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終有一死
◎柏莎笑聲說:“單方面的是很糟糕,但互相飼養的話就是愛情啦!”◎
柏莎從阿德勒那得知訊息, 才過去不到半天,戴維之死就已傳得整個魔法界都知道。
法師們可能崇拜歐恩,但不會崇拜戴維。歐恩是“神”, “神”的兒子卻未必是神。
對於塔主戴維的死亡, 法師們更多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許多人傳言,一定是喬治殺了戴維, 殺父奪權,這在甚麼年代都不新鮮。
杜克、波文這兩個不知魔法真相的孩子, 便將戴維死亡的事當成一件懸疑故事翻來覆去地聊。
柏莎、迦南、迪夫、埃莉卡四人,圍在這兩個孩子的旁邊,聽他們講故事。
杜克說:“你們知道嗎?戴維大人被發現的時候, 屍首分離——!”
波文知道得更詳細點:“守衛發現戴維大人時, 他無頭的屍體橫躺在了房間內, 頭顱則在第二天早晨才被人在魔法塔的廁所中找到。”
杜克搖頭,“死得太慘了!”
老人看著柏莎,不禁感嘆:“柏莎,我有時會很懷念過去的你。”
杜克說:“很多人都傳,是喬治大人做的。”
柏莎捂臉,感到往事不堪回首。
“老師,您的手好冰。”
所以,柏莎想,龍王聖沃爾還是不要來這個世界比較好,即使她明白,這是一種完全站在人類角度的自私想法。
她不想再以“英雄”之名,繼續使用那些從人身上扒下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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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是讀到了柏莎的心思,這天傍晚,拉託納送來了一份禮物,一個巨大的盒子。
柏莎問:“過去的我怎麼啦?”
屋外,寒風刺骨,她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仰頭望著天空。
身後人又向她走近幾步,迦南站在她的身旁,右手悄悄伸過去,抓住了她的。
柏莎大概猜得到拉託納在想甚麼,他在想,歐恩死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那麼現在就算他變成龍也沒有關係。
“我在等下雪呀, 說好的, 第一場雪我要陪你一起看。”
或許,以後還會有新的戰鬥,地城的魔物們在被囚|禁,她要幫迦南去解救。
阿德勒說:“未必。人到了一百歲都可以繼續做個孩子。”
迦南不在乎地回視回來,語調柔和:“老師過去那樣很隨性、很可愛。”
迦南想起老師曾在姐姐們房裡留下的“傑作”,笑出了聲音。
柏莎挑眉,“像您一樣嗎?”
但,解救不代表就要使用魔法……
柏莎摸摸鼻子,有點慚愧,阿德勒卻贊同道:“我同意。那時候的你更像個小孩,現在倒是真的有些像大人了。”
她不再聽下去,起身出門, 準備去外面透一透氣。
柏莎聽著他們左一句人頭、右一句人頭, 感到身上寒毛直豎。
柏莎拒絕,迦南自然也拒絕。
拋開這些對未來的擔憂的話,歐恩的死亡暫時性地為柏莎等人帶去了神經的緩和。
身後有腳步聲在靠近。
迦南說著,抱起她的雙手放在掌間取暖,她感覺到魔法的暖意從他那裡遞了過來。
柏莎更慚愧了,“論真實年紀的話,我都超過七十歲了,該成熟了。”
波文手託下巴, “可喬治大人是怎麼偷偷把人頭從房裡帶出來的?”
柏莎以為他在嘲笑她,蹙眉瞪了他一眼。
阿德勒說:“睡到中午,傍晚一過就去喝酒,半夜回來又到處發瘋、亂吐。”
“老師, 您在看甚麼?”
