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接下來的幾天,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太陽”照常升起。
雌蟲們看見溫格爾,也是那副吊兒郎當又無所謂的態度。溫格爾也自然而然,平常地對待每一個人。孩子們一時半會對人造陽光的興趣不會消散。不僅僅是嘉虹喜歡坐在門口曬曬太陽,小長戟和小蝴蝶也喜歡上這項活動。
三個孩子坐在地上,嘉虹把紙片分攤給每一個人,在上面寫上各種標誌。他們玩簡易版本的紙條遊戲,沒一會兒小蝴蝶就被小長戟欺負地哭出聲來。溫格爾影影約約看見,在那孩子的胸口紅色的方錐形閃現。
“小長戟。”溫格爾把兩個孩子叫過來,“不可以欺負弟弟,知道嗎?你是個大孩子。要聽嘉虹哥哥的話,不能隨便欺負弟弟。”
小長戟滿臉不願意,主要是他和他雌父一樣,對所有聖歌女神裙綃蝶不感冒。
“嗯?”
“好、好吧。”小長戟瞥了一眼溫格爾床邊橫眉怒目的束巨,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我、我才不喜歡,欺負弟弟呢。哼!”
“要聽哥哥的話,知道嗎?”溫格爾叮囑道:“不懂的事情可以找雄父,也可以去找哥哥。”
他說完又咳嗽起來,束巨馬上把雄蟲抱在懷裡,將自己的孽子轟出門去。
溫格爾的手越發冷下去。
因為卓舊就是這麼和自己說的。
束巨面前堆放著一大堆熱氣騰騰的烤肉,卓舊是一盤蔬菜沙拉,沙曼雲是一疊又一疊的齁甜的奶糖,阿萊席德亞則是所有人中最離譜的,他要了一瓶酒。
溫格爾甚至感覺外面的雨聲有氣無力,比往常安靜了太多。
束巨自覺溫格爾不需要自己。
“你們在吃甚麼?”溫格爾問道。
和戴遺蘇亞山永恆的黑暗不一樣。兩個鐘頭了這片日光沒有動,又兩個鐘頭,他在一片滾燙中慢慢收尾。溫格爾才端起白粥,慢慢地將綿柔的米吞下去兩口。
“小蝴蝶曬曬太陽,好一些。”阿萊席德亞踢開一顆螺母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沙曼雲同意了。”
但那之前,束巨並沒有感覺雄蟲會如此脆弱。他一直以為溫格爾此生會有無數財富,無數積分,會有無數人去愛他。
“雨變大了。”沙曼雲卻在提醒卓舊,“笨蛋說,你準備的東西壞了。”
“艹。就你能耐。”束巨罵咧咧,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阿萊席德亞說得對。
無他,只因為這四個人吃得太過奢華一些了。
溫格爾疲倦於糾結他們又隱瞞了甚麼。他看向門口,那束陽光所在地方,還是如此的光亮。
束巨把他的手塞在自己滾燙的胸口上,試圖讓雄蟲得到一些溫暖。阿萊席德亞來換班的時候,則會把雄蟲的手放在自己的雙腿之間。沙曼雲則更喜歡十指相握。卓舊則選擇用更科學的方式。
卓舊停下手,他轉過身給雄蟲端來清淡的白粥,“沙曼雲剛剛煮了一些白粥。”溫格爾又意識到自己是一場大夢。陽光靜靜地停靠在門口,卓舊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晃動。
溫格爾總是影影約約地看見,這四個人坐在一張相似的桌子上吃飯。可他已經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做夢看見的幻想,還是這四個雌蟲真正的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吃的比上次要多。
“如果我們離開了監獄。溫格爾活不過一天。”阿萊席德亞工作時,一邊遞扳手,一邊和束巨說道:“我猜,卓舊一定讓你別帶雄蟲走。”
可現在,他和其他人只要一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溫格爾就完了。
這就足夠讓雌蟲們高興的了。
卓舊回答道:“我早知道這樣。”
“心臟的呢?”
“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束巨點燃火焰,看鐵絲被融化,“別他丫的問老子。”
他想不出甚麼答案,又直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抬頭去看,在斜上方的高架上,一頂吊起的發動機正在緩緩發光。光線穿過一道道門檻,最後將最溫柔的餘溫揮灑在雄蟲的門前。
束巨朝著那走了幾步,整顆心都在發燙的光線中顫動。
他記得卓舊去給雄蟲畫全家福了。
*
雄蟲房間內。
“溫格爾閣下。”卓舊拿出自己的畫紙,輕輕地攤在溫格爾面前,“您看看,這樣畫合適嗎?”
