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給點錢。”
和每次死亡一樣,月華再次陷入濃重的黑暗,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也不知道他身處何地,這一刻,時間好像停止了轉動,又彷彿一直在流逝。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記憶裡鮮活的人開始慢慢失去色彩,剛開始他還會歇斯底里,他的怒吼迴盪在整片黑暗的空間,漸漸的只剩下不明所以的難過,不捨……
到最後,連解雨臣這三個字都不能再給他絲毫的觸動。
許久,一束微光出現在黑暗中,月華平靜的走進光圈之中,耳邊開始出現各式各樣嘈雜的響動,眼前走馬觀花跳過一幕幕場景,他跟在那個叫周子舒的男孩身後,像局外人一樣看著他經歷的一切。
叫罵聲,爭吵聲,一縷縷傳進他的耳朵,他想睜眼,可是身體似乎很累,很累……
他不由皺了皺眉,想著還是再睡會兒吧,這個夢還挺好看的。
直到一個甚麼東西砸到了他身上。
雖然這力道很輕,很輕。
可還是驚醒了他。
混雜的思緒收束成一個點,那種睜不開眼的感覺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細細密密的疼痛感。
不算特別難以忍受,卻延綿不絕,沒有一時停歇。
腦子已然清醒的月華第一時間給自己號了脈,經脈枯竭,穴位凝滯,毒氣攻心。
好傢伙,這是搞了副快死的身體啊!
如此便也罷了,每逢內力湧動之際,此刻的疼痛便會加劇,他惡狠狠的咬了咬牙,閉目回想這具身體的記憶。E
若叫他找到是誰害了這軀體定要讓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過一會兒他就找到了始作俑者,月華睜開眼,一時沒忍不住破口大罵:“白痴。”
彼時月華衣衫襤褸躺在石橋邊上,身旁停留著一位小少爺和隨從打扮的灰衣男人。
那小廝驟然聽見這罵人的話,思量身旁就他和少爺兩人,以為月華是在罵他家少爺,捲了捲袖口,叉腰道:
“臭要飯的好不知禮,我家少爺心善予你銀錢,你倒好,竟還罵起人來了,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月華自然沒心思和人解釋,難不成說他罵的自己?
聽小廝提到銀錢他突然想起之前被人用東西砸了,微一低頭便見頸下躺著幾枚銅板,也是在這時他才發現自個身上穿的是甚麼破爛玩意。
當下眉頭狠狠一皺,拂手將銅板掃落。
小廝輕蔑一笑,刻薄道,“給錢都不要,活該你要飯。”
尖酸的話聽得張成嶺眉頭一皺,回身教訓隨從:“誰讓你扔他身上的。”
少年張了張嘴正要給月華道歉,卻聽得對面酒樓上傳來一道嬌俏嗓音:“要飯的,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月華頓時無語,怎麼這一個個的都覺得他是要飯的,雖說這衣服是破爛了些,邋遢了些,可他真不是要飯的。
他抬起頭正要駁斥兩句,見著那紫衣少女身前的酒壺卻又改了主意,道:“小姑娘,不如請我喝酒如何。”
月華自然有錢買酒,這具身體看著是悽慘了些,來頭卻是不小,乃是雄踞西北的一方諸侯晉王爺麾下頭一號的得意人。
彼時的天下並不太平,皇族勢弱,各路諸侯割據一方,西北的晉王便有席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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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雄中原的野心。
晉王麾下的天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情報兼殺手組織,威名之盛都到了能止小兒夜啼的地步,原主周子舒便是這情報組織的首領,眼下他雖然卸任了,身上還是帶了不少銀錢的。
此刻月華還在適應身體的疼痛,一個手指頭都不願動,有人願意送酒自然欣然受之。
紫衣少女名喚顧湘,聽月華那麼一說,她飛身下樓蹦蹦跳跳來到月華身邊,右手舉著精緻的酒壺往前一送,嬌聲道:“要飯的,給,本姑娘請你喝酒。”
月華接過酒壺喝了一大口,在酒精的麻木下心口的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他心情微微好了一些,笑語道:“我可不是要飯的。”
語罷他搖了搖手上的酒壺,“看在酒的份上,小爺就不計較你妄言之罪了。”
“要飯的還挺能擺譜。”顧湘雙手環胸,不死心的問:“不是要飯,那你穿著這麼一身在這躺著做甚?”
正值陽春三月,頭頂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月華靈機一動,回道:“曬太陽,不成麼。”
顧湘霎時便是一愣,回頭看向酒樓上自飲自酌的白衣男子,月華抬手飲酒,眼神隨意的跟上少女的視線。
隔著一條大街,白衣男子似乎也聽見了月華的回答,微揚著唇角偏頭打量橋頭的邋遢乞丐。
四目相對,月華散亂沒有焦距的眼神開始聚合,神色認真的打量樓上的公子。
男子一身雪白綢衣,本就較尋常人蒼白的面色被映得更白了些,偏偏一雙眼珠子濃得好似化不開的墨,黑白分明,叫人移不開眼。
溫客行察覺到小乞丐打量的眼神,他並不在意,唇邊的笑加深了些,平靜的眼裡也出現幾許笑來,不過不是對月華,而是對他的小侍女顧湘。
先前主僕二人打賭,賭的便是月華是在要飯還是在曬太陽,眼下顧湘賭輸了,氣鼓鼓的朝自家主人做了兩個鬼臉,回首氣急敗壞道:“臭要飯的敢騙姑娘酒喝,還來!”