純白種子說:“龍必將重臨於世。”
並附上信件:請不要再作出傷害自己的行為,老師。
柏莎笑了,“魔法,真是神奇啊。”她的笑容有點苦澀。
阿德勒主動提出,給柏莎、迦南放幾天假。
但柏莎不認為沒有關係,一來,她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二來,她還沒忘記純白種子說過的話。
地城那天是柏莎最後一次使用魔法(不算魔法通訊的話),現在歐恩死了,她更沒有理由繼續使用“黑暗”的力量。
阿德勒大笑,他笑了幾聲,突然開始咳嗽。
柏莎擺手拒絕,她近來一直待在圖書館裡,她想要研究,有沒有甚麼不需要魔晶石、或消耗魔晶石極少的魔法。
坎普又還說過,如果龍族重臨這個世界,他們所報復的絕不會只是人類法師。
柏莎開啟盒子,看到了數十、上百枚的龍鱗,她無語地把盒子蓋上,又送了回去。
波文說:“兇手一定很恨戴維大人。”
杜克拍拍身上的法師袍, “我們法師的長袍這麼寬大, 帶一個人頭出來有甚麼難?”
柏莎向阿德勒走近一步,“您怎麼了,感冒了嗎?”
阿德勒回答不上,他邊咳嗽,邊點頭,算是在回答。
柏莎嘆了一聲,“你啊,才是真正該好好休息的那個,阿德勒!”
阿德勒咳嗽完,倉促地答道:“你說的對,我這幾天也會給自己放假,你們要是找不到我,就去找奧瑪。”
柏莎:“沒問題。”
阿德勒:“那麼,我休息的時候,學院就交給你了,未來的校長。”
柏莎無語。每當阿德勒開她玩笑時,她都會發窘。要說的話,她也是挺伶牙俐齒的一個人,但就是唯獨在老人面前時,她會感到自己說不過他。
也許是不想說過吧。她悄悄把他當成自己的父親,直到某天,她發現他真的是她的父親。
不過,還是“阿德勒”叫起來比較順口。
這天夜晚,柏莎決定接受阿德勒的提議,將明天一整天都作為休假日,和迦南一起度過。
這對年齡不小、身心卻都很年輕的戀人,頭靠在一起,在紙上寫寫畫畫彼此想做的事。
去吃好吃的!去看一場日落!去釣魚!去亡命夜道散步!去海邊拾撿貝殼!去尋找傳說中的曼德拉草!
他們寫到最後,發現想要做的事好多好多,一天根本完不成。
“那就明天隨機抽一個去做吧!”柏莎說。
“老師,您真聰明。”迦南說。
他們將紙張擱置一旁,躺到床上,準備休息。
今晚,他們甚麼也沒打算做,他們都還沒有從歐恩之死中回過神來。
歐恩是壞人、歐恩還活著、歐恩死亡了,這些事每件都足以震撼一位地表法師全部的心靈。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放鬆了身體,進入了夢鄉。
當晚,柏莎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結婚了,成為了迦南的妻子。
這是個多麼甜蜜、美好的夢啊!
但當她醒來,她發現自己全身都是汗,她恍然發覺,這竟是一場噩夢。
結婚,人到底為甚麼要結婚?
柏莎呆望著天花板,思考這個問題,她久久沒有想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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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是因為一個夢,拋下了和戀人的約會,來我這裡嗎?”
生活魔法學的奧瑪教授,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坐在桌後,微笑看著對面的銀髮女性。
銀髮女人垂著雙臂,整個人看起來一夜沒睡,毫無精神。
“我告訴迦南,我今天還有工作要做,他信了,他總是那麼好騙。”
“他是個很好的青年,你也喜歡他,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永遠不會有矛盾。”
柏莎抬頭,表情茫然,“這是矛盾嗎?”
奧瑪說:“這當然是。據我所知,很多戀人都是因為對於婚姻的觀念不合而分開的。”
柏莎要哭了,“我不想和他分開。”
“貪戀他的身體?”
“才不是!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奧瑪笑了,放棄逗弄她,“放心吧,柏莎,迦南很喜歡你,即使你永遠不和他結婚,他也會尊重你的決定。”
柏莎抹抹眼睛,“我知道。可這樣的話,他不就太可憐了嗎?這可是他的夢想啊。”
柏莎眼中,迦南是個太容易滿足的人,只要給他一點點,他就會高興得在地上打滾。啊,不是真的打滾!
但她怎麼可以因為他只要一點,就只給他一點呢?
她不是已經對他承諾,說會對他負責,說會認真考慮和他成為伴侶的嗎?
