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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 182 章 必澤(十五)

2022-11-29 作者:長安一卷

  隨著慶帝出現,晚宴也正式開始,洪四庠又警告了月華一眼便退出殿外。

  宴席之初,慶帝簡略的向月華介紹了長公主等幾位皇族。

  月華舉杯,象徵性的和臺上的幾位皇族打了個招呼,隨後便自斟自飲,誰也不搭理。

  酒過三巡,他家殿下先起了頭。

  慶帝叫範閒上前賜酒,金口玉言範閒差事辦得不錯,二殿下趁機提起明年春闈,舉薦讓範閒主筆。

  春闈主筆那可不簡單。

  朝廷採官,科舉是最正當的康莊大道,大到丞相,小到七品縣令,哪一個不是從科舉考試出來的?

  主持科考的主考官,那就是當次春闈考試所有才子名義上的老師。

  月華眼皮子動了動,論詩才範閒只作了一首,至於《紅樓》……客觀的說,此書雖是奇書寫得也確實好,但在這個時代還只是地攤文學,不是主流。

  那些個清流文人是不屑於看的,酒香也怕巷子深,不看自然識不得真龍。

  僅憑一首詩就想當同齡學子的老師?主持科考?

  二殿下這是捧殺吧。

  慶帝瞥了二兒子一眼,以範閒資歷淺駁了這個建議。

  不料太子殿下緊隨其後,不甘示弱,也舉薦範閒主持春闈。

  這回慶帝沒有同意也沒說反對,只說這事兒還有幾個月,再看看。

  顯然這位皇帝陛下動心了。

  月華眯眼看向範閒,慶帝這波改口有點東西呀,他對範閒是不是太好了點?

  此事二殿下一人同意沒用,以範閒的資歷壓不下南慶學子們不滿的聲音,朝堂上二殿下的助力不多,能幫的忙也有限。

  可太子也同意那就不一樣了。

  儲君的名分擺在那,又是嫡子,在袞袞諸公眼裡到底是不一樣的,特別是那些個文官,上趕著巴結未來的君上。

  再加上範閒還有司南伯和林相做後盾,和鑑查院也不清不楚。

  諸方勢力共同背書,趁這幾個月再稍稍運作下,就是隻豬也能順順利利當春闈主筆。

  這些慶帝自然清楚,所以他沒有再明確反對。

  月華摸了摸下巴思量。

  慶帝真就那麼看重範建,愛屋及烏至此?

  嫁侄女兒給財權還不算,連朝權和誰都不讓碰的鑑查院也讓範閒插手。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唔,不一定是慶帝的問題,也可能是範閒氣運太盛,無形中影響到他人。

  想不通,管他呢,他只要看著他家二殿下就好。

  月樓主盤算一二,心道是時候正式見見範閒了。

  臺階上也就那麼六個人,繼兩位皇子之後,北齊的莊大家和長公主李雲睿也借春闈一事加入這場談話。

  兩人一唱一和,幾句話就定死了範閒抄襲。

  莊墨韓拿出其師早年舊稿,說範閒所作《登高》的後四句是他老師所作。

  彼時月華正在喝酒,聞言險些嗆著自己。

  他不鹹不淡的看了莊墨韓一眼,雖說範閒這詩確實是抄的沒錯,可和你老師也沒甚麼關係吧?

  難不成尊師是少陵野老,詩聖杜甫?

  就這還叫文壇宗師?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視線在莊墨韓拿出的舊稿上頓了頓,不巧,古物做舊這手段他學過,莊墨韓拿出來的所謂先師遺作似乎是故意做舊的。

  他要是當場拆穿,範閒還不感激涕零?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就聽下頭的範閒道:“莊先生,你說的沒錯,這首詩是我抄的。”

  啊哈?

