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月華依照二殿下給的路線往城外去,趁著老管家投宿的時候溜進客房給他下了能使人迷失心智的藥。
秦家管家原是秦業的貼身護衛,曾經也是八品的高手,年輕的時候跟隨秦業開疆拓土受過重傷,武藝一降再降,這才退居二線做了個管家。
老管家如今年事已高,一身業藝只餘兩三成,一包藥下去月華問甚麼他就答甚麼,連幻音曲都用不著。
事後他只會以為自己做了個夢,憶起往事而已。
據管家交代,如今在城郊五里外的太平別院就是當年葉輕眉的住處,當初葉輕眉權勢極盛,京都葉家,鑑查院,范家都隱隱以太平別院為首,李氏皇室更是不吝賞賜,那時候的太平別院沒有葉輕眉的允許連長公主都進不去。
慶帝登位沒多久便說要推行新政,新政動了老舊貴族勢力的利益,在朝堂上反彈極大,以葉輕眉為首的太平別院勢力則一力主張新政,有傳言說新政原本就是葉輕眉提出來的。
至於葉輕眉的死,其中內情管家也不知道,亦否認此事與秦家有關,他知道的僅僅是當年葉輕眉的豐功偉績。
雖然是些沒用的話,月華還是一字不漏的轉告了二殿下,疑惑道:“殿下為何突然讓我查秦家?”
“前幾日姑姑被迫離京,走時將她手上一批人給了我,以防我在京都和太子爭鬥時落了下乘。
十七年前南慶還在對外征戰,各處衙門改動亦是極大,一些要緊的戰事奏報朝臣調立都會在宮中留檔,其中有一人專職管理宮中卷案,我調了葉輕眉出事那一年的卷宗。”
月華若有所思:“看來殿下是找到甚麼了。”
二殿下點頭,道:“是找到些東西,只是線索繁雜,不夠解開我心頭疑惑,等那件大事成了我再與你細說。”
“需不需要我再找別的秦家人問問?”
二殿下搖頭,“算了,以當年葉輕眉的地位,秦家若牽涉其中必然隱藏極深,以免事後被清算。
能讓陳萍萍查這麼久也沒證據,由此可見一斑,除了秦老爺子你找其他人恐怕無用,秦業是老牌九品上武者,又是軍方第一人,出入都有家將相隨,去找他容易打草驚蛇。”
“他不是還有個兒子?”
“我若是秦業,做這種要命的事絕不會讓家裡人知道。”
二殿下都這麼說了月華只得作罷,隨即以這幾日都見不到二殿下為由纏著殿下胡天胡地了好幾回。
日前,長公主在和範閒的爭鬥中落入下風,準確的說是輸給了陳萍萍,被慶帝下令趕回了封地信陽。
說起這位長公主,月華不免唏噓,頭一天二殿下還同他說即便賣.國之事坐實她也不會有事,轉頭人就被趕出去了。
世事果然無常得很。
如二殿下所言,李雲睿的確不簡單,在鑑查院證據確鑿說她私下見過莊墨韓的情況下都能翻供,最後推出個郭攸之了事,可惜太要強了。
明明已經把自己撇出去了,卻因為不服輸而再次落入陳萍萍的陷阱,若非她說出範閒在入京途中見過要往北齊去的言冰雲,以此拉範閒下水,慶帝也不會知道她在鑑查院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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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奸。
賣.國都不會出事的長公主最後竟是因為窺伺皇權而被奪權,趕出京都。
慶帝私心之重,叫人側目。
月華知道得這麼清楚自然是範閒告訴他的,他和洪四庠交過好幾次手,為了避免五竹假扮他被識破,這半月來他每日都會抽空去看看五竹把他的劍法學得如何了。
結果讓他格外震驚,他去的第一次五竹使得還有些死板,見他使過一次之後就能完美復刻他的每一個動作。
這份天資,簡直可怕。
他遊走諸多世界還沒見過天資比他更強的,如今卻是見識了。
長公主離京,太子孤掌難鳴,反觀範閒卻是左手內庫右手鑑查院,中間還有個林相悉心扶持,東宮那邊開始想著和範閒修復關係。
而二殿下表面上和範閒關係一直不錯,如今在暗地裡也和範閒同一陣線,自然不會再搞事情,各方都偃旗息鼓,京都城開始呈現出一片祥和的景象。.
