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密道
戚巳醒來的時候, 周圍黑乎乎的，微弱的光印在山璧上，他順著那光望去, 卻在不遠處發現了一顆夜明珠, 正被一人握在手心。
那人蜷縮著靠在巖璧上，眉宇間染上了些許疲憊。
似乎是聽見了動靜, 睡夢中的人猛地睜開眼, 第一時間往他這邊看來，初醒時的眼睛帶著兩分擔憂。
“醒來了, 怎麼樣, 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
戚巳有些頭暈，順著對方的力道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四肢百骸一陣劇痛。
“你身上有很多傷, 先別動。”
“傷……我這是？”
戚景行扶起他，“我們都是從懸崖上掉下來的。”
懸崖？
記憶瞬間回籠，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忙抬頭去看戚景行的眼睛。
“怎麼了？”
那聲音軟軟綿綿的，聽得戚景行心頭一疼，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戚巳把他摟進自己懷裡，“現在好些了嗎？”
兩人休息了一個時辰後，順著密道開始往下走。
他確實很久沒喝水了，腦子也還暈暈乎乎的，甘甜的水剛一碰到嘴唇，便激起了內心深處的渴望，他迫不及待地捧起水囊，咕嘟咕嘟往下灌。
戚景行指尖一顫。
“我們現在應該是在盲山腰腹之中。”戚景行一隻手摟著戚巳的腰，一隻手摩挲著潮溼的岩石，“水汽越來越重，前面應該會有地下暗河。”
戚景行從地上撿起夜明珠，捧到戚巳跟前，他像是很久沒喝水了，嘴唇都乾裂起皮了。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密道盡頭果然出現了一大片水潭，那水潭緊挨著巖璧，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散發出粼粼波光，那光印在黑色的岩石上，連水潭對面都看的一清二楚。
“沒有。”
若是有河，他們便就能順著河的方向找到出路。
等他喝足了，把水囊遞還給戚景行，才問，“青癸他們倆呢？”
戚巳實在沒了力氣，索性就這麼靠在戚景行身上，開始運功調息。
“密道？”戚巳終於抽出時間去打量周圍的環境, 目之所及，皆是堅硬的石璧, 唯一的一條路通向不知名的黑暗, 而他方才所見的那縷微光, 卻是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我們在瘴氣林就走失了，現下也不知他們出來了沒有。”
“我有點冷，你把我抱緊一些。”
“不過還好，那只是幻覺。”戚巳笑了笑，又沉默了一陣，輕聲道，“阿景……”
他鬆了口氣。
“一條密道。”
戚巳心下一沉，沒路了。
一方面他確實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另一方面，密林裡發生的一切尚歷歷在目，那一聲疊一聲的阿九還在他耳邊迴盪。
戚景行很少會有這麼強硬的態度，戚巳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放棄了。
“渴了吧，喝點水。”戚景行小心翼翼地從腰上拽下水囊，湊到戚巳嘴邊。
“我……我是無意間踩空，從懸崖上面掉下來的。”
“沒……怎麼, ”戚巳頓了頓, 問道，“我們現在在哪兒？”
“是嗎……”戚巳笑了笑，忽又開玩笑一般問道，“那你後面在密林裡可還看到了甚麼幻像，有我嗎？”
“嗯，好多了。”
一雙手卻按住了他，“你失血過多，現下不適合劇烈動作，先休息一陣再說。”
“這是一處峽谷, 我們剛好從狹縫處掉下來, 四周都是陡峭的巖璧，我們掉下來沒多久，山體發生塌陷，出口已經被堵住了。”
如戚景行說的一般，密道很深，且能感受到，他們一直在往下走，這密道就像是要通到地底下一般。
戚景行見了，便守在一旁為他護法。
山體之內，多有空腔，這些空腔，十個裡有八個都沒有出路，被稱做死腔，若是進了死腔，多半是出不去的。
雙目清明，滿含擔憂。
亂石密佈，壓頂而來。
他心中大震，面色卻一如平常，他把衣服鋪在一塊石頭上，扶著戚巳坐下，“你先休息一下。”
可看戚景行的模樣，分明是一點也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了，他一時竟不知到底是不是該問一問。
“那還真不巧，我好像看見你了，你用蠱控制了我，還想殺我。”
戚景行伸手替戚巳撥開擋在眼前的一縷頭髮，道，“這密道很長，你醒來之前我已經去前面探查過了，暫時還沒有甚麼危險，待你恢復些力氣，我們再走。”
戚巳心頭一緊，掙扎著就要往起來爬，“我們……必須馬上找到出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戚景行的眼睛，果然從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中捕捉到了一絲躲閃。
猶豫了許久，才開口，“你是怎麼從密林出來的？”
水潭並不大，連線著周圍石璧，方圓不過五六丈，潭水漫過了岸邊的石頭，隱約能聞見一股腥臭的味道，一般來說，活水是不會散發出這種味道的。
“我們從山崖上滾下來的時候，來的路已經被堵死了。”
這一路上，密道只有一條，若是往前走不通……
戚景行沉默不語，他回過頭，苦笑了笑，忽然嘆了口氣，“戚巳，你說……我們會不會困死在這裡。” 戚巳笑了笑，“這麼小小的一條死路，就把你難住了嗎？”
戚景行一愣，忽然想到了甚麼，皺起眉頭，高舉起手中的夜明珠，朦朧的光落在潭面上，又被墨綠色的潭水折射到洞的頂部，形成了一道美麗的光牆。
“那光在動！”
戚巳點了點頭，“是啊，那光在動。”
一片死水是不會動的，除非。
“這水還連線這另一個出口。”戚景行喜出望外。
