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阿九
窒息感吞沒了他, 就在他以為自己真的要被戚景行掐死的時候,脖頸間的手鬆了。
那雙狠厲的眼睛忽然變得迷離,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大量的新鮮空氣從鼻腔傳入肺裡, 想要把他的胸膛擠爆一般, 戚巳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著。
“阿景……”戚巳艱難地抬頭。
———
他無法形容此時此刻戚景行的目光, 像是月光下幽藍的湖水, 表面平靜,內裡卻藏著波濤濃重的情緒。
像是怨恨, 又像是……後悔, 還有絲絲縷縷的難過。
他在幻境裡到底看見了誰?
阿九又是誰?
為甚麼他忽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瞭解戚景行,明明他是看著戚景行長大的人。
他的感情自己看不清,他的勢力自己看不清, 他的心機自己看不清,現在為甚麼連他的過去,自己好像都看不清了。
他強忍著胸口的苦痛向戚景行靠近, “阿景,我是……戚巳。”
戚巳一愣,“阿景?”
可還沒走出兩步, 一股冰冷的氣息便從腳底升起, 攀上他的雙腿,緊接著, 如寒冰般的冷意驀地攥住他的心口,剎那間, 他四肢麻木, 竟動不了了。
大哥哥?
他定了定心神,又道,“阿景,我好像……不能動了。”
他從來沒見過戚景行縱蠱的樣子, 自然也無從辨別巫醫族天賦縱蠱師的厲害。
戚景行盯著他, 目光透出詭異的紅光, “你……害怕了。”聲音很輕,還帶著隱秘的快意,他聲音出現在他耳邊,帶著溫熱的氣息和蠱惑,“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林子安靜地可怕。
戚景行看著那血,驀地愣住了,像是看見了甚麼害怕的東西,恐懼地往後退了兩步。
明明是熟悉的聲音,此刻卻宛如毒蛇的信子。
戚巳心底一涼。
戚巳暗暗運功,試圖擺脫束縛,面上卻絲毫未顯,他定了定心神道,“是我對不起你。”
可戚景行泛著紅光的眼睛裡卻出現了一抹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碰一碰那道傷,又怕把人弄疼一般縮回了手。
“大哥哥,你受傷了。”
詭異的笑聲迴盪在林子裡,久久不息。
戚巳並不怎麼在意自己身上的傷,他在青衣衛呆的久了,甚麼傷沒受過,一點血實在算不得甚麼。
戚景行點點頭,“嗯,我知道,過一會兒,大哥哥就可以動了。”
“會回來,報復你們。”
這是……蠱!
這話卻讓原本平靜地戚景行神色驟變,他一把將戚巳推在樹上,傷口綻裂,殷紅的血順著胳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此時此刻,他一點也不像自己認識的那個戚景行。
“我不會殺你,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阿九。”
他眼中出現了一絲掙扎,看著戚巳的目光也變得迷茫起來,他愣愣道,“你流血了。”
“是……蠱嗎?”戚巳試探著問。
“嗯啊,”戚景行正一心一意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想要將他肩頭的傷口包起來,可努力了半天也無濟於事。
“大哥哥,阿景厲害嗎,那些人都動不了了,以後沒人再敢欺負我們了。”
這樣的神態?
是———
戚巳皺著眉頭,“你還記得,剛才發生甚麼了嗎?”
“當然記得,那群黑衣人追殺我們到一處懸崖,是大哥哥救了我。”
黑衣人?懸崖?
戚巳想起來了,這是在八年前,他們從破月教逃出來的第三個月,他們被人追殺,三個月不分晝夜地逃命,早就精疲力盡。夜晚露宿山林,卻被偷襲,彼時他身受重傷,已是強弩之末,與殺手拼殺半夜,最後被逼至一處懸崖。
原本以為凶多吉少,卻不想,千鈞一髮之際,那群殺手卻忽然發起瘋,竟自相殘殺起來。
他一直覺得這件事很詭異,如今想來……恐怕就是戚景行所為。
“是蠱嗎?”