溫格爾把枕頭靠在背後,打量著這幅畫。可能是因為有了陽光,他錯覺卓舊在笑。
“你很滿意這幅畫嗎?”溫格爾問道。
卓舊慢慢地看過畫像上的夜明珠閃蝶全家,說道:“這是您說了算。”
“我看到你在笑了。”溫格爾把畫卷捧在手心,湊得更近一些。
卓舊摸摸臉,解釋道:“您看錯了。那是臉上的陰影。”
監獄沒有彩色顏料。卓舊所有的畫都是用炭筆勾勒出來,黑是黑,白是白。溫格爾用手拂過畫卷中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他忽然想起拍照那天,雄父非要去把一個醜陋的胸針別在衣服上。
那天也是一個大太陽。 自己穿著正裝,熱得用手扇風,甲竣給自己找了一杯水解渴。他們躲在樹蔭下,看兄長和雌父們一起排位次。溫格爾依稀記得自己聚在眉峰的汗珠一下子流淌到眼皮上,蒙上一層溫吞吞的、模模糊糊的水幕。
“溫溫。”甲竣彎下腰給少年的他擦汗,“我帶你進屋躲躲。”
這一下,淚水和汗水摻和在一起,溫格爾甚麼也看不見了。
他只覺得鐃鈸似的太陽扣在自己頭上,眼淚不顧自主的意願掉下來。
卓舊彎下腰給他擦拭眼淚,“閣下。”
溫格爾睫毛上掛著沉甸甸的淚珠,他看著這個技藝高超的雌蟲,“謝謝。畫得很好。”
卓舊用指腹一點一點揩去雄蟲的淚痕。“畫得您喜歡,就好。”
溫格爾想起,他們還有一張畫。一張監獄的全家福,那裡面不再是他的夜明珠閃蝶家,而是監獄和監獄裡他所擁有的新的家人。他問道:“另外一幅怎麼樣?”
卓舊把夜明珠閃蝶全家福貼在牆上。他說道:“您想看另外一幅嗎?”
溫格爾不知道應該說甚麼。他全身都繃緊,想著怎麼回話,三個孩子一起回到屋子裡。卓舊也不再詢問溫格爾更多,他把嘉虹叫到了身邊,讓孩子點點全家福上的人是否齊全。
“這個是誰?”
“雄父的雄父。”嘉虹說道:“我的祖雄父。”
“這個是誰?”
嘉虹說道:“是我的雌父。不過,他比我上次看到的要更大一些。”
溫格爾頗有興致地聽著,兩個無所事事地雌蟲幼崽便想辦法吸引溫格爾的注意力。小長戟爬上雄蟲的床,把沒有發育好的小蝴蝶著急哭了。兩個孩子當著溫格爾的面,笨拙地吵了一架,那樣子完完全全是束巨和阿萊席德亞吵架的翻版。
不過此後,溫格爾便睡過去了。
他的體力還是一個大問題。
紡織者維利亞之後,他的精神觸角便糾纏在一起。好幾次溫格爾在夢境中都企圖讓它們如從前一般聽從自己的話。可每一次都只能成功的時間都不長。八天之後,溫格爾才終於發現為甚麼會發生這種變化。
方錐的邊緣閃閃發光,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長劍對準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溫格爾企圖直視它時,總覺得那滾燙的刀尖穿過了自己的眼瞼,挖著他的眼球。而在紅色方錐上,天門洞開,無數鮮血向下傾斜著大火。
這是個一次性版本的克羅爾德之錐。
是那天,他努力想要阻攔方錐落在小蝴蝶身上時,意外進入自己精神觸角內的部分光點匯聚而成的“克羅爾德之錐。”
溫格爾很確定這件事情。
哪怕他沒有太多的和精神力相關的理論知識,但他豐富的精神觸角就足夠讓他知道很多事情。溫格爾也很清楚自己對付寄生體,先前靠著單純的【數量】,仿若大象踩死豺狼一樣,消滅少部分的寄生體。可他始終無法和真正的軍雄一樣,靠著尖牙和利爪去維護自己。
克羅爾德之錐不一樣。
他天生就是用來攻擊的,天生就是為了戰鬥而生的。
這就是給自己的孩子的武器。溫格爾想著,深吸一口氣,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內走向這件兵器。他的精神觸角因為巨大的疼痛扭曲起來,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稜邊時,一聲震天的巨響,讓一切都開始了。
溫格爾快速收回手。
紅色的方錐依舊在半空中緩慢轉動,最後屈服一般地被溫格爾無數巨大的精神觸角扭曲成一個圓球。
【只能用一次】。
溫格爾終於感覺到傳說中的神靈叩響了自己的大門。
只不過,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幸福之門,還是苦難之門。
直到有一日,他聽見嘉虹喊道:“雄父。弟弟、弟弟破殼了!”
溫格爾才心驚了一下。他忘記了過去多少天。只記得一切都迷迷糊糊,精神觸角下意識地散發自己的精神力,有的去孵蛋,有的去和克羅爾德之錐搏鬥。
在溫格爾的記憶中,現在才是夏天。
“怎麼回事?”可當雄蟲走到窗戶邊時,忽然發現,窗外的雨停了。
玻璃上厚厚的冰,讓一切像霧裡看花。
秋天已經結束了。
他最後一個蟲蛋居然也要破殼了。
*
每個研究蟲族帝皇史的學者都知道,夜明珠閃蝶家族是絕大多數帝王無法繞過的一個節點。實際上,研究這個家族的滅亡和研究他們的興起並不是一件割裂的事情。
如果我們想要深究最後一任雄蟲家主溫格爾身上到底發生過甚麼,才會讓他培養出了蟲族的第三位大帝,我們就不得不回溯到他成年後消失的那三年,到底發生過甚麼。
——摘自蟲族皇室出版社《大帝手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