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趙水月就是一隻愛炸毛的小野貓, 看上去張牙舞爪不好降伏，但只要你溫柔地抬手，給她順順毛, 她立馬眯起來眼眸, 不亮著爪子撓人了。
顧雲漠是第一個敢給她順毛之人。
趙水月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個人, 一臉溫柔地撫一撫你的頭頂, 還挺他媽的舒服。
以前顧雲漠這樣, 她是一邊嫌棄抗拒, 心想反了你了，一邊閉眼享受，嗯, 還挺舒服。
其實嫌棄抗拒，只是自我保護的面具。
成年人誰沒有幾層面具, 掩飾自己的柔軟脆弱, 不堪一擊。
尤其像她這種, 在商場跌跌撞撞，經歷過幾次大起大落之人。
信任，有時候會讓人靈魂得到慰藉，有時候會讓人跌入深淵。
趙水月寧願獨自前行, 也不願跌入深淵。
身姿勁瘦略顯單薄，下一秒俯身彎腰，掌心抵了胃部，撐著球杆緩解。
這次她掛到床頭。
還好還好，楚鑫為女孩割、腕這件事, 都告訴她了，這麼一個把柄，以後倘若楚鑫作妖，趙水月就給他抖摟出去。
趙水月停下腳步，又轉身走過來，指尖湊過去，撥弄兩下，歪著頭摘下來，挪了個地方。
透過臥室的落地玻璃窗，迷糊之際，掃到一抹身影，烏黑的碎髮被早晨的陽光，打了一層光暈，背對著她看不清臉部輪廓，只見他站在花園內開闢出來的草坪上，雙手執杆兒，揮出去。
倘若她此刻心眼沒那麼多，那麼算計的話，說她是天仙也不為過。
芙蓉天仙抬起來脖頸，動作輕柔地塗上護理頸部的霜膏，半個小時才結束。
回到房間，她惆悵之餘, 隱隱不安地想——以後楚鑫會不會用這招對付她？她今天一時感性, 有朝一日會不會自掘墳墓？
所以整棟別墅的裝潢，都是鋥亮的地板，復古繁瑣的花紋，從牆面到天頂再到傢俱，無疑運用了大量雕花，對稱，大氣，有很強烈的空間立體感，和濃郁的手工藝感。
鏡子裡，卸了妝的姑娘，眉眼平淡乾淨，全身被熱氣氤氳蒸騰，臉龐泛著兩抹粉紅，仿若一朵出水芙蓉。
所以顧雲漠送她的這枚古香古色吊墜，和整個臥室的風格走向，簡直格格不入。
因為據說紅豆辟邪，她最近老做噩夢。
次日一早，溫暖陽光穿透窗簾，照射進來，趙水月伸了個懶腰，裹著被褥不願起床。
恨不得把“我家很有錢”，“我們是暴發戶”刻在臉上。
趙水月房間的風格，走的是優雅法式宮廷風，沒辦法，十年前比較流行，沈宛瑜更是法式古典風格的狂熱愛好者。
旋即想到甚麼, 又鬆口氣。@無限好文，盡在 文學城
昨夜月色皎潔，她就只拉了半扇窗簾。
以至於後來現代輕法風，新中式風格，以及現代極簡風格流行開來，並且佔據主流時尚，家裡就顯得特不倫不類，雖然後期做了不少調整，可仍然和中式風格相去甚遠。
洗了澡，趙水月往梳妝檯一坐，低著頭做護理。
剛要站起來，目光一掃，又掃到掛在梳妝檯櫃子上，代表相思之意的和田玉紅豆吊墜。
不過今天楚鑫突然重複了顧雲漠的專屬動作，著實讓趙水月恍然如夢。
二人顯然在自家草坪上，切磋高爾夫。
趙水月半睡半醒之際，想起來——嗯，家裡來了個年輕人，胃不好，剛做了微創手術。
因為身形瘦太多，趙水月一時就沒對上號。
早晨八點，趙水月洗漱好，隨手挽上長髮，趿拉著拖鞋，身穿一襲酒紅色吊帶睡裙，很是不修邊幅地，順著臺階下來。
往常這個時候，該上班的上班，該出差的出差，該約太太們出去玩的出去玩，家裡除了阿姨，也沒外人，頂多就是董事會沒事，趙中駿坐在這裡，悠哉悠哉喝茶看雜誌。
趙水月一時忘了，家裡還有個病人。
一左一右在餐廳裡用餐，趙水月低著頭進來，只問阿姨：“我的咖啡準備好沒有……”
四周靜寂。
阿姨說：“剛煮好，在廚房。”
趙水月沒有再往餐廳走，轉腳直奔廚房，倒了咖啡，加了冰塊，小心翼翼呡一口，眉眼愜意。
誰知在餐廳端坐的趙中駿，隨手翻看雜誌下一頁，眼皮子抬都不抬，目光盯著報紙，“月兒。”
趙水月在廚房裡答應，“嗯？”
老父親雲淡風輕提點她：“回去穿好衣服，再出來。”@無限好文，盡在 文學城
趙水月怔了怔，擰著眉探出來頭。
與溫潤和煦的目光交匯。
對方臉色平淡如常，禮貌客套：“你好。”
熟悉的腔調，熟悉的面容，儘管比記憶中清減幾分，但除了顧雲漠還能有誰。
趙水月晃了一下，咖啡從杯子濺出，低落地板上，她手忙腳亂去拿紙巾，彎下腰擦拭。
偏偏這個時候，趙中駿再次催促：“去換衣服。”
趙水月蹲在地上臉龐瞬間泛白，白了以後又紅，哪還有心情再喝咖啡，隨手往廚房琉璃臺一送，轉身就往樓上跑。 拖鞋掛著纖細的腳踝，此刻就顯得非常不合腳，剛上了幾層臺階，她人在第四個臺階，鞋子卻落在了第二個。
