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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 165 章 番外篇:山河令之蠍揭留波(一)

2022-11-29 作者:長安一卷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馬車頂部早就被滾滾雪流壓塌,層層雪花似沾水的棉被壓在身上,冰涼徹骨,蠍揭留波拱起身子,右手用力撐在地上,將身下的趙敬護得嚴嚴實實,不時輸些內力給他。

  儘管這並不頂甚麼用,雪崩是天象,終究非人力可敵。

  以他的武功若是不理會趙敬自然有活命的機會,可他怎麼會逃呢?

  他想了這個人這麼多年,蝕骨噬心,心甘情願被人利用,做著父慈子孝的美夢,就算夢碎也不願解脫,他寧肯廢了這人的武功,毒啞了他,也要同他糾纏一世。

  身上越來越冷,背上的雪花越來越重,蠍揭留波眨了眨眼,逐漸有些力不從心,恍惚間他突的想起當年和趙敬相遇的一幕。

  南疆十萬大山,人人信仰巫神,沒人知道這連綿的山脈中到底存有多少部落,而他蠍揭留波便是天巫部巫童,日後是要承繼部落巫王之位的。

  數年前,大慶和南疆交戰,天巫部擅蠱,在其中出力甚多,後來南疆節節敗退,天巫部沾染諸多慶人鮮血,遭受慶人瘋狂報復,滅族之禍轉瞬即至。

  他一路逃亡,跋山涉水,為了躲避追兵刻意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儼然一副乞兒模樣,在他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他遇見了趙敬。

  他此生的劫。

  彼時南疆和大慶已然和談,南疆已無他立足之地,至少這個時候的南疆不會為了他這個天巫部遺子和大慶鬧不愉快,更不會給他們這一族報仇,成王敗寇,他誰也不怨,但若有機會他也不介意給族人們報個仇。

  他需要成長的時間,所以,當趙敬光鮮亮麗出現,和顏悅色要帶他回府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趙敬帶他回了三白山莊,讓府上奴僕叫他少爺,悉心照料,無微不至,一個月後,趙敬問他可有親人在世,他記得他答:沒有。

  從此,他便成了三白山莊名正言順的少爺,趙敬的義子。

  趙敬待他極好,知道他是南疆人後時常買些南疆的特產哄他開心,又費心思尋覓先生教他中原的文字,便是太湖派武學也毫不藏私,一度讓義母李瑤對他冷言冷語,懷疑他是趙敬在外的私生子。

  每每他和李瑤起衝突他的好義父總是站在他那邊,指責李瑤沒有容人之量,沒多久李瑤因病去世,義父很傷心,把自己關在房裡關了三天,水米未進。

  他有些心疼,有些憤恨,甚至,嫉妒。

  當時年少,不知情為何物,如今想來,那時候他就對趙敬抱有旁的心思了。

  趙敬武功不算高明,壓不住底下的人,這個太湖掌門當得頗有些窩囊,李瑤活著的時候他尚有岳家撐腰,湖州各派還算聽話。

  李瑤一死有些人就跳將起來,他常聽趙敬唸叨誰誰誰又不聽話,誰誰誰又以勢壓人,誰誰誰又欺男霸女……

  某一日,趙敬苦悶醉酒,他扶義父回房時聽他口中說了幾句醉話,話中提及西北的天窗,言語間對晉王頗有幾分羨慕。

  他當時便留了心,決定藉此機會離開趙家,半是為了替趙敬分憂,半是為了籌備復仇事宜,只是哪一個多一點,他不知道。

  翌日趙敬酒醒他主動提出建立一個殺手組織替義父分憂,趙敬百般不願,他幾番撒嬌才勉強答應。

  他這一走便真如猛虎出籠,天巫部首重蠱術

  :

  ,以蠱御人,逃亡之時長老將族內傳承盡數交託於他,還將自己祭煉多年的蟲蠱贈予,有蠱術相助不過三兩年功夫毒蠍之名便響徹江湖。

  這些年來他為趙敬殺了不少人,趙敬對他亦越發信重,至少,那個時候他是那麼以為的,即便後來知道趙敬還有別的義子他也不曾疑心。

  不過是幾個諂媚小人,殺了便是。

  義父身邊,有他一個就夠了。

  只有一個叫宋懷仁的有些麻煩,宋懷仁是高崇的徒弟,是趙敬在岳陽派的耳目,趙敬幾次向他說起此人的重要,輕易動不得,他只能暫時摁下。

  可有些人慣會找死,琉璃甲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宋懷仁依計盜走了義父的琉璃甲,他讓宋懷仁把琉璃甲給他,宋懷仁不肯,言語間竟把自己同他並立。

  呵,找死。

  趙敬得知他殺了宋懷仁竟和他大吵一架。

  而這,只是開始。

  七月半,高崇召開英雄大會,在義父重重計謀下高崇自盡於五湖碑,事後他去找義父慶祝,聽著義父說著他是如何計謀高超一步步破掉高崇心防,如何算盡人心逼高崇自殺。

  他乖巧附和心中卻不以為然,區區高崇,他殺之毫不費勁,可是義父喜歡以正道手法行事,他是義父的貼心小棉襖,自然不會多話。

  在他的幫助下義父這個盟主做得越發順暢,唯一可惜的是義父一直不讓他登上臺前,說毒蠍名聲不好。

  呵,他都是為了誰?

