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梆子剛響了一更。
一道人影從二皇子府躍出,人影帶著副旦角兒面具,黑色的衣裳似於黑夜融為一體,七拐八繞,跳進西街一家當鋪後院。
面具人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從院牆一角取出鑰匙,輕車熟路開門進去。
當鋪掌櫃似乎知道有人會來,穿戴齊整,垂手立在屋內。
聽到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掌櫃的面色越發恭敬,頭顱微微低垂。
掌櫃的姓李,在京都落戶已經有十幾年了,妻子是地道的京都人,這間當鋪還是岳家的產業,十一年前妻子為他育下一雙兒女,小日子過得幸福美滿。
年前鑑查院將京都上下統統查了一遍,他依然毫髮無損。
鑑查院是南慶皇帝的耳目,主監察百官,對京都內外諸般事宜都有提審之權,連禁軍城衛都要受鑑查院轄制,各處府衙畏懼入虎。
按照慣例,鑑查院每年都要來那麼一遭,畢竟南慶國樹大招風,現今的慶帝雄才偉略,誰都知道他有一統天下之野望。
各國免不了要派探子潛伏,打探情報,既為伺機刺殺,也為自保。
十六年前南慶出過一場大亂,他就是在那個時候進了京都,成為北齊在京都埋下的一顆釘子。
鑑查院長年累月的清洗他都躲過了,還能不時給北齊傳些訊息,原以為他可以一直藏下去,沒想到還是栽了,而他連栽在誰手裡都不知道。
他本可以自殺,可是想到玉雪可愛的一雙兒女,賢良的妻子,他卻生出不捨來。
南慶鑑查院無孔不入,任何的風吹草動都瞞不了他們,京都有人死於非命他們怎麼會不查?
若因他之死反讓鑑查院查出他北齊暗探的身份,他的妻兒必受牽連。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賭。
為了妻兒,他選擇了背棄北齊,接受新主的招安。
大門開啟,面具人從門外進來,隨手把鑰匙扔給掌櫃,睏倦的打了個哈欠,問:“東西呢?”
掌櫃的躬身一禮,從桌面下取出幾頁紙,鋪疊整齊方才交到面具人手裡,語氣十分恭敬。
“公子。”
月華接過紙張看了看,眉頭輕皺,這紙上內容十分凌亂,前言不搭後語,可不像是從書上扯下來的。
他戴著面具,掌櫃的看不到他皺起的眉頭,但用腳想也知道這幾頁紙公子必不滿意。
他誠惶誠恐道:“公子,四顧劍提前回來了,這是探子素日偷聽的劍訣,被他默了下來可惜他也只有送飯時偶爾聽來幾句。”
世有武者九品,每品有上中下三等,一品最次,九品最高,九品之上尚有大宗師一境,超凡脫俗,宗師之下只要捨得還可以用人命拖死,大宗師卻非人力可敵。
除卻大宗師,六品以下每個品級的差距並不大,江湖鬥狠以下克上時有發生,到了七品就很少有以弱勝強的例子出現了,當然,旁門左道手段不算在內。
四顧劍,東夷城城主,便是當世四大宗師之一,東夷城不過卓爾小城,能在北齊、南慶兩大強國環伺下圈地自治,安居樂業,靠的就是四顧劍這位大宗師。
以一人之力護一城平安,四顧劍,或者應該說是大宗師的能力之可怕可想而知。
月華抿了抿嘴,雖然知道這事兒多半會失敗,真失敗了他還是有些不太高興。
吩咐周掌櫃取來易容所需,月華
:
三兩下給周掌櫃易好容,迎著夜色回到二皇子府。
作為李承澤麾下首席家將,八品巔峰的京都劍客第一人,他在皇子府的待遇很是不錯,不僅有僕婢伺候,住的還是府內一處單獨的小院。
除了需要在李承澤出門時噹噹保鏢,別的時候他相當自由。
月華靈活翻進院牆,剛一落地眉頭就皺了起來,屋裡有人。
一年前他就躋身九品行列,九品武者可以隔牆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心跳,此刻,武者的靈覺清晰的告訴他屋裡有人。
不妙。
這裡是皇子府,外人輕易闖不進來,能這麼淡定在他屋裡坐著的。
除了李承澤不作他想。
瞥了眼身上漆黑的衣服,他有點頭疼。
猶豫了陣他還是進了門,假裝不知道屋裡有人,取出火摺子點燈。
火光閃耀,在地上倒映出兩道黑影,月華露出警惕的神色,彷彿此時才發現有人。
看見來人的剎那眼裡的防備又突兀消散,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
月華在心底暗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這一波演技滿分。
他眼底略露出絲驚訝,隨後對李承澤笑了笑,淡定從容點燈。
一點兒沒有半夜出門被抓包的尷尬。
從他進門李承澤便目不轉睛盯著,眼神有些古怪,眼底隱隱能看出趣味兒,就像是小孩子看見好玩的玩具。
月華點了燈,從衣架扯下件披風蓋到只著了單薄寢衣的李承澤身上,道:“更深露重,殿下仔細受了涼。”
離得近了,昏黃燈光氤氳鋪散,淡淡的光影打在李承澤身上,那張清秀的臉龐染上霧靄般的光暈,更顯精緻。
月華心下輕嘆,不愧是皇家的基因。
他已經做好了被質詢的準備,不想李承澤居然甚麼也沒問,反而說起另一件事,
“今日家宴,父皇已定下章程,要將婉兒嫁給司南伯次子。”
“司南伯有次子?”