咬了咬紅唇，倉皇回頭，顧雲漠探了身子，透過鏤空隔斷縫隙，一言不發看過來。
趙水月厚著臉皮回頭穿鞋，轉身提了裙子，擰著眉往樓上走。
此刻還能聽到趙中駿語氣平常地，跟某人寒暄。
“不好意思，我閨女毛手毛腳，讓你看笑話了。”
顧雲漠說：“沒關係，習慣了。”
趙水月頓時屏息，忑忑不安。
果然就聽趙中駿問：“甚麼意思？你們認識？”
顧雲漠說：“實驗室裡，我有個弟子也毛手毛腳，所以習慣了。”
趙中駿這才輕笑，“哦，原來是這樣。”
趙水月沒有繼續聽，一邊尷尬一邊震驚，扶著欄杆“噔噔噔”上樓。
久別重逢，小說裡都是怎麼描寫的？
超市裡一眼萬年，他佳人在側，她孤零零一個？
亦或是，人山人海中，兩人不經意相遇，執手相看淚眼，情意綿綿淚眼婆娑，隨後天雷勾動地火？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那麼美妙，那麼萬眾期待，那麼讓人心碎又心疼的……
可到了趙水月這裡，大概不是故事中的女主角，才會訂婚在即，卻被前男友追到家中老巢，還被父親以禮待之，在她面前洋裝路人之際，還含糊其辭嚇唬她……
可想而知，有多令人毛骨悚然。
趙水月剛才沒有把杯子摔碎，都算好的。
她關上門，胸口還在七上八下，亂跳如麻。
貼著牆壁軟下來，就像被捉那個在床，止不住的冷汗淋淋。
趙水月忍不住就想，他是真的過來養病，還是為了別的？
如果說過來養病，沒必要非要選擇她家……畢竟大家已然分手，從此相忘於江湖，除了鄭老這個存在，相互的圈子，實在八竿子也打不著……
倘若不是過來養病，又委實，委實瘦了不少，面容的憔悴，更不像假裝……
想到他方才那副尊容，趙水月黛眉皺起來。
難不成，真生病了？
此刻樓下恢復安靜。
顧雲漠沉吟兩秒，只問了句：“聽說趙伯伯家裡好事將近，如果順利，到時候能不能來喝喜酒？”@無限好文，盡在 文學城
趙中駿爽朗笑笑：“那自然，不過鄭老把你託付給我，你得先把身體養好，要不然，回頭沒辦法跟他交代。”
顧雲漠與他客套：“沒有鄭老說得那麼嚴重，在這裡，我想我大概會恢復很快。”
趙中駿抱起手臂，擰眉沉思了會兒，總覺得小女兒的反應有些不對勁，他審視顧雲漠，“是麼？為甚麼？”
顧雲漠目光澄澈，一本正經，反倒是提議：“最近有家庭聚餐嗎？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見您的未來女婿，養病實在無聊，多認識幾個傑出青年，熱鬧一下也是好的，在國外兩年，委實孤單壞了。”
趙中駿不由地眯起眼皮子，沉吟了會兒才跟他客套：“既然答應了鄭老……你喜歡熱鬧，今晚倒是可以聚餐。”
不過他抱著手臂撓了撓眉梢，解釋說：“不過是不是未來女婿這個還不確定，你想認識的話，倒是可以叫過來一起吃飯。”
顧雲漠點頭，“謝謝趙伯伯。”
趙中駿站起來，“不用謝。”
他推開椅子，拿了雜誌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說：“公司有事，我得去公司，那你在家好生歇著。”
顧雲漠放下餐具，目送趙中駿，“要不然，我同你一起去公司。”
趙中駿看過來，就覺得更奇怪了，“你同我一起去公司？”
顧雲漠說：“一個人在家，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我同你去公司，你工作，我在辦公室待著？”
趙中駿抿了半天嘴皮子，實在有些無奈，如果不是鄭老身份尊重，早就訓斥兩句。
“……董事會議，我帶著你，不方便。”
顧雲漠瞧過來，“本來想著，好些年沒見過eay的孫伯伯，想敘敘舊。”
趙中駿還以為自己聽錯，“你說甚麼？你認識他？”
顧雲漠點頭：“對，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MIG做副經理。”
趙中駿若有所思地看著顧雲漠，許久才回過來神兒。
鄭老只說這年輕人是忘年交的孩子，剛從國外深造回來，在高校裡任職，從事科研工作，在國外工作一年半，工作太忙積勞已久，胃裡的毛病就耽擱嚴重了，這半年才得空做了手術。
不過好在國外科研工作已然結束，就特批他提前半年回國養病，只需每個月回去一遭。
恰好這半年，學校那邊也沒有安排工作，索性好好養病，等職稱評上去，再回學校正式入職。
老先生說得有鼻子有眼，趙中駿信以為真，眼下看來，恍惚之間又覺得有些不太簡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