難道,這些都是她騙他的話嗎……
柏莎感到內疚在啃噬她的心臟,她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和迦南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
現在,她第一次發現了他們的不同。這種不同,以後會擴充套件為他們之間更大的矛盾嗎?
柏莎向後倒坐在椅子上,她抬頭望著天花板,綠眸裡積蓄著年輕人的迷茫。
好半會,她開口了,她向奧瑪問出她早晨醒來時的疑惑:“奧瑪,人為甚麼要結婚?”
奧瑪怔了下,“這是個複雜的問題,我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止一個。”
柏莎小心地問:“那您想要結婚嗎?”
奧瑪想了想,說:“我啊,還真想。”
“為甚麼呢?”
“我想讓每個看到我們的人都知道,我屬於他,他屬於我,我們屬於彼此。”
“可我和迦南已經是這樣的關係了,大家都知道我們是戀人。”
奧瑪又一次笑了,“你說得對。”
柏莎莫名覺得奧瑪這次的笑容有些悲傷,她嘴唇張了張,想問,又放棄了。
她想問奧瑪,您既然想要結婚,為甚麼最後沒有結呢?
這樣一個問題,實在不適合問出口。
奧瑪卻不在意,她猜到了柏莎的想法,主動說道:“柏莎,你知道嗎,有選擇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我,沒有選擇。”
柏莎不知道奧瑪經歷過甚麼,她只是聽著這段話,感到自己的心臟絞痛了一下。
奧瑪溫和地注視著她,“不用為我感到遺憾,柏莎,我的願望其實已經短暫地實現過了,只是不是在現實。”
最後一句話,輕得仿若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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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如何稱呼您好呢?”
“叫我阿德勒就好。”
“阿德勒大人,我覺得,老師好像在躲我。”
“……”
頭髮花白的老人無語了一陣,他沒想到他難得的休憩被打擾,竟然是關於戀愛的話題。
算了,幫助年輕人解決疑惑,也算是老年人職責的一部分吧。
故而,阿德勒回答迦南:“柏莎她可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迦南緊咬著唇,“不,阿德勒大人,我瞭解老師,我能夠區分她是真的有事,還是想要回避我。”
說到這,他停了停,吸了吸鼻子,好像要哭,“您說,她會不會是厭倦我了?”
阿德勒立刻擺手,“絕不可能。柏莎那麼喜歡你,我從未見過她這麼喜歡一個人。”
迦南停住哭泣,睜大眼睛,“真的嗎?”
“真的。”
“太好了!”
阿德勒看著破涕為笑的青年,露出無奈的笑容,“這是你們兩個戀愛碰到的第一個矛盾嗎?”
迦南歪頭,“矛盾?阿德勒大人,這就叫做矛盾嗎?”
“是啊,互相誤會、互相猜疑對方是不是變了心。”
“我……不知道。老師是特別好、特別溫柔的人,我怕的不是她和別人在一起,我怕的是某天她喜歡上別人,卻為了顧及我,而勉強和我在一起。”
阿德勒啞然,“柏莎在你眼裡還真是溫柔啊……”
迦南微笑,“因為她就是這樣溫柔的人呀。”
阿德勒沉吟,“可我瞭解的那個柏莎,她是不會勉強自己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的。”
迦南笑容斂去,“您是說,如果有天她不喜歡我了,她會馬上離開我嗎?”
阿德勒搖頭,“那也不會。她對待感情很重視,她認定了某個人,不會輕易改變。”
迦南撫著心口,鬆下了一口氣。
阿德勒看向他說:“我反而更擔心你會變心。”
迦南愕然,“您為甚麼這麼覺得?”
阿德勒說:“因為你結識的女性並不多,除了柏莎,可能還有埃莉卡,除此之外,你還有多少女性朋友呢?”
迦南迴憶著說:“可能……沒有了。過去,我的身體常常瀕臨失控,我不得不遠離異性。”
“那麼,等到有天你結識了更多異性朋友,你還能保證你最喜歡的人是柏莎嗎?”
“我……我不明白。阿德勒大人,我為甚麼會喜歡上柏莎之外的人呢?”
