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夏冬青和周影坐在石階上說著話,兩人聊得興起時房門忽然開啟,只見王小亞神色焦急,急匆匆走了過來。
月華和趙吏兩人手牽手慢悠悠跟在她後頭,悠閒的姿態惹得王小亞大怒,“你倆擱這兒散步呢!”
識毒製藥是月華的老本行了,他嗅覺又十分敏銳,在澡池那會兒就聞出溫泉裡被人下了藥,方才在屋內他將此事說了出來,玄女臉色當時就變了,只因夏冬青也泡過溫泉。
月華挑眉一笑,暗道玄女關心則亂,夏冬青這會兒還是趙吏的契人哩,中點毒算甚麼。
他只心裡暗笑一場,倒是沒說出甚麼話來,旁邊趙吏早習慣了和玄女拌嘴,陰陽怪氣道:“阿月說了那藥劑量不大,泡個一次兩次的沒甚麼妨礙,這還沒過門呢你就這麼護著,嘖嘖……”
王小亞微微紅了臉,回頭瞪了煙趙吏,示意他閉嘴。
“甚麼藥?你們在說甚麼?”夏冬青站起身,滿臉疑惑。
月華好心給他解釋:“溫泉的水裡被人下了麻痺神經的毒素,作用呢,是激發人內心的恐懼,還帶有致幻的成分,如果過量也能直接致人死亡。
不過你放心,你才泡了一次,毒性淺,對你來說不痛不癢。”
“糟了!”夏冬青聽到這話焦急大叫,憂心忡忡道:“田家村的人有每日泡溫泉的習慣,周影來了這麼多天不知道跟著泡了多少次,也不知道現在打120還來不來得及。”
說著便掏出手機要叫救護車。
月華攔了夏冬青,似笑非笑道:“用不著,這毒我能解,就是不知道你朋友願……”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周影不知從哪兒抽出把水果刀,狠狠刺向月華。
幾人聊著天兒,離得極近,換成普通人在這麼近的距離是很難躲過的,可偏偏,在場五人中只有周影是普通人。
最先出手的是離兩人最近的夏冬青,學了這麼多天的道術,夏冬青在速度、力量、感知等各方面的能力都遠超常人,遊玩的這段時間月華也沒少操練他。
周影一有動作他就感知到了,一抬手穩穩捏住周影手腕,他的力氣在修行者中或許不起眼,卻不是周影一個普通凡人能抗衡的。
幾次掙扎都徒勞無功,周影抬頭,不敢置信:“冬青你……”
“哼!”
趙吏和玄女吵嘴,一時注意到這邊的變故,這才讓夏冬青搶了先,雖說周影傷不了月華,此時亦不免動氣,當下冷冷一哼,聲色俱厲。
一道靈力形成的匹練將周影捲到半空,趙吏心念微動,將周影狠狠摔了出去。
周影在地上滾了七八圈才停下來,喉頭一甜,“哇”的吐出一潑血沫,可見趙吏下手不輕。
王小亞凝神朝那邊看了眼,她倒不是憂心周影,只是她和夏冬青正不清不楚著,冥界有陰陽冊記載了凡人命數,怕趙吏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引來冥界查探,再把織女的往事挖出來驚動崑崙就不好了。
見周影沒有生命危險王小亞也就不管了,笑著打趣:“梵教的人講求慈悲,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罩紗燈。
嘖,下手這麼重,趙吏你以前真是和尚嗎?”
“你也說了是以前。”趙吏沒好氣白了她一眼,旋即看著周影冷笑:“本事不大,膽子倒不小,說說吧,怎麼回事。”
周影捂著胸口,釀釀蹌蹌想從地上站起來,礙於傷勢太重,幾次都沒爬得起來,還是夏冬青瞧他可憐,過去把他攙了起來。
周影深深吸了口氣,灰敗的眸子緊緊盯著月華,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救
命稻草:“那毒,你真的能解嗎?”
“毒是你下的?”王小亞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怕阿月救了他們才動手的!”
周影沒有說話,仍舊死死盯著月華,眼底一片絕望。
從甚麼時候開始說起呢,哦,是了,織女。
周影的姐姐是田家村最後一任的織女,從很久以前開始,田家村的織女就從血脈繼承變成了由上代指認下任的方式。
二十年前,田家村遇見了連續三年的災年,那時的織女正是周影的姐姐,周影姐姐帶領村民向神靈祈求豐收,然而並沒有扭轉田家村的局勢,到了第二年依舊是災年。
村民們漸漸對她失去了希望,很快,第三年的災年到了,這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村民徹底對她失去了希望,沒過多久
:
,一個頭上罩著布袋的男人闖到姐姐的家中,從那以後,每天都有罩著布袋的男人闖進周家,後來,周影姐姐帶著周影逃離田家村,沒逃多遠就被人發現了,周影姐姐為了保護周影原路返回。
無人知道的是,那時候的周影沒有逃跑,他追著姐姐回了田家村,在高山上眼睜睜看著一個個戴著布袋的村民將姐姐逼進迷宮,活活困死。
周影捂著胸口,艱難的大笑起來,蒼涼,悲憤:“哈哈……咳……哈哈哈,是他們……咳咳……是他們說她是織女,說她有神力,是他們把她捧到這個高高的臺子!
