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慶帝出現,晚宴也正式開始,洪四庠又警告了月華一眼便退出殿外。
宴席之初,慶帝簡略的向月華介紹了長公主等幾位皇族。
月華舉杯,象徵性的和臺上的幾位皇族打了個招呼,隨後便自斟自飲,誰也不搭理。
酒過三巡,他家殿下先起了頭。
慶帝叫範閒上前賜酒,金口玉言範閒差事辦得不錯,二殿下趁機提起明年春闈,舉薦讓範閒主筆。
春闈主筆那可不簡單。
朝廷採官,科舉是最正當的康莊大道,大到丞相,小到七品縣令,哪一個不是從科舉考試出來的?
主持科考的主考官,那就是當次春闈考試所有才子名義上的老師。
月華眼皮子動了動,論詩才範閒只作了一首,至於《紅樓》……客觀的說,此書雖是奇書寫得也確實好,但在這個時代還只是地攤文學,不是主流。
那些個清流文人是不屑於看的,酒香也怕巷子深,不看自然識不得真龍。
僅憑一首詩就想當同齡學子的老師?主持科考?
二殿下這是捧殺吧。
慶帝瞥了二兒子一眼,以範閒資歷淺駁了這個建議。
不料太子殿下緊隨其後,不甘示弱,也舉薦範閒主持春闈。
這回慶帝沒有同意也沒說反對,只說這事兒還有幾個月,再看看。
顯然這位皇帝陛下動心了。
月華眯眼看向範閒,慶帝這波改口有點東西呀,他對範閒是不是太好了點?
此事二殿下一人同意沒用,以範閒的資歷壓不下南慶學子們不滿的聲音,朝堂上二殿下的助力不多,能幫的忙也有限。
可太子也同意那就不一樣了。
儲君的名分擺在那,又是嫡子,在袞袞諸公眼裡到底是不一樣的,特別是那些個文官,上趕著巴結未來的君上。
再加上範閒還有司南伯和林相做後盾,和鑑查院也不清不楚。
諸方勢力共同背書,趁這幾個月再稍稍運作下,就是隻豬也能順順利利當春闈主筆。
這些慶帝自然清楚,所以他沒有再明確反對。
月華摸了摸下巴思量。
慶帝真就那麼看重範建,愛屋及烏至此?
嫁侄女兒給財權還不算,連朝權和誰都不讓碰的鑑查院也讓範閒插手。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唔,不一定是慶帝的問題,也可能是範閒氣運太盛,無形中影響到他人。
想不通,管他呢,他只要看著他家二殿下就好。
月樓主盤算一二,心道是時候正式見見範閒了。
臺階上也就那麼六個人,繼兩位皇子之後,北齊的莊大家和長公主李雲睿也借春闈一事加入這場談話。
兩人一唱一和,幾句話就定死了範閒抄襲。
莊墨韓拿出其師早年舊稿,說範閒所作《登高》的後四句是他老師所作。
彼時月華正在喝酒,聞言險些嗆著自己。
他不鹹不淡的看了莊墨韓一眼,雖說範閒這詩確實是抄的沒錯,可和你老師也沒甚麼關係吧?
難不成尊師是少陵野老,詩聖杜甫?
就這還叫文壇宗師?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視線在莊墨韓拿出的舊稿上頓了頓,不巧,古物做舊這手段他學過,莊墨韓拿出來的所謂先師遺作似乎是故意做舊的。
他要是當場拆穿,範閒還不感激涕零?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就聽下頭的範閒道:“莊先生,你說的沒錯,這首詩是我抄的。”
啊哈?
月華微愣,隨即古怪一笑,心說他果然沒瞧錯,範閒此人頗為有趣。
範閒這話讓莊墨韓不免一愣,他很清楚,甚麼先師遺作根本就是假的,範閒沒有抄襲,他今日是有備而來,專為毀範閒詩名。
可他萬萬沒想到,範閒居然承認了?
莊大家不愧是莊大家,雖然範閒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他卻給出了最合適的應對,和藹道:“範先生,知恥而後勇,經此一役,範先生日後必成大器。”
“莊先生,您
:
先別忙著誇我了。”範閒微微一笑,三分冷然,七分譏諷,
“我替我自己抄詩,您為您老師抄詩,咱們算來是半斤八兩。
說起來我比你還直爽些。
這首詩,乃是出自少陵野老,詩聖杜甫,和你老師是半點關係沒有!”
月華熄了揭穿的心思,雙手捧著下巴認真看戲。
文宗親自下場,僅憑短短几句詩就推測出杜工部寫此詩時的境況,完美嫁接到其老師身上,有理有據。
若非他知道這詩是杜甫所作,他都要信了莊墨韓所言了。
也是範閒抄詩太不講究,選哪首不好要用這首。
這詩是杜甫晚年在夔州所作,前四句寫景,後四句寫自己的身世遭遇,抒發的是自個窮困潦倒,年老多病,流隅他鄉的悲哀。
除了流落他鄉,其餘的哪有半個字和範閒扯得上關係?
莊墨韓厲害啊,有水平。
他倒要看看範閒怎麼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範閒不按常理出牌,心底有鬼的莊墨韓心神微亂,他這一局最怕的就是這詩真是範閒抄的。
大家都抄詩搏名,範閒後學末進,他卻是文壇宗師,一旦爆出來他抄襲,屆時眾人口誅筆伐的首當其衝是他,而非範閒!
莊墨韓沉住氣,面上仍舊儒雅隨和,一派文宗大家的風範。
他微微疑惑,問道:“詩聖?
不知此人生於何朝何代?
既是詩聖,可曾青史留名?”
