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世代供奉巫神,可巫神真的存在嗎?
這個問題蠍揭留波以前不知道,現在卻覺得,大概是有的吧。
他明明死了,可他卻清晰的看見義父在他死後留下一滴淚,看見一個裝扮古怪的人勾走他的魂魄,那個叫判官的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嘴唇蠕動,似乎在同甚麼人說話,奇怪的是他一個字都沒聽見,眼前突的一黑,再睜眼他已經在毒蠍分舵了。
蠍揭留波抬手,從頸項拉出一條骨牙項鍊,這是他們天巫部世代供奉的聖物,冥冥中有人告訴他,他便是靠此物得了重返人世的機會。
義父,我來了。
他眉眼彎彎,正高興著腦袋忽的暈沉了會,陌生的記憶充斥腦海,讓剛復生的蠍王黑了臉。
溫客行身邊沒有叫周絮的,反而多出來個姓月的……
這特麼是誰?
還頂著上輩子周子舒的乞丐臉!
岳陽城分舵讓天窗挑了?
四大刺客被鬼谷活捉?
這都甚麼跟甚麼哦。
高崇這邊倒是沒甚麼問題,除了張成嶺早早被那個冒牌貨帶走,高小憐和他也沒了婚約關係,別的大體相似。
龍孝依舊背刺高崇,高崇撞五湖碑而死。
他揉了揉眉心,當務之急是先把毒菩薩幾人救出來,順便瞧瞧周子舒是甚麼情況。
此時他隱約覺得周子舒恐怕和他知道的那一個已經不是同一人了。
他自然撲了個空,此時的月華正和溫美人在武庫練功哩。
蠍王武功不比溫客行差,又擅蠱術,月華兩人不在他輕易便救走了毒菩薩幾人。
臨走時他替喜喪鬼解了孟婆湯的藥效,警告豔鬼不要再重蹈覆轍,上輩子主僕二人也算因他而死,權當他做善事了。
他糾結了幾日便回到趙敬身邊,雖然周子舒好像有問題,可義父還是義父,溫客行和他又沒甚麼關係,管冒牌貨是誰。
愛誰誰。
不過這兩人倒是個麻煩,溫客行的孟婆湯一旦解了義父當年的所作所為便瞞不下去了,雙方是天然的死敵,也許他該先下手為強。
放個群鬼冊以示尊敬?
唔,晉王那邊也別忘了,他不是一直想知道周子舒的下落嘛。
在義父身邊呆了沒幾日他就厭倦了,從心底湧出股說不出的煩悶,眼前時常出現義父的身影。
不是面前的趙敬,而是那個被他毒啞的人。
他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瘋魔的念頭,他眼前的趙敬和那個同他一道葬身雪山的義父是同一個嗎?
沒等他糾結多久溫客行兩人便現身了。
當他聽說群鬼大張旗鼓往岳陽城趕來時表情是這樣的(=?Д?=)
隨後他派藥人大軍攔截,結果。
emmm。
這姓月的是他們南疆的人吧?
是吧是吧?
一手以音御蠱的手段溜到飛起。
段鵬舉帶著天窗的人想撿漏,結果人家啥也沒幹,就坐在馬車裡吹了首曲子,姓段的帶來的人就開始自相殘殺。
居然連三秋釘的毒也解了,蠍王眼角抽了抽,正面打不過,藥人大軍也不奏效,他沒了法子,懨懨回去向趙敬稟告。
此人也不知是哪來的老妖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還是叫上趙敬跑路吧。
只是他沒想到趙敬竟然拒絕了,有些驚訝,也不算太奇怪,畢竟他想了這麼多年才終於當上五湖盟盟主,離武林盟主只差一步,不肯放棄實屬正常。
直到探子傳來訊息,鬼谷將五湖碑搬到了城門,找人說書呢。
他陪著趙敬悄悄去聽了場,回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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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面色格外沉重,他心中一動,忍不住想試探他,便提議把事情推到自己頭上。
趙敬看了他一眼,摸著他的發頂說了句好孩子,蠍王心裡微微一沉,卻聽那人說:“殺人誅心,好手段哪,大勢已去,蠍兒你走吧,好好活著。”
他糯糯的叫了聲義父,滿是不捨。
他勸趙敬,天下之大,總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左不過是半生逃亡,何必就此認輸,引頸受戮。
趙敬笑著摸了摸他發頂,說若有可能便給他報回仇吧。
又過了幾日,長明劍仙葉白衣來了趟五湖盟,說了句容炫是他徒弟,飄然而去。
入夜,趙敬孤身一人悄悄出了城,無人知曉,除了一直注意著他的蠍王。
蠍揭留波跟在他身後,發現趙敬竟然是往鬼谷駐紮地去的,他跟著趙敬見到了溫客行,還有那個冒牌貨。
嘖,果然是周子舒的臉。E
他聽義父說願意當眾承認碑上的罪行,唯一的條件卻是不牽累他。
他捂著胸口露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
義父,是你嗎?