  罷了,誰讓他喜歡他呢。

  沒多久華山派掌門上門,說起義父一段風流韻事,他自是不信,義憤填膺要讓他永遠閉嘴,可趙敬竟然反對了,還對他說了幾句重話,他當時便覺得不對。

  後來他還是去找了於丘烽,此人敢編排義父,死不足惜。

  可到了以後卻不見於丘烽,房間裡除了急色鬼便剩下喜喪鬼和豔鬼主僕,他這才知道急色鬼先來動了手,豔鬼主僕卻是和於丘烽一道的。

  彼時鬼谷十大惡鬼半數投在他麾下,受他蠱毒奴役,能繞過他驅使急色鬼殺於丘烽滅口的只有義父......

  他殺了急色鬼,留下了豔鬼和瘋癲的喜喪鬼性命,只因喜喪鬼口中“敬郎”二字,聽她一遍遍唸叨“君不負我,我不負君”,他頭一回覺得心有些冷。E

  豔鬼其人,江湖人稱綠妖,在武林中豔名遠播,卻被於丘烽騙到了手,被於丘烽的原配夫人抓了剝光衣裳一路遊行,從華山一直游到了長安,從頭到尾,於丘烽不曾出現,沒有半字言語。

  他問柳千巧,既然未曾飲過孟婆湯,為何還要和於丘烽糾纏不休,她卻問他可曾見過賭紅了眼的人,越賭越輸,越輸越賭,把一個人的心交出去,便是最大的豪賭,她壓錯了寶,只想把這條命痛快的輸給他。

  可笑,痴兒。

  他沒有罵醒柳千巧,畢竟他也是一個賭徒。

  一個賭徒怎麼可能罵醒另一個賭徒呢!

  這麼多年他沉浸在趙敬編織的美夢假象中,不去想他溫和目光下的忌憚,放任他抬舉那些諂媚義子在毒蠍組織制衡他,如果沒有喜喪鬼,沒有柳千巧,也許他可以一直這樣自己騙自己。

  他知道的,他可以。

  義父是那樣一個謀而後定的人,只要沒把握能除去他,就一定不會和他撕破臉,而他不會給他這樣的把握。

  可惜沒有如果,

  :

  他終究和他那些諂媚義子不一樣,他可以在趙敬面前巧笑嫣然,天真爛漫,可他骨子裡卻是蠍揭留波,是心狠手辣的蠍王,不是那個笑得天真無邪的歇兒。

  所以他幫羅浮夢解了孟婆湯,儘管真相或許很殘忍,他還是選擇了接受,只可惜這樣殘酷的真相也沒能打醒他。

  直到後來趙敬一次次讓他失望,他不想再承受這樣的失望,也或許他怕次數多了真的會忍不住殺了他,於是他和溫客行合謀,在趙敬人生最頂端的時候給了他致命一擊。

  眼前越發恍惚,蠍揭留波輕輕嘆了口氣,心知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他不後悔,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巫祭大人,沒能在死前給天巫部尋個傳承者。

  得虧他讓毒菩薩倆人帶著藥人大軍去助晉王了,希望他爭氣些,把小皇帝從位置上幹下來,也算對得起死去的族人。

  衣角似乎被人扯住,他詫異垂眸:“義父?”E

  前端時間他義父辦了場英雄大會,被假死的溫客行挑斷了手筋腳筋,已經成了廢人,按理說他應該不能動了才對。

  趙敬見蠍王看過來,食指艱難的划著,似乎是在寫上甚麼字。

  蠍揭留波心頭一震,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色彩,亮得驚人:“走,義父您是叫蠍兒走嗎?”

  趙敬被毒啞了,說不出話來,見蠍兒領會到他的意思,只能拼命眨眼。

  明明是冰天雪地,蠍王的心卻突然暖了起來,他忽的想起英雄大會那日,義父明明可以把所有的事扣到他頭上,最後卻指責最不可能的沈慎,明明他知道他的蠍兒已經背叛了他。

  溫客行將他打成重傷,這種時候他竟還肯信他,吃下他喂的藥,便是這藥毒啞了他。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柳千巧,你看,我也不算輸了個精光。

  他低頭,眼神極認真的看著趙敬,一字一句道:“義父,可也曾心悅蠍兒?”

  趙敬沒有說話,他也說不了話,他能活到現在全靠蠍揭留波一直給他輸著內力。

  他認真看著這個義子,眼裡沒有震驚,沒有詫異,甚至沒有厭惡。

  他就那麼平靜的看著他,聽著蠍揭留波的遺言。

  他說,“義父,我們這樣算不算白頭。”

  當然不算,他還年輕,還不想死。

  “義父,您是不是早就猜到蠍兒心思了?”

  那是自然,他又不傻,誰家義子有你這樣的佔有慾,那眼神時常看得他心底發毛,可惜了我的工具人.....那誰修的指甲挺不錯,可惜了。

  “義父,您怎麼就不肯信我呢,只要你信我,你想要甚麼歇兒都可以給你,可你卻為了莫懷陽傷我,還想把我的命給他。”

  傻子才會把命交到另一個人手上,我趙敬像傻子嗎?

  就算我信你,可是歇兒啊,你信我嗎?

  若你死了我拿甚麼和莫懷陽鬥?莫懷陽藉機挑撥離間我虛以委蛇,這樣簡單的計謀你都看不明白嗎?

  甚至不曾來問過我。

  “義父,你恨我嗎?”

  恨嗎?趙敬眨眨眼,捫心自問,好像不恨。

  易地而處他也會這麼做,他太瞭解自己了,他現在的確信任蠍王,可未來的事誰說得清,連他自己都不敢信自己。

  最後的最後,蠍揭留波看著他的義父,情深似海:“趙敬,若有來生,我蠍揭留波還願做個賭徒,同你糾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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