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宅,汀香水榭。
餘火蓮站在院落門口,視線落在牌匾一角小小的月字上,朝身後小廝問道:“這字是你們家主子寫的?”
江淮低低應了聲是,推門引餘火蓮入內。
入目是一片寬闊庭院,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小路圍著一大片的花圃,其內栽滿名貴花草,尤其是路旁兩排叫不出名兒的,株株嬌豔欲滴,色彩妍麗。
餘火蓮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心底隱隱覺得古怪,這些花,顏色似乎過於豔麗了。
青石小路盡頭是一道圓形拱門,兩側各有一座六角石燈,江淮踏上石階,小心翼翼將手上一直提著的燈籠掛在拱門一側,隨即領著餘火蓮穿過垂拱門,進了正房側臥。
鋪好床,江淮指著床頭垂下的一截赤紅細繩,恭敬道:“餘公子,此地是東家居所,平常不許下人們進出。
朱繩連著院門銅鈴,小人就在院外伺候,餘少爺若有事吩咐可拉下朱繩傳喚,天色已晚,餘公子剛喝了藥還是早些歇息吧,小人就不打擾了。”
餘火蓮不置可否,視線在江淮虎口處的繭子上頓了頓,眉頭微揚。
小廝走後,餘火蓮仰倒在床上,單手置於腦後,想著今夜發生的事。
先前他藉機跑路,原是想尋幽冥左使領人再對方旭下回手,製造混亂。
他和月華雖是初識,不知他是否有功夫在身,但他曾被錢富打傷,就算有些身手想必也稀鬆平常,他便可以月華安危為由讓他先行離開,待明日隨意尋個理由打消了月華的好奇心便是。
不料他剛出門就撞上孫正氣被人刺殺,纏鬥時得知刺客是無間道門下,他裝作大意受了刺客一掌,一來可放走刺客,二來也可拖住月華。
他都受傷了月華總不能還惦著尋他家裡機關吧!
月華果然沒再提這事,因著家中唯一的床被酒鬼大叔佔了便邀他今晚住在月宅。
他先前以為月華只是個繼承了前人醫術絕藝的普通大夫而已,見了這處宅子後卻是打破了他原本的看法。
夜間看門的兩個門房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練家子,方才領他進來的小廝手腕骨骼突出,手心虎口皆生有薄繭,他也精擅槍法,一眼便看出這是常年練槍所致。
此外,他今夜見著的幾個家丁都不似尋常人家的奴僕,就好像,好像……他一時形容不出那種感覺,但始終有一股違和感縈繞心頭。
餘火蓮思慮半晌,雖覺得月華不像是甚麼壞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決定明日一早去尋錢富問一問,興源錢莊在開封極是有名,興許錢富知道月華的底細。
次日餘火蓮是在一陣悠揚琴聲中醒來的。
“火蓮兄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一曲畢,月華理了理衣服下襬,笑著向餘火蓮問好。
蒼翠青松下少年一襲錦袍覆身,懷抱古琴,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臉色精緻的銀色面具平白給主人添了三分神秘,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副絕美的風景畫。
落在
:
餘火蓮眼裡卻只讓他皺了眉頭:“你怎麼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花?孔?雀?
月華嘴角微抽,垂眸看向身上華麗的錦袍,好像是略花哨了些?
他昨晚在密室配藥弄得挺晚的,就順便在那邊睡下了,醒來想起餘火蓮被他安排在聽香水榭,隨意從架子上扯了件衣服便匆忙過來了,一時沒有注意。
“花是花了點,樣式倒是好看。”餘火蓮自來熟的在石桌邊坐下,伸手去拿石桌上的糕點,睡了一夜他也餓了。
“你倒是不客氣。”月華搖頭淺笑,道:“手給我,看看你的傷怎麼樣了。”
餘火蓮滿不在乎道:“練武之人有個五癆七傷的很正常,不是甚麼大事,昨兒傷得不重,吃了你的藥又休息了一夜,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月華挑眉:“我是大夫你是大夫?”
“你是,你是。”餘火蓮無奈一笑,乖巧遞過手腕。
“是好得差不多了,我猜你醒來會餓,一早吩咐廚子備了吃食,前陣子剛從江陵招來的大廚,火蓮兄今日有口福了。”
說話間青衣小廝提著五層高的楠木食盒進來,餘火蓮打眼一看,正是昨日領路的小廝。M.Ι.
食盒通體由實心楠木製成,高五層,整體呈圓柱形,大小約摸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不說裡頭裝的飯菜,單是這盒子就有些份量。
青衣小廝單手提著,步伐穩健,不搖不晃,兩側肩胛紋絲不動,沒有十年以上的樁功做不到如此。
“他叫甚麼?”餘火蓮好奇問道。
“江淮,火蓮兄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府中的下人來了?”