“因為世界很大,永遠有人比另一個人更適合你,對你來說是這樣,對柏莎來說也是。”
迦南聽到後一句話,悲傷一下子湧上心頭,他兩隻眼睛都開始向外滾落淚珠。
老人慌張地安慰他道:“別哭,迦南,這只是個假設。當然,這也是個真理,人們年少時互相喜歡,都覺得對方是彼此的唯一,但過了幾年、幾十年,卻未必還會這麼想。世界太大,隨著人們結識的人變多,情感動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老人自以為的安慰,卻讓青年哭得更加厲害。
迦南所流下的淚水裡,既有對未來的擔憂,又有對老人話語的贊同。
是啊,比他更適合柏莎的人該有多少啊!他沒有錢、沒有顯赫的出身,是個魔物,還是個魅魔。
他看見了拉託納送給柏莎的禮物,那麼多的鱗片,他一枚都長不出。 可是,對於他自己的情感,他卻愈發有了堅定的信心。
等他哭完後,他告訴阿德勒:“阿德勒大人,您說得對,世界上一定存在比老師更適合我的女人。”
阿德勒瞪大眼睛,“你該不會……?”
迦南話還未說完,“但您忽略了一件事。”
“嗯?”
“合適是沒有盡頭的。如果一個人永遠在追尋更適合自己的人,他會一直孤獨、過著無法確定的人生。我比起‘不確定’,更喜歡‘確定’。哪怕世上真的存在比柏莎更適合我的人,我也不要,我只想要我的柏莎。”
迦南說到這,從椅子上站起,他面向阿德勒,恭敬而莊嚴地行了個禮。
“我很抱歉,阿德勒大人,我不是故意要反駁您的,希望您可以理解我。”
“我理解你。曾經有個人和我說過類似的話,我勸過她,她不聽……”
迦南好奇地歪了下腦袋,“是追求您的人嗎?”
阿德勒說:“我……”他話沒說完,又開始咳嗽。
迦南望著他,目露擔憂,“阿德勒大人,我的魔法可以幫到您嗎?”
阿德勒咳嗽停下,揮手,“你幫不了,我也不需要你幫。”
“可老師她……”
“有你在,我不擔心,你會好好照顧她的,對吧?”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阿德勒大人。”
房間裡,青年的哭泣聲又一次靜悄悄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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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柏莎、迦南同時去找了對方。
他們握住對方的手,迫不及待地開口,要說點甚麼。
不想,兩人的話語撞到一起,誰也沒聽清誰的聲音。
迦南先妥協:“老師,您先說吧。”
柏莎誠實地訴說了她的煩惱還有和奧瑪的談話。
迦南說:“奧瑪女士說得對,只要能和您在一起,我就滿足了。結婚、不結婚,那些事不重要。”
柏莎說:“但我真的想對你負責,只是可能不是現在,你願意等我嗎?”
迦南微笑,“我願意。不論多久,我都願意。”
然後是迦南說話,他一如平常地誠實,幾乎是複述了阿德勒的每一個字。
柏莎氣惱,“我怎麼聽著,阿德勒像是在引誘你去喜歡別的女人啊!”
迦南眨眨眼睛,“沒有,老師,應該是您的錯覺。”
柏莎冷哼,“你太天真了,迦南!像你這樣天真的男人,可是很容易被別人騙走的哦?”
迦南慌張道:“我不會的,老師,以後有陌生女人和我說話,我第一時間告訴您,好不好?不,男人也告訴您。”
柏莎笑了,“我開玩笑的,你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啦,我並不真的覺得你會被人騙走。”
迦南說:“因為您覺得我沒有那麼天真,對嗎?”
柏莎否認:“不,是因為你這個人,動不動就愛摘除別人的欲|望。”
“啊?”
“你忘了你對瓦倫做了甚麼嗎?”
“我……只是想要幫助瓦倫大人。”
“你的幫助很血腥哦,迦南。總之,如果有人對你圖謀不軌,比起你,我更擔心那個人。”
迦南苦惱,“您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在意我。”
柏莎伸出手臂,抱他一下,“我怎麼會不在意你?我最在意你了。”
迦南迴抱住她,“我知道,我只是想引誘您對我說這些話。”
“誒?對自己的計謀這麼坦誠嗎?”
“因為您,可能也猜到了,對吧?”