  月華微愣,隨即古怪一笑,心說他果然沒瞧錯,範閒此人頗為有趣。

  範閒這話讓莊墨韓不免一愣,他很清楚,甚麼先師遺作根本就是假的,範閒沒有抄襲,他今日是有備而來,專為毀範閒詩名。

  可他萬萬沒想到,範閒居然承認了?

  莊大家不愧是莊大家,雖然範閒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他卻給出了最合適的應對,和藹道:“範先生,知恥而後勇,經此一役,範先生日後必成大器。”

  “莊先生,您

  :

  先別忙著誇我了。”範閒微微一笑,三分冷然,七分譏諷,

  “我替我自己抄詩,您為您老師抄詩,咱們算來是半斤八兩。

  說起來我比你還直爽些。

  這首詩,乃是出自少陵野老,詩聖杜甫,和你老師是半點關係沒有!”

  月華熄了揭穿的心思,雙手捧著下巴認真看戲。

  文宗親自下場,僅憑短短几句詩就推測出杜工部寫此詩時的境況,完美嫁接到其老師身上,有理有據。

  若非他知道這詩是杜甫所作,他都要信了莊墨韓所言了。

  也是範閒抄詩太不講究,選哪首不好要用這首。

  這詩是杜甫晚年在夔州所作,前四句寫景,後四句寫自己的身世遭遇,抒發的是自個窮困潦倒,年老多病,流隅他鄉的悲哀。

  除了流落他鄉,其餘的哪有半個字和範閒扯得上關係?

  莊墨韓厲害啊,有水平。

  他倒要看看範閒怎麼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範閒不按常理出牌,心底有鬼的莊墨韓心神微亂,他這一局最怕的就是這詩真是範閒抄的。

  大家都抄詩搏名,範閒後學末進,他卻是文壇宗師,一旦爆出來他抄襲,屆時眾人口誅筆伐的首當其衝是他,而非範閒!

  莊墨韓沉住氣,面上仍舊儒雅隨和,一派文宗大家的風範。

  他微微疑惑,問道:“詩聖?

  不知此人生於何朝何代?

  既是詩聖,可曾青史留名?”

  範閒直言不諱:“史書裡沒他。

  他屬於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有著千載風流,文采耀目的世界。”

  史書裡沒他?

  莊大家放心了,只當範閒是破罐破摔,打算杜撰一個不知名的人出來,把詩名安在此人頭上,拉他下場作擋箭牌。

  他自然不會讓範閒得逞,莊大家笑容依舊和煦,話裡帶著絲絲調侃,一句話給這位無名人士定了性:“難不成是傳說中的仙界?”

  殿內頓時鬨笑不絕。

  只是他沒想到範閒竟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和你們這比起來,說是仙界毫不為過。”

  “怎麼範先生去過。”

  “那是我夢裡留下的畫卷。”範閒眯著眼,眼底似有追憶之色。

  範閒曾經打了禮部尚書家公子的黑拳,這事郭尚書可一直記在心裡。

  此時這位郭尚書也站了出來,言之鑿鑿:“範公子的意思是你夢遊仙界,還帶了首詩回來?”

  捱過打的郭保坤站出來挺自家老爹:“這世上哪有甚麼仙界,我看他是口不擇言,已然開始胡言亂語了。”

  範閒調轉槍頭,直刺郭保坤:“郭少。

  方才我一進祈年殿郭少就言之鑿鑿說今日要看我身敗名裂。

  究竟是郭少掐指能算還是早就和莊先生暗通款曲了呢?”