他肩膀上的血一直止不住,戚景行有些急了,手忙腳亂地把從自己身上扯下來的里布往上纏,眉宇間哪還有方才的半分狠厲,眼中的紅光也盡數退去。
倒像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他不曾見過這副模樣的戚景行,即使是八年前,他也不是這個樣子的。
八年前,他從破月教把戚景行帶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嚇呆了一樣,一句話也不說,連東西也不吃,整整三天三夜,幾乎連半條命都沒有。
直到戚景行第一次在他面前發病,喃喃著叫了他一聲“哥哥”。
正是這一聲“哥哥”,才停下了他離開的腳步,那個時候的戚景行,像極了他去世的弟弟,讓他生出了滿滿的憐惜和保護欲。
遞出去的桃花酥也成了開啟他心房的一把鑰匙,從那以後,戚景行就格外地依賴自己,可那種依賴又與青癸對他的依賴不同。
又或者說,戚景行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他的眼中總藏著一抹陰鬱,深邃而幽遠,無時無刻不縈繞在他身邊,拒人於千里之外,哪怕他正在笑盈盈地對自己撒嬌。
而現在的他,才真正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是記憶出現了混亂。
戚巳從他手裡接過布條,勒在自己滲血的傷口上,劇痛讓他漸漸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便扶著身後的樹慢慢坐下來。
方才運功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自己的內力所剩無幾了,看來這瘴氣林的毒氣確實非同一般。
戚景行見此,也跟著坐了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人,明明是如小孩子般純淨的目光,卻讓戚巳生出了些許的不自在,掩飾一般地咳嗽了兩聲。
戚景行頓時緊張起來,“大哥哥,你是不是還難受了啊?”
“沒有,我只是有點累,想……休息一會兒。”
“那阿景陪你一起休息。”
戚巳猶豫了許久,還是問出了口,“阿九是誰?”
“阿九?”戚景行眉頭皺了皺,隨即大聲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他不記得戚景行小時候還有一個叫阿九的朋友,難道也死在了那場內亂裡?
他正疑惑間,戚景行又道,“也是我在盲山唯一的朋友。”
戚巳越發驚訝,盲山?戚景行小時候在盲山待過,可破月教怎麼從來沒人提起過,老教主不是連他身份都不清楚嗎,怎麼可能讓他待在盲山?
不對,戚景行自己說過,他也是在八年前才知道自己身份的,在此之前,盲山早已叛亂。他怎麼可能在盲山待過呢?
不對,都不對,戚巳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亂,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瞬間,他竟然覺得自己眼前的戚景行如此的陌生。
他似乎從來都不曾真正的認識過他。
戚巳抿了抿唇,強忍著心中的疑惑,又問,“阿景,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當然記得,我是……”
戚巳心頭一跳。
“我是……”戚景行說了一半,卻不說了,只見他狠狠地皺起眉頭,眼神忽然變得十分無助,他委屈又恐慌地往後退了一步,“我是……”
他好像想不起來。
“我是誰?”
“阿景?”
戚景行抬起頭,眼中的純粹不在,轉而化作清冷,他漠然地看著戚巳,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我是……縱蠱師。”
他話音剛落,本已消散的濃霧又重新匯聚起來,逐漸隔成一道屏障,擋在兩人中間。
戚巳暗道不好,可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濃霧散去,戚景行早已不見了人影。
遭了,戚景行現在這副模樣,如何能讓他一個人在這瘴氣林中徘徊。
戚巳顧不上空虛的丹田,提起一股內勁,往戚景行消失的地方追去。
樹影飛速向後掠去,當戚巳第三次回到原地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怕是陷進了洛疏舟口中所說的陣法。
這片林子實在是太詭異了。
內力已所剩無幾,戚巳無力在用輕功,只能從地上撿了許多石頭,徒步在林子裡找出路,一邊走一邊做記號。
第四次,他依舊回到了原地。
林子裡到處都是幻像,他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辰,距離他們進去瘴氣林又過了多久,飢渴讓這林子變得越發詭秘。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衣襬也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索性一把撕了去,順著方才的反方向,第五次開始尋找出路。
樹都長的一樣,就在他再次拐過一塊岩石時,驀地停下了腳步。
不對,方才這裡並不是一塊岩石,而是……
一個深坑。
他彎下腰,在附近搜尋了一番,果然找到了好幾塊相似的石頭。
他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樣,可每次卻都會經過這裡,並且他每次走到這裡的時候,場景都會變幻。
難道……
戚巳心中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等他再往下想,餘光忽然撇到了一個黑影,待他上前檢視,卻發現,那竟是一塊青色的錦緞,這顏色……
是戚景行的衣服。
難道他也被困在這裡了?
想到這,戚巳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循著記憶中那片懸崖存在的方向,縱身一躍。
樹影消散,耳畔傳來叮咚的水聲,獵獵風聲從耳邊刮過,戚巳睜開眼睛,只看見一片飛速遠去的懸崖。
他賭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