“哎,看來我們對彼此都越來越瞭解了!”
柏莎感嘆著,手臂加大了和迦南擁抱的力度,他們身體誇張得左搖右擺,抱得幼稚又張揚。
“迦南,”柏莎忽而說,“我有時候覺得,和你戀愛就像是養了一條狗。”
“我、我對您來說只是狗嗎?”
“你誤會啦,這是誇讚!我在說你忠誠、可愛、聽話,還很會舔。”
“等、等下,您確定要在白天談論最後的話題嗎?”
“嘿嘿,實話嘛。我呢,我對你來說,像是甚麼動物?”
迦南聽著這個問題,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出好多動物:貓咪、小鳥、黑熊、獅子。
可能還有其他的動物,它們的畫風各不相同,但組合在一起就是柏莎的樣子。
她即是萬物,萬物即是她,他每次對她的情感充沛起來時,心中所想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於是,他回答不了,他只能猶豫著問:“老師,我可以說‘人類’嗎?”
柏莎有點氣,“是嗎,在你們魅魔眼裡,人類是動物啊!”
迦南解釋:“不是的,老師,我只是還沒想到合適又精準的單個動物。”
柏莎勉強道:“好吧,那就人類吧。那麼,我飼養狗狗迦南,你飼養人類柏莎。”
迦南暈眩了,“‘飼養’,您怎麼能用這樣的詞呀!”
柏莎笑聲說:“單方面的是很糟糕,但互相飼養的話就是愛情啦!”
“真的嗎?”
“真的真的。”
“那好,我要努力養我的柏莎。柏莎,要怎麼養才好呢?”
“柏莎呀,很難養的,但如果你是迦南的話,難度會減半哦!”
“嗯,這樣啊,迦南也是很難養,但如果你是柏莎的話,難度會降為零。”
“零也太誇張了吧,迦南!!!”
…
那天下午,他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可是後來他們回憶起來,又覺得那個下午是一片空白。
因為腦海裡關於那天、那幾天的事,全都被次日早晨霸佔了。
早上六點,奧瑪叩響了房門,面色凝重地將訊息帶到。
柏莎點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奧瑪離開,她們兩個到的時候,其他收到訊息的人也到了。
但沒有人進去,他們都在等柏莎第一個進去。
辦公室內,老人安靜地坐在桌旁,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為他的周邊鍍上了層溫暖的光輝。
柏莎無端想起,多年前,老人抱怨過辦公室的這面窗戶,說陽光太刺眼,早晨不拉上窗簾簡直叫人無法忍受。
柏莎這樣想著,人已無意識地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
然後,她回過神,看向椅子上的老人。
“阿德勒。”她靜靜說。
沒有人回應,不會有人回應,可她還是等待了足有三分鐘的時間,才放棄地走到他的身旁。
她手伸出去,懸停在他的肩膀上,僵直地、緩慢地放下去。
人,還有餘溫。奇異的溫度,比迦南的魔法還要更神奇的溫度,傳遞到她的指尖,又從指尖傳到了她的身體各處。
她整個人開始顫唞,嘴唇張合,還想再叫一句“阿德勒”,卻已無法發出聲音。
也正在這個沉默的關頭,她豁然發現了甚麼。
一個比死亡更讓她無法接受的真相。
柏莎後退了半步,她雙手抱頭,流淚,站了不知多久後,她的臉上恢復出一種平靜的表情。
柏莎直起身體,向外大喊,聽見她的喊聲,奧瑪、迦南推門而入。
柏莎看著他們,聲音冷靜,一字一頓:“有人謀殺了他。我要找到兇手!我要殺了兇手!”
奧瑪、迦南都不說話,只望著她。
柏莎嚥下一口唾沫,“你們沒聽到我的話嗎?你們不想幫他找到兇手嗎?”