  宮宴上來的人不少,範閒這話一出,某些心思機靈的就猜到些眉目。

  月華自然也不例外,相比下面的朝臣,他知道得更多,比如牛欄街刺殺便是這位長公主一手策劃。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李雲睿,笑嘻嘻舉杯,“早就聽說長公主是南慶第一美人,可惜無緣相見,今日有緣得見長公主手段,讓在下大飽眼福。

  長公主,請。”

  李雲睿側頭,很認真的打量著月華,此時此刻,人人都在關注莊墨韓和範閒,無心用膳。

  唯有這位月樓主,

  雖然也關注,卻更像是在看戲,該吃吃該喝喝。

  長公主舉杯淺笑,端莊大方:“早前就聽說樓主大名,我南慶再多一位九品也是天大的喜事,我也敬先生一杯。”

  月華轉了轉酒杯,挑眉道:“聽說禮部尚書是殿下的人。”

  李雲睿捂嘴淺笑,人比花嬌,南慶第一美人的絕世風華在這一笑裡展露無遺:“都是為陛下做事。”

  月華笑而不語,抬手將杯中酒釀一飲而盡,轉頭繼續看戲。

  “陛下,範閒所言過於離奇,荒謬,實屬欺君,請陛下聖裁。”這還是禮部尚書郭攸之。

  慶帝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範

  :

  閒當眾承認抄襲,他也想看看範閒準備怎麼做。

  “莊先生,尊師做的詩多嗎?”範閒笑問。

  “家師著詩良多。”

  “那不為人知的也多嗎?”

  莊墨韓道:“史海鉤沉,不為人知的僅是剛剛展示的一首。”

  月華聽到這幾句已經覺得不對,一個模糊的想法浮過腦海……

  不會吧?

  他抬眸看向範閒,眼神分外古怪。

  小范大人冷笑著拍了拍郭尚書的肩,嘲諷道:“誰說我夢裡只背了一首。”

  隨手提起一壺酒,飲盡,摔碎。

  小范大人酒意上湧,眼神朦朧,走路踉踉蹌蹌,狂氣畢露,大喝道,

  “紙來!”

  “墨來!”

  殿前摔杯,君前失儀。

  和林相、司南伯交好的都替小范大人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慶帝旁邊的貼身太監激動高喊:“範公子,你若要作詩,老奴斗膽,願為你抄錄!”

  月華暗笑,作個屁,我看他是想再抄幾首。

  這確實是個破局的好法子。

  而且是最好的法子。

  只可惜了莊墨韓,一把年紀鬧得個晚節不保。

  他猜得沒錯,只是他遠遠低估了範閒的瘋狂。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是詩仙李白在喝酒。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還是李白在喝酒。

  “但使主人能醉客。”李白依然在喝酒。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太白已經要喝多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李白倒下了,換上蘇軾接著喝。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樂天也上場了。

  毫無徵兆,毫無醞釀,以酒開場,片刻之間就是十幾首,首首寫酒,句句精妙。

  驚呆了殿上眾臣,連高傲的雲之瀾都忍不住看向範閒。

  慶帝陛下原本已然沒了飲酒的興致,此時卻拿起酒杯朝月華示意。

  一個人喝未免無趣,一直小酌的月華就這麼被慶帝帶上了。

  二殿下也心情頗好的朝太子殿下舉杯。

  此時此刻,長公主和莊墨韓悔恨,鴻臚寺和南慶大多數官員驚喜,推杯交盞,笑容滿面,他們南慶文人的腰桿子終於能挺起來了。

  想想也挺悲哀的,堂堂中原第一強國,泰半文官曾求學於敵國,就連文淵閣大學士都是莊墨韓門下。

  這叫南慶文人的腰桿怎麼直得起來!

  他們雖然尊重莊墨韓,但他們首先是慶國的臣子,是慶國的子民!

  北齊和東夷城的使團就不太開心了,瓊漿玉液倒進嘴也是苦的。

  不過很快他們就只會剩下驚恐。

  小范大人仍在繼續唸詩: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一首接一首,殿內諸人從驚喜,驚訝,驚悚……到麻木…

  替範公子抄錄的公公從一個到十幾個…

  小范大人終於念累了,滿身酒氣問抄錄的太監:“過百了嗎?”

  侯公公揉了揉手腕,笑容滿面:“範公子,早就過百了。”

  範閒擺擺手,意猶未盡:“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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