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岳陽城。
青崖山號稱是三千鬼眾,真實人數實則過萬,這還不算留守山上不曾現世的小鬼。去往岳陽城這一路上鬼谷旗幟飄揚,聲勢浩大,流散江湖各處的小鬼聞風而動,原本百人的隊伍增至數千人。.
月華細問後才知鬼谷內群鬼並非全是江湖上走投無路之人,谷內爭鬥激烈,幾乎每天都在死人,在溫美人上位前每隔一段時間鬼眾便要下山劫掠兒童,補充谷內損耗。
鬼谷行事迅速,手段凌厲,既不會對名門大派動手,也不會在山下停留過久,因此不為人知,溫美人當上鬼主後便不再允准劫掠一事。
現如今還在青崖山的鬼眾不論老少至少都在鬼谷呆了八年,除去薄情司女鬼在喜喪鬼和溫客行兩人庇護下勉強還能算是個人,餘者盡是染盡鮮血,魑魅魍魎之徒。
孟婆湯藥效尚在時,溫客行受其影響行事格外偏激,一心行滅世之局,但他本心卻是良善之輩,否則也不會教出個天真爛漫的顧湘來。
如今記憶盡復,殺害父母的兇手也已明朗,又尋到了一生相伴的良人,溫客行只覺心中塵埃盡散,逐漸找回本心。
他深知鬼谷中不乏無辜之輩,不少小鬼自幼長於谷中,為求自保只能拼殺度日,雖手染鮮血卻不曾下山謀害世人,更有薄情司一干可憐女子,再讓他行絕滅之事難免心有不忍。
月華本不想幹擾他家溫美人的決定,看他糾結了許多天便道:“我倒有一個法子,阿行可願一聽。”
溫客行皺巴的眉頭一鬆,語氣算不上好:“還不快說。”
月華摸了摸鼻頭,委屈想到,不就是在帳篷練功時被喜喪鬼撞破了嘛,這都五天了還兇他。
委屈屈。
月華想的辦法還在孟婆湯上,他問過喜喪鬼,得知孟婆湯是以鬼谷內一味叫做忘憂草的奇草為主藥調製而成,此物只長於青崖山,孟婆湯的湯方他也看過了,很是一般,能有封人記憶的療效全靠忘憂草。
這數日他從十大惡鬼口中得知了不少鬼谷秘事,其中便有關於初代鬼主的。
巧合的是那人也姓容,容炫的容。
初代鬼主名喚容長青,此人在青崖山建立鬼谷,收容那些走投無路卻又罪不至死之人,孟婆湯亦是此人所創,月華猜測應是為了避免這些人執念過深霍亂江湖。
聽無常鬼說鬼谷初建時雖也有諸多限.制,可也不像後來那麼苛刻,有容長青坐鎮谷內眾人相處也算和諧。
直到有一日,初代鬼主神秘消失,初時谷內還算平靜,待到時日漸長,谷內眾惡人誰也不服誰,竟開始互相殺戮起來,不久便引出長明山劍仙突至鬼谷,劍壓群雄,給黑白兩道定下規矩的事來。
溫客行揉了揉眉心,頗為無語,誰特麼才是鬼主啊喂!
這些事他都不知道,阿月倒是摸了個透。
月華趁溫美人不注意湊過去在他臉上啵了口,道:“誰讓你不曾問過這些,我打聽孟婆湯時無常鬼順便說與我聽了。
這容長青還真是個大聖人,可惜他調的孟婆湯後遺症有點大,兼之他本人失蹤,這才讓一個好好的收容所變成了養蠱廝殺之地。”
“後遺症?”
“嗯。”
月華頷首道:“飲下孟婆湯的人表面看去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執念,但其實這份記憶並未除去,而是被壓在意識深處。
壓得越狠彈壓得也就越狠,偏偏因為飲過孟婆湯,群鬼並不知自己執迷的是何事,壓抑的心緒得不到發.洩,長此以往便會影響心志。
鬼谷多年來秩序混亂,有孟婆湯一份功勞。”
溫客行聽到這,不由想到自己先前偏執的模樣,原來根子在這裡。
他在月華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挑眉道,“你想繼承初代鬼主遺志?提起孟婆湯是有辦法解決咯?”