結果呢!他們是怎麼對她的?為甚麼?!憑甚麼?!他們不該死嗎!!!
他們憑甚麼還能好好活著……咳咳咳……憑甚麼……姐姐,對不起,小影沒用,不能給你報仇,咳……”
“我是詐你的。”月華忽然笑了,漫不經心道:“他們的毒是有得治,可惜太晚了,毒入骨髓,神仙難救。”
他說完回頭看趙吏,抿唇輕笑:“阿吏莫生氣了,我瞧著周影也中了毒,深入肺腑,沒兩天好活了,那野神的事兒我們也弄清楚了,這地方沒甚麼好待的,我們出來玩了這些天,該回家了。”
趙吏定定看了月華半晌,心裡明白月華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想救。
天作孽,猶可恕。
自作孽,不可活。
趙吏沒有揭穿,他沉默了會,抬頭望著迷宮方向,輕聲道:“她們活著已經很苦了,靈魂不該被困在裡面,不該。”
“你想超度迷宮?”
月華皺了皺眉,有心反對,初代織女應該就是在迷宮裡死的,迷宮本就沾染了神血,千百年下來也不知道多少無辜少女的性命丟在裡頭,早就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趙吏要超度亡魂無異於和迷宮的力量作對,一個不當心就會遭受反噬,成為迷宮裡的一員。
“我……我想試試。”
趙吏垂眸,拉住月華袖口輕輕扯了扯,低聲撒嬌:“阿月……讓我試試好不好?”
月華自然不願趙吏涉險,可見趙吏低聲軟語的撒著嬌,又一副我很想去但你要是不准我就不去了的乖巧模樣,頓時甚麼脾氣都沒了,哪還說得出拒絕的話來?
月?被拿捏?華氣憤低頭,抬起趙吏下巴在他唇上狠狠磨了兩下才作罷,不情不願答應了。
“那個。”
夏冬青弱弱舉手:“我想帶周影一起去。”
上回顧念著周影這個凡人,一行人跟著周影走了快兩小時才到迷宮,這次就沒那麼多講究了,一個縮地成寸的法術甩過去,眨眼間迷宮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迷宮前有一方祭祀用的高臺,趙吏登上高臺,盤膝坐定,雙掌合十:“諸善男子,今當分明宣語汝等。是諸世界,若著微塵及不著者,盡以為塵……南無妙法蓮華經。”
一句句經文從趙吏口中吐出,化成一個個大字漂浮在空中,一股奇異的力量以趙吏為中心散開,踏過山川,河流,佛光氤氳,普照大地。
而高臺之上,有金色蓮臺忽然出現在趙吏身下,千百蓮瓣層層綻放,月華愣了一下,恍惚間彷彿瞧見一白衣僧客端坐淨土,如見我佛。
一月後,驪山。
趙吏看著人來人往的驪山老母宮,戳了戳月華,小聲道:“那魔物還沒抓住,咱們丟下冬青他們跑來驪山遊玩,是不是不太好?”
月華挑眉,似笑非笑道:“玄女雖然沒有羽衣,身邊可還有一個玉兔,冬青就更不用操心了,真要是生死關頭還有蚩尤呢,哦,我忘了,還有那個女鬼,她確實挺弱的。
哎呀,怎麼我就沒有女鬼願意捨棄脫離苦海的機會,永墜輪迴,世世不得好死,只為在凡塵俗世和我見一面呢,不知道現在去救只女鬼還來不來得及。”
想到那女鬼月華就冷了容色,他們回了濱海城不久城裡就發生了命案,接連有少女無辜死亡,周曉輝找上門請趙吏幫忙,說是有魔物作祟,拿走了死去少女的靈魂。
左右無事,趙吏便應下了,他們調查的時候撞見個叫阿春的女鬼,便順勢將她帶著想問問魔物的情況,誰知這女鬼和趙吏前世竟然還有牽扯。
千年前無名救下這女鬼,將她安置在隨身攜帶的古琴之中,後來這琴被冥王阿茶偷走,女鬼則被打入輪迴。
無名會闖黃泉,入冥界,成了如今的趙吏便是為了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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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他的東西,只是這東西是人還是琴就不好說了。
趙吏理虧,左右看了看,施了個障眼法,討好的在月華唇邊親了親:“瞎說甚麼呢,無名的事跟我趙吏有甚麼關係,我的心意你還不知麼?”
