現,眼看兩人就要跨出赤蟒的包圍,原本睡著的長蛇卻像是察覺了甚麼,忽然抬起頭。
巨大的蛇頭擋在戚巳面前,一人一蛇,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片刻。
赤蟒忽然一動,鱗片剮蹭著地上的石頭,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讓人渾身發麻,與此同時蛇頭往前一聳,撞在了戚巳身上。
戚巳能感覺出來它只是想蹭蹭自己,可這力道他著實承受不住,連退三步也沒穩住身體,跌在了身後之人懷裡。
戚景行扶著他,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戚巳的臉頓時黑了。
而那赤蟒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力氣大了些,本高高昂著的頭忽然低了下去,把整個身子盤成了小小的一團。
天知道,當戚巳在一條蟒蛇身上看出心虛委屈的時候,他有多驚恐。
偷溜沒能成功,而那赤蟒也像是通了人性一般,開始變得警覺起來,任憑戚巳如何在去摸它,都不肯睡了,只將身體盤成一個小圓,把兩人困在一個小角落裡。
“我說了吧,他確實是喜歡你。”那赤蟒像是聽懂了戚景行的話,連忙抬起頭,在戚巳身上蹭了蹭,這次它很注意分寸,一點力氣也不敢用,但堅硬的鱗甲蹭在身上,總會是有些不舒服的。
戚巳的臉越發黑了。
赤蟒怏怏地又把頭縮了回去。
兩人就這麼被一條蛇困了將近一天,終於安靜的巖洞裡傳來了一聲“咕嚕嚕”的聲音。
赤蟒抬起頭,圓溜溜的紅眼睛盯向戚巳的肚子。
他們被困在這巖洞裡這麼長時間,只吃了半塊桃花酥,也確實是該餓了。
赤蟒明白了甚麼,終於不再死死看著兩人了,它上半身高高抬起,一躍滑進了水潭。
平靜的潭面又起波瀾,等赤蟒再次浮出水面時,嘴上還叼著幾隻死老鼠,戚巳眼睜睜看著它把死老鼠擱在地上,甚至還貼心的用腦袋往自己身前拱了拱。
一時哭笑不得……
兩人到底還沒餓到要吃死老鼠的地步。
電光火石間,戚巳卻忽然想到了甚麼,深邃的眸子看見眼前正衝他撒潑打滾的赤蟒。
戚景行道,“怎麼了?”
戚巳並沒有回應他,反而向前走了兩步,“你知道從哪兒可以出去嗎?”這話竟是對著赤蟒說的。
戚景行眼睛驀地一亮。
看這蛇對此地地形如此熟悉,想來是一直住在這裡裡,若是有出路的話,它也一定知道。
赤蟒還是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戚巳,似乎明白了甚麼,往水潭邊爬去,等到了水裡又停了下來,還不聽地用搖晃腦袋。
“他這是?”
“出路,在水潭下面。”戚巳肯定道。
“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怕是不能再下水了。”
戚巳渾不在意,“無妨。”
“不行,這水太髒了,我們現在無水無藥,傷口發炎,會出人命。”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時,那赤蟒又從水中浮了出來,疑惑地盯著兩人,還不耐煩地用尾巴拍了拍水面,示意他們趕緊跟上。
戚巳沉默片刻,又問那巨蟒,“我身上有傷,下水不便,你知道這兒還有別的出路嗎?”
赤蟒微微一愣,水中尾巴一擺,又爬上岸來,它並沒有再找出路,而是朝戚巳爬去,尾巴向戚巳的方向掃去。
戚巳被他逼得後退一步,誰知那赤蟒又往前挪了挪,繼續去趕戚巳,直到將他和戚景行趕到巖洞的一個角落裡,才停下來。
“它這是要做甚麼?”
“大概是要找一條路出來,”戚景行環住戚巳的脖子,手上一用力,兩人便互換了位置,他用兩隻手捂住戚巳的耳朵,用身體將他護在了狹小的角落裡。
隨著轟隆一陣,大地晃動,岩石崩塌。
一陣地動山搖之後,戚巳從戚景行懷裡探出頭,那赤蟒竟用尾巴生生撞開了三尺餘厚的巖璧,而巖璧之後,竟還有一個不小的石室。
赤蟒又一尾巴散開擋在洞口的石頭,這才搖頭晃腦地爬到戚巳面前,一副邀功討賞的模樣。
戚巳還沒有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戚景行已經彎腰扒拉開石頭,從地上撿起了方才赤蟒叼上來的死老鼠,隨手丟在了空中。
一道弧線滑過,巨蟒一躍而起,張開血盆大口,將那死老鼠吞了下去。
“等出去了,再給你找好吃的,”戚景行微微一笑,拍了拍戚巳的肩膀,“走吧,過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