月華搖頭,低眉淺笑:“好阿行,要繼承初代鬼主遺志的可不是我,要做善人的可不是我。
至於孟婆湯,我得去了鬼谷研究研究那忘憂草。”
月華心下暗忖,從看見葉白衣他就懷疑這個世界不大對勁,恐怕不是他以為的普通武俠世界那麼簡單。
看見六合心法後他幾乎能肯定這世界有仙神之流,竊取大道本源凝仙人之軀,雖有後遺症卻能長生不老,這樣的心法可不是凡人能創出來的。
鬼谷的忘憂草療效古怪,後遺症又如此嚴重,許是幽冥之地流出來的玩意,當然,這一切都要他親去鬼谷看了才知道。
說著說著溫客行便提到了顧湘,神情凝重了些。
喜喪鬼告訴他阿湘跟著曹蔚寧去了清風劍派,他擔心道:“群鬼冊上雖然沒有阿湘卻有我的名號,我們這一路上如此招搖,又刻意放慢了速度,阿湘卻遲遲未歸,別是出了甚麼事才好。”
月華安慰道:“那小子傻呼呼的,不定能猜到這一茬,況且,若清風劍派真揪出了鬼主侍女,江湖上豈會一點風聲都沒有。
我們出武庫時群鬼冊已然遍傳江湖,鞭長莫及,擔心亦是無用。
你且寬心,我看那丫頭機靈著呢,沒那麼容易出事,指不定是捨不得離開情郎呢。”
“情郎?”
溫客行陡然提高聲音,滿臉不悅,“你指誰?”
“還能有誰,成嶺都讓我們帶出岳陽派了,你家小丫頭還不肯離開五湖盟。”
溫客行一臉女兒被人拐了的老父親
:
表情,張口便將曹蔚寧數落了個透,話裡話外無非是姓曹的不配。
俗話說得好,背地裡罵人要不得。
這不,溫客行話音剛落豔鬼便喜滋滋來報阿湘回來了,隨行還跟著只小白兔。
“主人主人,主人你沒事吧。”
剛一進門小阿湘就咋乎開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主人我好想你,癆病……”
“咳。”溫客行打斷了阿湘的話,板著臉教訓,“沒禮貌,叫月大哥。”
誒?
顧湘盯著溫客行看了陣,不明白她家主人怎麼突然在稱呼這事兒上認真了。
月華大方拉起溫客行的手,晃悠兩下算是給了顧湘回應,笑容滿面道:“小阿湘,你可知我們成嶺在哪?”
“啊……哦…你說傻小子啊,英雄大會那日他和一個穿白衣服的走了。”
顧湘先是愣了一瞬,隨後高興起來,捂著嘴偷笑。
葉白衣?
月華聞言便放下了心,跟著葉白衣自然不可能出事。
聊了沒幾句溫客行便打發顧湘去找喜喪鬼,留下曹蔚寧一個人面對他陰沉的臉,連月華也讓他趕了出去。
月華關門時只聽溫美人凌厲道:“曹少俠系出名門,不在清風劍派待著怎的跑到我們鬼谷地盤上來了?”
閒著也是閒著,月華腳步一轉,跑去喜喪鬼處聽小阿湘的八卦,不想他剛到門外就聽喜喪鬼聊起他和溫客行來。
猶豫半秒,月華轉頭離開。
得,這要是進去了,還不知是誰八卦誰呢,左右無事,不如去瞧瞧五湖盟的熱鬧。
眼中露出促狹色彩,月華邁著輕快的腳步往城門走去。
離得近了可以瞧見城門上臉色難看的五湖盟弟子,一個個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一座殘缺古碑立在城門口,赫然是五湖盟的五湖碑,這自然是月華移來的。
他抹去了碑上原有的溢美之詞,換成近些年趙敬所做之勾當,例如他謀害妻子李瑤,血洗霓裳宮嫁禍羅浮夢,更有他多年前在高崇劍上下毒導致容炫走火入魔……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
嘖,月華初聽喜喪鬼說起這些可是吃了好大一驚,不想趙敬竟然是喜喪鬼的老情人,大婚之日慘遭情郎拋棄,難怪要殺盡天下負心人了。
趙敬引鬼谷眾謀害聖手甄如玉夫婦一事自然也在上頭,這一波,這一波溫谷主是正大光明替父母報仇討公道來的!