李承澤笑了,呲之以鼻:“有啊,一個私生子,從小養在儋州,聽說司南伯從沒去見過他。”
頓了一頓,李承澤補了兩個似是而非的字:“乾淨。”
好歹看太子和他家殿下鬥了一年多,月華秒懂,這是說這個私生子背景乾淨,和各方都沒有牽扯哩。
郡主林婉兒是當朝宰相和長公主的女兒,長公主手上握有內庫財權,是慶國的錢袋子,早些年慶帝便說過誰能娶林婉兒誰就能掌管內庫。
此時林婉兒已到出嫁之齡,太子,二皇子,長公主,誰都想讓自己人娶了林婉兒,可惜林婉兒的夫婿並不由他們做主,而是慶帝。
司南伯範建,領戶部侍郎,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讓一個養在外頭母不詳的私生子娶當朝郡主,還是身份背景如此複雜的郡主。
很顯然慶帝是想要透過自己的心腹臣子收回內庫財權。
咦,你問他為何不直接下令讓長公主交權?
皇帝嘛,臉還是要的。
再說了,一個聰明的皇帝,首先要會給臣子留路子!
毫無疑問,慶帝的權謀課早畢業了。
至於那個私生子,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私生子,便是給了他內庫他會管麼?
做生意也是要頭腦的,何況是這樣大的生意,最後內庫財權多半是司南伯幕後代子打理著。
那位長公主他見過幾次,非是尋常女子,靠著手上財權不知拉攏了多少朝臣,恐怕不會樂意交出手中權利。
:
如此想著,月華便也說了出來。
李承澤雙掌一合,眼睛眯成一條縫,滿是期待:“京都很快就要熱鬧起來了。”
他暗暗祈禱,希望範建那個私生子不要死得太快,總是和太子那塊木頭鬥實在沒甚麼趣味兒。
月華嘴角跟著翹了翹,眼底流光飛舞,是要熱鬧起來了呢!
直到離開李承澤也沒問月華深夜去了哪,月華也沒問他為何深夜去他房間。
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感突兀出現在月華心底,他目送李承澤離開小院,緩緩關上房門。
他來此界已有一年多了,這個世界法則古怪,他沒辦法自創心法,或者應該說,他創的心法沒法修煉。
想當初他一來便是八品劍客修為,一月內直達九品,可再往後就坐蠟了。E
毫無寸進!
身為二皇子座下心腹,他知道李承澤太多事情,一走了之與找死無異,不得已只能選擇蟄伏。
這一年來他把自個兒練的心法翻來覆去研究了個透,又翻遍了能接觸到的所有典籍,得知千年來世人最高只得九品修為。
突然有一天,開始接二連三冒出大宗師這一境界,更古怪的是這幾位大宗師出現的時間間隔極短,此後再無大宗師現世。
他猜測問題出在這幾位大宗師身上。
四大宗師,苦荷在北齊,四顧劍在東夷城,葉流雲常年雲遊在外,他的身份不方便離京,思來想去,他只能把主意打到了皇宮。
南慶有兩位大宗師,除卻葉流雲,剩下的一位只知藏在南慶皇宮,無人知曉,倒是有傳言說是宮中大太監洪四庠。
他當然不會膨脹到直面大宗師,只是想去皇宮翻翻典籍罷了。
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他還是大意了,慶國皇宮不是那麼好闖的,一個洪四庠,一個燕小乙,把皇宮圍得鐵桶一般,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不是他誇大其詞,而是武者到了九品變化幾乎稱得上翻天覆地,九品高手不懼毒藥,且目力可覆蓋整座皇城,最噁心的是可以隔牆聽心跳。
再高明的輕功身法還能讓自個兒心臟不跳不成?
九品尚且如此,大宗師何如?
皇宮這條線斷了他又打起苦荷和四顧劍的主意,前些天四顧劍要帶眾弟子出門論劍,他給東夷城的北齊探子傳了話,讓他們伺機入劍廬盜取劍廬秘笈。
今夜便是去約定之地取東西的。
李承澤今夜來堵他雖然令人意外,卻是情理之中,原主沒和九品巔峰高手較量過,對大宗師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傳說,沒有人知道大宗師到底和九品有多大差距。
資訊不對等導致他當初犯下夜入皇宮的大錯,儘管他從燕小乙兩人手中安全逃脫,卻不可避免受了傷。
他常年貼身保護李承澤,多半在那個時候就讓他疑心了,只是李承澤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今夜他家殿下突兀出現,大抵是林婉兒這件事讓京都多了些暗流,他不想有超出掌控之外的事出現,才選擇點破此事。
想到這月華微微一笑,李承澤御下的本領著實不差,明明來堵了他卻一句不多問,顯得自己自己多有容人之量似的,怕是就等他上門坦白了。
這樣也好,他演謝必安這呆瓜也演累了,這一年修為不漲他心眼卻長了不少勉強有了些自保之力。
唉。
想罷,他淺淺嘆息,京都居,大不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