戚巳笑著點了點頭，他失血過多，又走了這麼遠的路，這會兒不過短暫地這麼站立片刻，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
“潭底或許會有出路，但我如今……怕是過不去。”
戚景行卻道，“既然有出路，就必須要試一試，你在這休息一會兒，我下去。”
戚巳挑了挑眉，明顯有些驚訝，看向戚景行的眼睛愣了片刻才移開，吶吶道，“這水……很深。”
“無妨。我只下去探查片刻，很快就回來。”他說著將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披在戚巳身上，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輕輕拍了拍，“你受傷頗重，內力也未恢復，放心吧，會沒事的。”
戚巳攏了攏身上的衣服，眼看著戚景行一躍入水，便如游魚一般失了蹤跡，他五指不由自主地抓緊了地上的石頭，片刻後，又鬆開。
望著逐漸平靜地潭面，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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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後，平靜地潭面再起漣漪，伴隨著“嘩啦”一聲，一人自水底鑽出來，他渾身溼透，嘴唇被寒涼的水凍的發紫，卻笑得格外開心。
戚景行激動道，“果然有出路！”
他摸了摸臉上的水，拖著溼衣服回到岸上，“水潭很深，大約三丈深處，有一處裂縫，可容一人透過，我看過了，裂縫對面，有光，定然是出口所在。”
他一邊走，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戚巳將衣服遞給他，“先穿上，彆著涼了。”
絕處逢生，戚景行顯得格外高興，乖乖披上衣服，他經脈被廢八年，如今雖然恢復了，但畏寒的毛病卻並未全部根治，這一趟下水，直凍的他牙齒咯咯作響。
他蹲在戚巳身邊，面色不覺溫柔下來，“你怎麼好像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
戚巳笑了笑，用水撥開他黏在臉上的頭髮，道，“我一早便知，這裡定然是有出路的。”
戚景行不解。
“早些年在青衣衛學的保命的本事，如此深長的密道，若是沒有出路的話，我們根本不可能在裡面走這麼久。”
“早在咱們困進來沒多久，就窒息而亡了。”
戚景行不由埋怨，“我的大哥哥真是見多識廣，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害我擔心這半天。”
“我只是知道有出口，並不確定出口有多大，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遠，更不確定咱們能不能找到，就沒跟你說。你剛下了一次水，身體失溫，至少得先休息半個時辰，才能下第二次。”
戚巳說著將掌心抵在戚景行小腹處。
一股暖流順著丹田流進全身。
戚景行一驚，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你做甚麼？不要命了！”
戚巳吃痛，卻並沒有停下來，“你待會兒還要下水，我幫你驅寒潤脈，下了水也能輕鬆一些。”
戚景行卻一把攥住他的手，“要下水的不止我一個人，你受了傷，內力也所剩無幾，好不容易恢復了這些，一股腦地給我，你怎麼辦？”
“我……我水性好。”
“我水性也不差。”
戚巳不說話了，他沉默了片刻，放下了自己抵在對方小腹的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小水潭，忽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不會水嗎？甚麼時候學的。”
正凍的瑟瑟顫唞的人身體忽的一僵，片刻後，他重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衝著戚巳笑了笑，道，“回到破月教不久後，閒得無聊時學了學，才發現自己還挺有天賦的。”
“哦，”戚巳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不知為何，戚景行總覺得的聲音有些怪怪的，他想開口說些甚麼，喉嚨動了動，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他發現，戚巳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一陣莫名其妙的沉默之後，戚景行四處遊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剛才下水前從身上翻出來的一堆東西。
“你餓嗎？我那好像還有些桃花酥。”他忽的覺得自己有種沒話找話的感覺。
戚巳看了他一眼，“有點兒。”
“那……吃點東西吧。”戚景行從裡面翻出一塊油紙包，拆開來，裡面還剩下兩塊桃花酥，經過這一路顛簸糟蹋，早就碎的不成樣子了。
他勉強從裡面找出一小塊還算完成的點心，小心地遞給戚巳，把碎成渣的留給了自己。
壓碎了的糕點味道並沒有變，反而因為飢餓而顯得更加美味，戚巳盯著手裡的糕點看了一會兒，含了一口進嘴裡。
入口即化，香甜軟糯，正好撫慰了他翻江倒海的腸胃。
他抿了一忽兒，轉頭去看身旁的人，那人正眯著眼睛，一副被甜到了心裡的模樣。
戚巳眼神黯了黯。
戚景行很喜歡吃桃花酥，但他………
卻並不會游泳。
破月教少主在他七歲那年，曾因下人一時疏忽，在寒冬臘月中掉進了冰湖，生了一場大病，自此後，便再也不敢靠近有水的地方。
一個人或許會失憶，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是不會忘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