趙敬行事謹慎,碑上所書之事均無證據,但也不曾冤了他,畢竟有喜喪鬼羅浮夢現身說法,細節很是值得推敲。
當年的霓裳宮也是響噹噹的名門大派,總有那麼一兩個老不死的認識這位少宮主,總有幾個江湖人感念當初聖手夫婦和霓裳宮主的恩情。
月華兩人原本可以直接闖進五湖盟殺了趙敬,可殺人不過頭點地,對趙敬這樣的人未免太便宜他了。
是以他搞了這麼一塊碑,還每日派鬼眾在城門口講故事,除卻講趙敬的所作所為還穿插了些溫谷主為報父仇深入鬼谷忍辱負重的故事,故事裡溫谷主儼然是個因趙敬的迫害不得已在鬼谷掙扎求存的可憐少年。E
如今這少年長大了,此次出山只為查清當年真相,手刃仇敵。
月華拳頭大,葉白衣不在這些江湖人哪敢造次,只能任憑鬼眾在這說書,初時尚有許多不平之人,時間久了反而因為他能殺而不殺的行徑開始懷疑趙敬這廝。
眼下這碑在門口已經立了七八日,江湖人還是怕死的居多,眼見打不過大夥兒紛紛和五湖盟劃清界限,有好事者搬個小板凳來城門口聽說書,更有心思細膩的開始認真查起這位趙盟主。
武林盟主嘛,誰不想當,五湖盟散了多好呀。
月華看了陣,視線掃過附近江湖人,心知趙敬這回必是要身敗名裂,只看他能撐幾天了。
尋思溫美人那邊差不多了他撩開門簾進去,笑問:“看來你這個女婿是定下了。”
溫客行不掩嫌棄,回了句勉勉強強,眼裡卻流露欣慰之意。
沒想到曹蔚寧武功不濟,看著不成器品性卻不差,得知阿湘身份後待她一如往昔,幫她隱瞞身份,阿湘要來尋他也肯陪著阿湘一起來,堪為良配。
月華眼神閃爍,提議道:“待我們解決了趙敬便回鬼谷給小兩口操辦喜事如何?”
溫客行不疑有他,含笑應許。
翌日,葉白衣帶著傻小子姍姍來遲,一來就目不轉睛盯著溫美人,月華還以為他因為溫美人的谷主身份來找茬的,不料卻等來一句道歉。
這可把兩人驚得不輕,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葉白衣居然會道歉。
溫美人舌頭一卷,不客氣道:“老妖怪你吃錯藥了?”
葉白衣略帶愧疚的神情一頓,橫眉冷對,“小蠢貨你討打是不是。”
溫客行不甘示弱,譏笑著挑釁:“大話誰不會說,來啊,外面打去呀。”
“打就打,走啊,出去啊。”
月華扶額,多大年紀了,怎麼一見面跟小孩吵架似的。
溫美人的張?貼心小棉襖?成嶺跟著葉白衣混了一路,深知劍仙的可怕,生怕他家溫叔打不過,忙不迭勸架,轉移話題道:“溫叔,我和劍仙前輩見到龍雀伯伯了。”
龍雀?
溫客行垂眸不語,月華知道他對當年容炫一事仍舊不能釋懷,修建武庫,算來和他父母沒多大幹系,以聖手夫婦為人可做不出搶人秘笈這樣的事來。
可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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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頭,秦懷章不在,五湖盟五子不在,龍雀不在,只有他爹孃站了出來。
月華用力握了下他的手,代他問出聲:“哦?龍雀竟然還活著,他說甚麼了?”
聽了張成嶺轉述的真相,月華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好,容炫死得著實有些冤。
容炫的妻子嶽鳳兒是神醫谷大弟子,和阿行父母是師兄妹,甄如玉因此和容炫結識,相交莫逆。
當初容炫身中屍毒,變成行屍走肉,嶽鳳兒為了救情郎動用神醫谷禁術,雖然治好了容炫卻留下個神志不清不時發瘋的毛病,終於有一日失手錯殺了妻子,自此徹底入魔,才有了後來青崖山一役。
只因那一日甄如玉現過身,為容炫說項,容炫死後垂涎武庫的江湖人便把主意打到了甄如玉頭上,逼神醫谷老谷主將甄氏夫婦逐出門牆。
訊息輾轉傳到龍雀耳中時甄氏夫婦已經難覓行蹤,龍雀為了保.護甄家人放出假訊息說龍淵閣能開啟武庫,隨後便帶著龍淵閣四處漂泊,連自己兒子也瞞著,也因此被親兒子背刺,鐵鏈縛身,折磨囚禁數年,儘管如此,龍雀仍舊硬撐著,直到葉白衣兩人尋過去,說出真相後坦然赴死。
月華暗道一聲可惜,道:“張玉森如此,龍雀如此,甄如玉夫婦亦是如此,能讓這麼多人為他不惜一死,沒能見他一面,著實有些可惜。”
葉白衣冷哼道:“有甚麼可惜的,蠢貨一個。”
月華聳肩,你徒弟你愛怎麼罵怎麼罵咯,估計江湖各派怎麼也想不到容炫會是長明劍仙的徒弟,人下山主要是給徒弟討公道來的,順便完成山河令的承諾。
想到這月華不解問道:“小……葉前輩,你今天來幹嘛的?”