語罷伸手去奪月華手中酒壺,月華沒心思搭理她,仍是望著二樓窗邊的溫客行。
心道好一副美人胚子。
顧湘三兩招內仍未得手,想到主人還在樓上看著,自己卻連個小乞丐都治不了,頓時氣壞了,一記鞭腿狠狠掃向月華。
那力道,若是個不會武的普通人,怕是能要了人命去。
月華打量美人的眼神微微一凝,眸光泛冷,身子一晃便躲開了去。
他有意氣一氣這小姑娘,仰頭又喝了一口,語氣嘲諷:“小姑娘長得甜美可人,下手卻毒辣得很吶。”
“姑奶奶毒辣的模樣你還沒見過呢!”
顧湘哼了一聲,明亮的眼神染上煞氣,抽出腰間軟鞭劈向月華,打定主意要給這要飯的一個教訓。
心口的疼痛時隱時現,月華心情本就不好,顧湘這回算是撞到他槍口上了。
原身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數頂尖,眼下雖然壞了身子卻還剩下五成功力,顧湘內力平平,勉強抵得上他一半的一半,十招未過,已然被奪了武器。
樓上的溫客行原是在看熱鬧,不料顧湘幾招之間便被奪了武器,他眉宇閃過一片隱憂,沒想到隨便碰上的一個人便有這份功力,他到底小覷了天下
:
人。
溫客行很快收斂心緒,身形如鬼似魅倏忽間出現在月華身前,學著江湖人抱拳道:“小婢無狀,見笑。”
嘖,人長得美,身手也俊。
月華不動聲色點評,揚手將軟鞭還給紫衣少女,打量著問道:“你是婢女?
我瞧你一身綾羅綢緞,性子也潑辣,可不像是伺候人的婢女,倒像是被寵大的大小姐,聽說大戶人家喜好豢養童養媳,該不會就是你這樣的?”
“你!”
顧湘氣呼呼跺腳,朝溫客行撒嬌:“主人你看他!我不管,你得幫我教訓他!”
“阿湘。”
溫客行回首警告了眼阿湘,和顏悅色道:“姑娘家的清譽還望兄臺莫要胡言,小可對身邊的婢女素來不曾苛待,不料讓兄臺誤會了去,是小可的不是。”
言罷溫客行歉意的拱了拱手,帶著婢女從橋上離開。
待兩人消失在視線內,月華才忍耐不住的咳嗽幾聲。
心頭暗罵周子舒腦殘,這得多毒辣的心思才能想出來七竅三秋釘這種陰間玩意,嘶,真他孃的疼。
七竅三秋釘,三載赴幽冥。
周子舒出生江湖名門四季山莊,百年來素以四季花長在,九州事盡知享譽江湖。
十餘年前周子舒建立情報組織天窗,舉莊投入西北晉王麾下,從此官海沉浮,深陷權力泥沼,進退兩難。
天窗畢竟是情報組織,殺人只是副業,創立之初他便定下只能進不能出的規矩,為束縛天窗中人,周子舒博覽群書,自創刑法七竅三秋釘。
所謂“七竅三秋釘”便是在人胸腹間最重要的七個穴位用內力封入七顆帶毒的釘子,七經八脈被封,從此以後武功盡廢,既不能說話,也不能行動,十足一個廢人。
大約三年的時間就可讓毒素進入人的五臟六腑之內,氣絕身亡。
周子舒離開天窗之時自己給自己下了七竅三秋釘,美其名曰守規矩,明明可以悄悄溜走,非得活受罪,關鍵這受罪的還成了月華,怎不叫他氣急敗壞。
連報仇都找不到人報。
他輪迴這麼些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生了會悶氣月華又不由得有些慶幸,得虧周子舒還沒蠢到底,沒一次性打入七顆釘子,而是分批打入,還給他剩下了五成功力,憑他的醫術還有得治,至少不會三年就嗝屁。
不過得少動用內力了,他算是發現了,一用力就疼,還會加重病情。
真煩人。
“你沒事吧,原來你也有功夫,那便是江湖上的朋友了,在下張成嶺,家父鏡湖派張玉森,不知兄臺高姓大名,師出何門?”
月華抬頭瞧了他一眼,道:“你還沒走啊,不才無門無派自學成才,小公子有事?”
“沒,沒事。”
張成嶺被他波瀾不驚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頗有一種被自家老爹看的錯覺,聽見月華又咳了一聲,他掏出名貼遞過去,真誠道,
“兄臺似乎有傷在深,這是我的名貼,太湖派在這一帶還算有些名氣,家裡也有些不錯的大夫,兄臺若不見棄,可持此貼來鏡湖派小住調養。”
太湖派?似乎有些耳熟?
月華垂目想了片刻,眼神閃爍,接過名貼揚了揚,“行了我會去的,謝啦,小公子。”
這可是你請我去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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