說罷他微微紅了臉,小聲囁嚅:“從前的事我不想知道了,我,我只和你好,只盼阿月莫因些許不著調的前塵往事嫌棄我。”
“噗。”
月華瞧著趙吏乖覺的模樣不勝歡喜,臉上冷色再繃不住,摟著人反親了兩口,調笑道:“讓我看看小嘴上是不是抹蜜了。”
兩人遮蔽了周圍凡人的視線,膩歪一陣,親親熱熱往大殿內走。
驪山老母,尊號玉清聖祖紫元君,人間有女媧造人的神話傳說,在一些道藏中隱約指向驪山老母是女媧的化身,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是一尊大神,身份高貴,跟腳厚重,不在梵門如來佛之下。
驪山的老母宮一向不缺香火,月華瞥了眼地上求神拜佛的凡人,取了三柱清香,執弟子禮緩緩拜下,心中默唸驪山老母道號,反覆三次才插入香爐。
青煙渺渺,直入九霄。
上過香,月華拉著趙吏去了後山懸崖邊上,信手一揮,空中泛起漣漪,顯出一道結界。
兩人穿過結界,眼前赫然又是一座驪山,只是更具仙家景象,山間雲霧繚繞,異獸飛騰,山頂的驪山老母宮雲蒸霞蔚,氣象萬千。
月華帶著趙吏拐進偏殿,一面向他解釋:“這才是真正的老母行宮,你我且坐一會兒,師姐應該快到了。”
少頃,身著白衣的妙齡女子推門而入,嗔怪道:“好你個小青,把我往蓬萊一扔就是百年,也沒個訊息往來,現下有事了倒是想起姐姐我了。”
白衣女子瞧了趙吏幾眼,捂嘴偷笑,“我道是哪來的好兒郎惹了我家小青紅鸞星動,原是個冥府的擺渡人。”
她復又看向月華,擠眉弄眼道:“好啊,當初奚落我貪戀男色,不知上進丟了師尊的臉,你如今卻也不比我好多少。”
月華吐了吐舌頭,朝趙吏一笑:“這是我同你說的師姐,白素貞,你該是聽過的。”
“白素貞?白娘子?”
月華點頭。
趙吏卡殼了一下,道:“她剛才叫你小青,那你是?”
月華見他一臉八卦樣,哪還不知道他在想甚麼,瞪了他一眼,悶悶道:“白師姐貪慕人間情愛,那年間她慣愛裝小姐,身邊需要丫鬟才讓我變成女子,我本來就是男蛇。”
而且這是原主的鍋!
跟他有甚麼關係!
月華扯過趙吏,低頭在他耳邊吐氣:“我是男是女,阿吏還不清楚麼?”
“咳咳!你們注意著點場合!”白素貞輕輕咳了兩聲,正襟危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我來幹甚麼。”
“師姐……”
“嗯?你叫我甚麼?”白素貞不滿昂頭。
“姐姐。”月華從善如流改口,指著趙吏將無名一事同她說了,露出狐狸般的笑容:“阿姐,自梵門立教,經年來蠱惑了不少道門弟子改投西方靈山。
阿吏的佛性遠勝尋常阿羅漢。”
月華點到即止,白素貞活了幾千年心眼自然是有的,似笑非笑道:“前陣子我在蓬萊與眾仙論道,聽說有大德高僧在人間超度亡魂,佛光普照萬里,連蓬萊諸仙都被驚動了,想必是梵門佛子一類的人物出世,這等人物道門可不好收。
梵門的佛子不好拐,你小心被禿驢找上門教你四大皆空。”
月華笑得乖巧:“我這不是帶他來師尊道場了嘛!”
“怎不帶他去龍界,老龍王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月華翻了個白眼,忍不住誹謗,要不是趙吏曾經殺過孟婆,他早帶趙吏躲去龍界了,管他梵門也好,冥府也罷,有本事來龍界要人呀!
“本來還想逗你一陣,算了,我今天心情好,就不多刁難你了。”
白素貞忽然掩唇輕笑,從懷裡拿出一玻璃小瓶遞給月華。
月華拿在眼前瞧了瞧,眉頭一挑:“這是?”
“你不是猜到了?”白素貞微微一笑,道:“師尊說了,你是關門弟子,這是定死了的,所以嘛,徒弟她是不收了,不過呢,徒媳還是要的。
她老人家此刻還在靈山赴會,百年內無法抽身主持你倆的婚禮,瓶子裡是趙吏當初和冥王交易的靈魂,師尊讓我轉告你,婚禮雖然要延後百年,給徒媳的見面禮還是要先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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