“下人?這麼好的身手只做個小廝,月兄該不是糊弄我吧?”餘火蓮挑眉笑道。
他是不太相信江淮只是尋常下人那麼簡單,他捏了捏拳頭,心道:若是能同江淮打一場便好了,此人槍法應該有些看頭。
月華不置可否,歪頭朝江淮一笑,調侃道:“我就說我們阿淮是明珠蒙塵,瞧瞧,狀元爺才見了一面就看出來了,急著挖人牆腳。”
“你也太小氣了,我不過問了一句就成了要挖你牆角,看來月兄對他看重得很吶。”
月華頷首,笑嘻嘻道:“我們阿淮生得俊俏,人又聽話乖巧,我自然喜歡,火蓮兄可別想著打我們阿淮的主意,我可捨不得。”
喜歡?割愛?
餘火蓮傻眼,抬頭看向擺弄飯菜的江淮,昨個夜色下瞧得不甚清楚,他的關注點也不在容貌上,如今仔細一看果然生得眉清目秀。
分桃斷袖古已有之,大宋朝不禁這些,坊間甚至有類似紅樓的象姑館存在,幽冥左使做的是皮肉生意,餘火蓮偶然聽她提過,是以一聽月華的話便想到了少兒不宜的地方。
他不好此道,看著擺好飯菜乖巧站在一旁的江淮,心頭惡寒了一下,支支吾吾,吞吐半晌還是沒說出個囫圇話來:“月兄你…”
月華本是故意說些引人遐思的話,看餘火蓮神色便知他想歪了,悶頭暗笑,甚麼話都當真,這也太好
:
騙了。
小少主看似魯莽兇狠,實則單純得很,實在叫人想欺負。
月華擺手讓江淮退下,憋著笑問:“火蓮兄怎麼突然吞吞吐吐的,你我之間何需如此生分,有甚麼話直說便是了。”
餘火蓮猶豫片刻還是沒問出來,若是他想岔了,問出來豈不尷尬,遂搖了搖頭:“沒,沒甚麼。”
月華撇嘴,暗自可惜餘火蓮不上當。
用過飯,月華送餘火蓮離府,汀香水榭是一處建在湖心的庭院,進出需舟楫橫渡不說,出入庭院也只有一條道。
路過花圃小路時餘火蓮停了停,奇怪道:“這些花怎麼沒有昨夜開得好?”
“是嗎?這些花都是番外來的奇花異草……”
月華本想隨口敷衍了過去,話到此處念頭微轉,忽而改口道:“是我的不是,這些小東西精貴,昨兒忘了餵它們,難怪沒精打采的,還是火蓮兄觀察仔細。”
不知為何,餘火蓮忽然覺得心底有幾分寒意,在他的不安中手腕忽的被月華攥住,餘火蓮不解抬眸:“月兄?”
“噓……”月華豎起一根手指置於唇邊,煞有介事道:“火蓮兄小點聲,莫把它們吵醒了。”
餘火蓮心中不安愈濃,甚至沒有掙開月華抓著他的手,乾巴巴笑道:“月兄這話倒把我聽糊塗了,這些花美則美矣,不過死物,何來驚醒一說。”
月華笑而不語,拉著餘火蓮往回退,到了拱門處月華將掛著的燈籠取下來。
燈油燒了一夜已經燃盡,月華換了新的讓餘火蓮提著,叮囑他不要亂動,自己反身進了正房取東西。
餘火蓮被他一系列略顯古怪的舉止搞得心裡發毛,不安的在拱門處等候。
盯著手中燈籠看了一陣,餘火蓮忽的想起昨夜裡江淮掛燈的動作,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有些過於小心。
他試探著將燈籠放在地上,眼神盯著花圃,可等了幾息也沒見有甚麼動靜。
餘火蓮也是個膽子大的,想著這是月華住的地方,就算有甚麼,月華就在裡面屋裡,應該也不會出甚麼事。
他也著實好奇月華那些話是甚麼意思,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開啟燈罩,吹滅了燭火。
“也沒生甚麼事啊。”餘火蓮心下一鬆,心裡不安都消散了些,自語道:“該不是耍著我玩吧。”
想到這他準備去找月華問問,剛一轉身,身後轉來一陣窸窸窣窣,像是蟲類爬行的聲音。
心底突生一股極度危險的警兆,餘火蓮神色僵硬的轉頭,數不清的爬蟲從花朵根莖,甚至是下方泥土鑽出,彷彿有人指揮似的往小路中央匯聚。
他瞬間反應過來,昨夜看見的那些異常嬌豔美麗的根本不是真花,而是這些蟲子。
就在他觀望的時候,那些小蟲匯合在一處,層層疊疊,而後像煙霧似的騰空而起。
不是吧,還會飛?
一滴冷汗出現在餘火蓮額角,他咕咚嚥了口口水,尷尬一笑,撒腿就往院子裡跑,用力拍打月華房門:“月兄!月兄!”
“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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