您對蠍兒果然不是全然無情的。
趙敬走後,披著周子舒皮的那人看了一眼他藏身的地方,他大方站出來,傳音入密,揭破了假周子舒的身份。
他仔細調查過,眼前的人和上輩子的周子舒性格很不一樣,不可能是和他一樣的情況。
溫客行和周子舒是師兄弟,這假貨定然不想溫客行知道自己佔了周子舒的身體。
不料那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叫他心頭生出一絲慌亂,怪哉,他感覺此人看的是他脖子上的骨鏈。
他定了定神,傳音說要和他做交易,只要放了他和趙敬,這個秘密永遠會是秘密。
對面那人終於開了口,漫不經心問他是誰。
他正在想該如何作答,卻見他旁邊溫客行臉色微沉,虎著臉拿指尖戳姓月的腰側,從鼻腔逸出絲不滿,搶在他之前開口:“還能是誰,蠍王唄。”
他看向溫客行兩人相扣的十指,眼底流露出一絲羨慕,從前有周子舒對他不離不棄,如今又有姓月的。
運氣真好。
他移開目光,笑著說了句鬼主好眼光,那姓月的卻還是目不轉睛盯著他。
他福至心靈,姓月的應是想知道他上輩子的身份。
考慮了一息,他傳音道:“我就是蠍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他三番兩次和姓月的傳音入密,讓溫客行生出不滿來,冷冷盯著他,問他意欲何為。
哈。
上輩子他和溫客行打了幾次交道,雖然是互相利用,沒有甚麼交情可言,好歹也算熟識,他彎了彎唇角,調侃溫客行是不是吃醋了。
也許是他的語氣不對,溫客行古怪的瞥他一眼,說我們不認識吧?
他恍然反應過來這輩子的蠍揭留波還是頭一次和他們照面,便收了笑道:“鬼主,本王此來別無他意,只是希望鬼主明日手下留情,留我義父一命。”
“憑甚麼?”
憑甚麼?
他看了眼姓月的,卻見他仍舊無動於衷,冷冷哼了聲,不再傳音,對溫客行道:“憑我知道你身邊那人最大的隱秘。”
他看向那冒牌貨,不料他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他不解問道:“你當真不介意?”
那人淺淺一笑,溫柔繾綣:“阿行的事,不該我替他拿主意,你要說便說罷,我相信阿行。”
好像更羨慕了呢。
要是義父也能這般對他,不,哪怕只有一半,他做夢都會笑醒
:
。
眼見威脅沒用,他甚麼也沒說,看了那兩人一眼,提醒他們小心莫懷陽。
也許他和義父真的有緣無分吧。
讓他沒想到的是第二日的比鬥溫客行還是收手了,他廢了趙敬的武功,將他打成重傷,卻沒有下殺手,離開的時候溫客行看了他一眼,警告之意甚濃。
看著倒在臺上的趙敬,他鬼使神差拿出一粒藥丸,說出了曾經說過的話,“義父,吃了它,可保您性命無礙。”
上輩子這藥毒啞了趙敬,如今這粒卻是真的救命良藥,他仍舊抱著那億萬分之一的希望。
希望這個人是他義父。
是那個和他一起葬身雪山的義父。
看著趙敬毫不猶豫吞下藥丸,他眼底的期許逐次熄滅,如果是義父,此情此景,他會懷疑是毒藥吧,他,不會這般乾脆的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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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轉眼便是三年過去,青崖山的鬼谷早就更名為忘憂谷,忘憂谷和以前的鬼谷一樣,收容江湖上走投無路之人。
凡是進了忘憂谷的人都會服下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聽說是姓月的冒牌貨弄的,藥效比其從前的孟婆湯更甚。
他曾經想過找月華討一碗忘憂草,也許喝了忘憂草義父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這幾年他和趙敬互相試探,鬥智鬥勇,日子過得頗為充實,只可惜至今也沒戳破那層窗戶紙。
三年前他把趙敬從比武臺救走,那幾日他心情低落,對身邊的事少了些關注,直到照顧趙敬的弟子說他這幾日一直不曾開口說話。
他心頭一跳,一個微乎其微的念頭湧上腦海。
當晚他親手做了甜湯去找趙敬,出其不意問道:“義父怎麼不說話?”
他清楚的看見趙敬眼裡滑過一絲嘲弄,心底模糊的念頭變得清晰,緊張得他掌心都出了汗。
可他又有些不敢信,若眼前的趙敬真是義父,為何還要服下那粒藥,明明他懷疑那是毒藥。
他聽見自己用慣有的軟糯語氣問道:“義父,蠍兒聽下人說義父這幾日都沒說話,心裡很是擔心,義父若有甚麼心事可千萬別悶在心裡,您的傷還沒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當務之急還是先調養好您的身體。”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趙敬,他說話時趙敬眼底閃過疑惑,待他話落趙敬便開了口,說是他多年謀劃毀於一旦,心情苦悶才不想說話。
有理有據。
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義父他就信了。
他沒有拆穿,也沒有直接告訴義父他是蠍兒,畢竟上輩子是他先背叛義父,義父那麼小心眼,會記仇的吧。
他努力扮演著這個世界的蠍兒,那個還沉浸在父慈子孝裡的蠍兒,只是偶爾會有些出格的表現。
前些年溫客行兩人大婚,他偷偷帶著易容的義父去觀禮,有意無意說些讓人誤會的話。
這幾年這樣的事已經發生太多次,只可惜直到現在他們還是父子關係。
氣得他想給他灌一碗孟婆湯。
江南的桃花開了,義父前兩天好像說想看來著。
他換上天真笑顏往趙敬屋內走,推開門滿是詫異:“義父,您怎麼了。”
義父頗重儀態,眼下卻歪倒在榻上,鞋子隨意踢到一邊,頗有些放浪不羈的味道。
趙敬輕飄飄看了眼蠍揭留波,打了個哈欠,白眼一翻,道:“更放浪形骸的樣子你不也見過,裝甚麼驚訝,這戲你沒演夠我卻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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