奧瑪這一次回話了:“柏莎,沒有兇手。”
柏莎搖頭,“有的。肯定有,他本來還可以活很久很久……”
迦南說:“老師,阿德勒大人他——”
柏莎打斷他:“我說了,我要找到兇手,你們都要幫我。肯定是喬治做的吧?他利用完阿德勒,於是就把他殺了。”
奧瑪又一次說:“柏莎,沒有兇手。”
柏莎聽不見似得,她在房裡踱步,神色看上去比剛才還要冷靜,“如果不是喬治,那就是歐恩。歐恩還沒死,對,歐恩沒那麼容易被殺死……”
奧瑪、迦南看著她,眼中都流露出痛心。
“如果不是喬治,也不是歐恩?那就是爾納巴。或者羅茲?或者肯特?要麼是某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話那麼能得罪人,恨他的人很多吧,你說呢,奧瑪?誰呢,到底是誰,是誰殺了他……”
柏莎就這樣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說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沒人記得。她幾乎把整個聖沃爾能說得上名字的人都猜了一遍,包括奧瑪、迦南,包括她自己。
但她所有的話語裡,都藏有了一個淺顯的漏洞,那個漏洞暴露了她真實的想法。
奧瑪殘忍地指出了它:“柏莎,你已經知道了對吧?”
柏莎看向奧瑪,神情輕鬆,聳了聳肩,“知道甚麼?”
奧瑪說:“知道他並不是阿德勒。”
柏莎:“他怎麼會不是阿——”她說不下去。
她已經無法再用阿德勒這個名字稱呼他了。她只能叫他“他”。
那麼,他是誰呢?他叫甚麼名字?他在甚麼季節出生?
原來,她對他一無所知。
柏莎的身體在一瞬間垮了下去,她癱坐在地,眼淚不住流下。
房內的另外兩人馬上陪著她一起坐下去,他們圍擁上前,把她抱在中央。
柏莎無須問,也猜到了,他們都知道真相,只有她不知道。
奧瑪明白她在想甚麼,“柏莎,這是他的意思,你不要怪迦南隱瞞你。”
柏莎在他們兩個的懷抱裡點了點頭,她試圖說話,但渾身無力,開口變得十分艱難。
好半會,她發出聲音,聲音輕到無聲,只有他們三個可以聽見。
“奧瑪,我不會怪任何人,我只是不明白,我為甚麼直到今天才發現。”
“因為,他做得太好了。”
“是,他是做得很好……”
“所以啊,現在他累了,想要休息,不再做阿德勒,做回他自己了。你會理解的,對嗎?”
“我……會吧。”
“柏莎,你知道的,他無論是誰,他都已經活了很久很久,這是長壽的年紀,他的死亡沒有任何痛苦。”
柏莎又一次在二人的懷中重重點了下頭。
“我知道,他,長壽。那,你會告訴我,他的事嗎,奧瑪?”
“我會的,但不是現在,如果你答應我回去好好睡上一覺,我下午的時候再告訴你,好嗎,柏莎?”
“可我現在就想聽……”
奧瑪把柏莎抱得更緊了些,“我現在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當著他的面說,他特別要面子,那些糗事他才不願意別人聽到呢。”
“他,有很多糗事嗎?”
“有。他十六歲的時候,我和他就認識了,他從小到大有太多的故事可說,我講他,能從下午說到晚上。”
“真的嗎?真的有那麼多事可以說嗎?”
“有,所以現在,你要答應我回去睡上一覺,好嗎,柏莎?”
柏莎第三次地點了頭,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奧瑪的肩上。
奧瑪無聲地笑了,她和迦南扶著柏莎站起,她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囑咐他:“迦南,照顧好她。”
青年點頭,不說話地扶著銀髮女人離開了房間。
等到整個房間只剩下奧瑪一人時,她將目光投向了桌邊的老者。
“阿德勒。”她輕聲呼喚。
和柏莎不同,奧瑪知道他的一切,但還是選擇用這個名字稱呼他。
她已經習慣這樣叫他了,並且她覺得名字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人只要心裡知道自己在呼喚誰,就足夠了。
奧瑪一直站在原地,望著老人,她沒打算走近他,也沒打算再和他說第二句話。
她想了很久,發現自己要和他說的話,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都說過了。
於是,她毫無遺憾地帶上門走了出去。
她不擔心他的秘密會洩露,他活著時保守得完好的秘密,在死後又怎麼會暴露呢?
況且,就算說了,也沒有人會信。
誰會信,學院了不起的校長,竟是一個從來不會魔法的普通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