不是來滅鬼谷的吧?是他也不怕,哼哼,今時不同往日啦!
小白臉!
葉白衣眼睛一翻:“來看看你死了沒有,古怪,你竟真把自己治好了,你怎麼治的?”E
“無可奉告。”不是來打架的哦,沒勁。
也是,有他在岳陽城外的騷操作葉白衣若還是是非不分,一定要尋他家溫美人麻煩,那可真白活這麼多年了。
“切,不說就不說,這臭小子還你了,有好吃的嗎,我餓了。”
溫客行諷刺:“你還真不客氣,我說老妖怪,你是不是賴上我們了。”
“嘿,我和你說話了嗎,小蠢貨。”
溫客行作勢捲了捲袖子,“阿月你別攔著我……”
月華無語,心道往後的日子估計會很精彩。
又過了幾日,趙敬孤身來到鬼谷營地,要和溫客行生死鬥,還提出一個古怪的條件,溫客行沒有多猶豫便同意了。
隔天趙敬當眾承認五湖碑上所述均為事實,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單挑,以江湖人的方式解決了這場恩怨。
二月初七,馬日衝鼠,宜嫁娶。
一大早谷內便張燈結綵,披紅帶綠,月華忙活了幾個月終於弄好了改良版孟婆湯,喝下此藥便會忘卻前塵往事,嗯,俗稱失憶。
這幾月溫客行也沒閒著,除了同葉白衣鬥嘴便是考察女婿,講真,小阿湘真就是被他當女兒養的,光嫁妝就準備了一百多抬,真就十里紅妝唄。
為了儀式感,早在月前兩人就商量著把清風劍派的人“請”來,山腳下早早就建好了莊子備用,溫客行就這麼一個女兒,不是,妹妹……
出嫁自然隆重,三書六禮一個流程都不能少,因為嫁娶是在同一個地方,還勞累新郎官騎馬在山頭轉了一圈又一圈,被“請”來觀禮的江湖人士也跟著繞了一圈又一圈,還得陪著笑臉,生怕讓某月姓煞星不滿。
溫客行絮絮叨叨唸了顧湘好一陣,小阿湘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哀嘆道:“我的好主人,婢子知道了,婚後我不還在青崖山,您老就放過我吧A。”
溫客行頓了頓,道:“往後別再叫我主人了,叫哥吧。”
顧湘咧嘴,甜甜道:“哥!”
“以後就是嫁出去的姑娘了,要是姓曹的欺負你,告訴哥,哥幫你揍他。”
顧湘柳眉倒豎,分外自信:“他才不敢。”
他剛目送顧湘離開,喜喪鬼拿著件禮服過來,說是阿湘沒有長輩,她自己婚姻不順不便在場,讓溫客行換了禮服去主婚,至於曹蔚寧清風劍派的長輩,工具人還主甚麼婚?
好好當工具人!
手上的禮服頗為繁複,精美異常,溫客行沒多想,去臥房換了禮服便往大堂趕。
瞧見月華和他穿得一模一樣時他還笑說月華穿紅色沒他好看,直到豔鬼把象徵永結同心的紅綢遞到他手上他才反應過來。
原來今天不止是阿湘的婚嫁。
前頭的顧湘回頭促狹道:“哥,你可想好了,要是被欺負了我可打不過月大哥。”
溫美人此時可沒空理會他,手指緊握綢帶,胸如擂鼓,用笑聲掩飾緊張:“好啊,你竟然瞞著我,怎麼,怕我不同意?”
月華笑了笑,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對大雁,神情頗有些窘迫:“時間倉促,我只尋到一對赤雁,讓給姓曹的傻小子了,阿行將就些可好?
趕明兒再去漠北給你打對稀罕的。”
“誰稀罕你的東西。”溫客行嫌棄接過月華手上大雁,轉頭吩咐豔鬼好生養著。
工具人兼主婚人葉白衣瞧瞧阿湘那邊,再瞧瞧月華這邊,狗糧吃撐,皺眉催促:“吉時到了,磨蹭甚麼磨蹭,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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