四顧劍,就是在這種時候來了。
也不知他是怎麼找到的,總之,某一天,一個平平無奇,身材矮小,戴著斗笠的麻衣老人出現在明月樓門口。
老人手上提拉著一把制式長劍,許是太久沒用了顯得有些破舊,劍刃上有幾個小缺口不說劍身都生鏽了。
這把劍本身也很普通,京都的鐵匠鋪隨處可見,劍柄上縛了層麻繩,顯得很隨意,卻又意外的契合。
老人站在門口,像許許多多第一次見到明月樓的人一樣,眼神落在了匾額那幾個大字上。
眼底流露出驚歎和可惜。
美好的事物總是相通的,即便他對寫詩作文不感冒,也能看出這幾個字極好,用四個字概括就是不明覺厲。
而以他的眼力來看,這幾個字隱隱還透出一股劍意。
內斂,鋒銳。
不是劍道大家根本看不出來,這更讓他見獵心喜。
倘若此人識趣兒,他不介意多一個弟子。
老人思考的時候眼前小樓的大門突然開啟,走出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李掌櫃深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打量了眼麻衣老人,神色恭敬,儘管面前的老人很普通,但他奉命而來,已然猜到面前老人的身份。
他恭敬的對著麻衣老人拱手,道:“敢問可是大宗師四顧劍當面?我家主人請您進樓一敘。”
四顧劍沒說話,略略瞥了李掌櫃一眼,自顧自進了樓。
李掌櫃沒有跟著,最後看了眼明月樓便按照月華的吩咐直接出了城,雖然不知道主子要做甚麼,但這座樓應該留不長了,他的妻兒也早在半月前就被主子安排人接到安全的地方。
而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北齊國。
四顧劍剛一進門身後就傳來些微響動,回頭卻見大門已然緊閉,廳堂因為失去光源而顯得烏黑。
下一秒,眼前突然又明亮起來,待他再轉過頭,便見著廳堂中央坐著位面具覆面,一身豔紅勝血的年輕男子。
月華微微一笑,請四顧劍落座。
四顧劍大方坐下,斗笠下的眼仁打量著月華,道:“我來之前聽說這是酒樓,大白天的關門,你的生意不做了?”
“不算單純的酒樓。”月華指了指大堂右側搭起的臺子,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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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喏,那邊是歌舞,二樓是賭坊,我這賭坊和別家的不一樣,客人需戴著面具才能參與賭局。”
“至於生意,東家有貴客,歇業好幾天了。”
兩人像聊家常似的嘮了兩句,四顧劍道:“你這地方不行。”
“願聞其詳。”月華做出傾聽的姿態。
“這地方風水不行,樓子建得也不好,一不小心就可能會塌。
還是搬去東夷城吧。
那是整個大陸最繁華的城,也是最安全的城,三教九流,商賈鉅富都在那座城裡。”
真是直接。
月華有些蒙圈,咱不是在嘮嗑嗎?
你這邀請不僅突然而且生硬!
他轉頭一想,聽說四顧劍是自小就是傻子,腦回路異於常人也能理解。
月華輕輕咳嗽了聲,道:“鄙人略通五行八卦,風水應該還行,房子看著也挺結實,塌房倒是不至於。”
四顧劍眼中的可惜之色越發濃了,他伸手摁了摁頭上的斗笠,緩緩站起:“我覺得它馬上就要塌。”
樓外,長街。
如果有人在這時候抬頭望天,就能看見明月樓正對著的天空出現一道漩渦,雲朵奇異的扭動,隱約似是一把劍的模樣。
就在這把劍形成的那一刻,長街上突兀出現一道轟鳴,有些類似大型建築倒塌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百姓們爭先恐後的叫喊,這條京都城最繁華的街道在一瞬間陷入騷亂。
起因,是一座突然倒塌的樓宇,更準確的說是半座。
奢華精緻的樓宇從正中央被人一劍削成了兩半,一半靜靜佇立,而另一半轟然倒塌,揚起滿天煙塵。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在那還挺立的半座殘樓裡,兩道人影靜靜佇立,毫髮無損。
月華看著還剩一半的樓,眼尾直抽抽,正常來說建築物塌陷都是向兩邊倒。
他這樓子倒好,塌得是整整齊齊,設計完美,絲毫不影響鄰居!
大宗師果然與眾不同,威脅人都威脅得這麼清新脫俗。
學到了學到了。
四顧劍眼中滑過奇異色彩,斗笠下的眼睛緊緊盯著月華,在他的料想中,月華見到他這樣的手段應該害怕才對,接下來就是隨他去東夷。
可他半點沒感覺到面前這紅衣男子有一絲一毫的驚懼。
難道他就不怕死?
在四顧劍不解的目光中月華以樓塌了為由邀四顧劍去城外論劍。
顧大宗師眼神茫然了一瞬,轉頭看了眼一旁的廢墟,確認他已經向月大樓主展示了自身絕強的武力。
茫然的眼中滿是費解,這情況還要和他論劍?
他是不是沒睡醒,在做夢?
月華當然不是自大,見到四顧劍出手以前,他內心還有隱憂,此刻完全放下了一半。
一劍傾樓看著是很不可思議,但還在人力可及的範圍,月華自信他也能做到。
唯一的差別,他需要依靠技巧,花費的時間也要長些,而四顧劍,僅憑力量,一瞬便可。
這麼看月華是弱了不少,可賬不是這麼算的,重點是大宗師能做到的事月華也能做到。
哪怕這一劍只是隨手施為,也能說明大宗師的力量是有限的!
有限,就代表可殺。
而接下來,月華便要看看,四顧劍的極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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