範閒直言不諱:“史書裡沒他。
他屬於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有著千載風流,文采耀目的世界。”
史書裡沒他?
莊大家放心了,只當範閒是破罐破摔,打算杜撰一個不知名的人出來,把詩名安在此人頭上,拉他下場作擋箭牌。
他自然不會讓範閒得逞,莊大家笑容依舊和煦,話裡帶著絲絲調侃,一句話給這位無名人士定了性:“難不成是傳說中的仙界?”
殿內頓時鬨笑不絕。
只是他沒想到範閒竟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和你們這比起來,說是仙界毫不為過。”
“怎麼範先生去過。”
“那是我夢裡留下的畫卷。”範閒眯著眼,眼底似有追憶之色。
範閒曾經打了禮部尚書家公子的黑拳,這事郭尚書可一直記在心裡。
此時這位郭尚書也站了出來,言之鑿鑿:“範公子的意思是你夢遊仙界,還帶了首詩回來?”
捱過打的郭保坤站出來挺自家老爹:“這世上哪有甚麼仙界,我看他是口不擇言,已然開始胡言亂語了。”
範閒調轉槍頭,直刺郭保坤:“郭少。
方才我一進祈年殿郭少就言之鑿鑿說今日要看我身敗名裂。
究竟是郭少掐指能算還是早就和莊先生暗通款曲了呢?”
宮宴上來的人不少,範閒這話一出,某些心思機靈的就猜到些眉目。
月華自然也不例外,相比下面的朝臣,他知道得更多,比如牛欄街刺殺便是這位長公主一手策劃。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李雲睿,笑嘻嘻舉杯,“早就聽說長公主是南慶第一美人,可惜無緣相見,今日有緣得見長公主手段,讓在下大飽眼福。
長公主,請。”
李雲睿側頭,很認真的打量著月華,此時此刻,人人都在關注莊墨韓和範閒,無心用膳。
唯有這位月樓主,
雖然也關注,卻更像是在看戲,該吃吃該喝喝。
長公主舉杯淺笑,端莊大方:“早前就聽說樓主大名,我南慶再多一位九品也是天大的喜事,我也敬先生一杯。”
月華轉了轉酒杯,挑眉道:“聽說禮部尚書是殿下的人。”
李雲睿捂嘴淺笑,人比花嬌,南慶第一美人的絕世風華在這一笑裡展露無遺:“都是為陛下做事。”
月華笑而不語,抬手將杯中酒釀一飲而盡,轉頭繼續看戲。
“陛下,範閒所言過於離奇,荒謬,實屬欺君,請陛下聖裁。”這還是禮部尚書郭攸之。
慶帝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範
:
閒當眾承認抄襲,他也想看看範閒準備怎麼做。
“莊先生,尊師做的詩多嗎?”範閒笑問。
“家師著詩良多。”
“那不為人知的也多嗎?”
莊墨韓道:“史海鉤沉,不為人知的僅是剛剛展示的一首。”
月華聽到這幾句已經覺得不對,一個模糊的想法浮過腦海……
不會吧?
他抬眸看向範閒,眼神分外古怪。
小范大人冷笑著拍了拍郭尚書的肩,嘲諷道:“誰說我夢裡只背了一首。”
隨手提起一壺酒,飲盡,摔碎。
小范大人酒意上湧,眼神朦朧,走路踉踉蹌蹌,狂氣畢露,大喝道,
“紙來!”
“墨來!”
殿前摔杯,君前失儀。
和林相、司南伯交好的都替小范大人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慶帝旁邊的貼身太監激動高喊:“範公子,你若要作詩,老奴斗膽,願為你抄錄!”
月華暗笑,作個屁,我看他是想再抄幾首。
這確實是個破局的好法子。
而且是最好的法子。
只可惜了莊墨韓,一把年紀鬧得個晚節不保。
他猜得沒錯,只是他遠遠低估了範閒的瘋狂。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是詩仙李白在喝酒。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還是李白在喝酒。
“但使主人能醉客。”李白依然在喝酒。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太白已經要喝多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李白倒下了,換上蘇軾接著喝。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樂天也上場了。
毫無徵兆,毫無醞釀,以酒開場,片刻之間就是十幾首,首首寫酒,句句精妙。
驚呆了殿上眾臣,連高傲的雲之瀾都忍不住看向範閒。
慶帝陛下原本已然沒了飲酒的興致,此時卻拿起酒杯朝月華示意。
一個人喝未免無趣,一直小酌的月華就這麼被慶帝帶上了。
二殿下也心情頗好的朝太子殿下舉杯。
此時此刻,長公主和莊墨韓悔恨,鴻臚寺和南慶大多數官員驚喜,推杯交盞,笑容滿面,他們南慶文人的腰桿子終於能挺起來了。
想想也挺悲哀的,堂堂中原第一強國,泰半文官曾求學於敵國,就連文淵閣大學士都是莊墨韓門下。
這叫南慶文人的腰桿怎麼直得起來!
他們雖然尊重莊墨韓,但他們首先是慶國的臣子,是慶國的子民!
北齊和東夷城的使團就不太開心了,瓊漿玉液倒進嘴也是苦的。
不過很快他們就只會剩下驚恐。
小范大人仍在繼續唸詩: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一首接一首,殿內諸人從驚喜,驚訝,驚悚……到麻木…
替範公子抄錄的公公從一個到十幾個…
小范大人終於念累了,滿身酒氣問抄錄的太監:“過百了嗎?”
侯公公揉了揉手腕,笑容滿面:“範公子,早就過百了。”
範閒擺擺手,意猶未盡:“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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