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小雄蟲破殼無論放在哪一個家庭裡,都是值得紀念的事情。
除了幼崽本身的性別外,整個家庭裡所有的成員都有自己期待的蟲種。阿萊席德亞希望這孩子是個螳螂種,卓舊更希望這孩子連雄蟲都不是,沙曼雲不用說他在期待甚麼。束巨則看這孩子就天然生了醋意,他故意把溫格爾抱住,說道:“你想他甚麼?”
“甚麼都好。”溫格爾內心承諾自己對每一個孩子都會好,可他又不希望任何一個孩子威脅到嘉虹的地位。
嘉虹看著雄蟲蛋搖晃兩下,開心地叫出來,“雄父。你看。”目睹了兩個雌蟲弟弟的破殼,嘉虹熟知這意味著裡面的蟲崽蓄力結束。
他說道,“我想要一個和雄父一樣的弟弟。”
啪啪。說話時,雄蟲幼崽毫不猶豫地踹開蛋殼,一屋子的雌蟲齊刷刷地注視他,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一直到蛋殼裡的幼崽自顧自地抓著蛋殼咬,他們才發出一些響動。
能源燈被提過來,乾淨的毛巾準備好了。阿萊席德亞忐忑不安地把燈湊近這孩子,確定這個雄蟲幼崽是個純粹的螳螂種後,四個人中有三個都長呼一口氣。
這孩子繼承了溫格爾和沙曼雲身上最好看的地方。
阿萊席德亞毫不懷疑,如果這孩子是蝴蝶種,長老會光是衝著那張臉,都會力挺他成為下一任夜明珠閃蝶家家長。哪怕那孩子不是夜明珠閃蝶種,不是閃蝶種,長老會都會為他的美色傾倒。
他發現小螳螂和雄父的現在的髮色最相似,通體雪白。不過弟弟的髮梢帶著一點嫩嫩的粉,看上去有種別樣的美感。溫格爾也看見了這一點,他接過卓舊手裡的毛巾把小雄蟲從蛋液中撈出來,臉蛋囫圇擦乾淨。
“心臟的呢?他不是也能產奶嗎?”束巨嚷嚷道。
溫格爾給他蓋上被子,他發現小蘭花出生到現在沒有落下一滴眼淚。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情。畢竟之前的三個孩子,聰慧如嘉虹,活潑如小長戟,膽怯如小蝴蝶,三個孩子下意識都會哭泣出聲。
兩個人吵起來,讓睡覺的小蘭花不悅地皺起眉頭。
第二天,他再來的時候,動作熟練了不少。
沙曼雲不太情願地看著這孩子,嘴角想要向下,卻又硬生生地拽上來,露出一種不由自主抽搐的笑容。他把孩子抱在懷裡,笨拙地學溫格爾的動作,對孩子拍拍背,輕輕地搖晃兩下。
但是這不能說明任何的問題。溫格爾最害怕地摸摸小蘭花的頭髮,他擔心這孩子遺傳到自己返祖種的基因。
嘉虹揉揉蝴蝶弟弟的腦袋,繼續看唯一的雄蟲弟弟。
“就叫他小蘭花吧。”溫格爾說道:“真是個好看的孩子。”
毫無疑問,這是孩子的天性。
嘉虹稍微失望弟弟是個小螳螂,“不是小蝴蝶。”
“我們在監獄裡養不起一個返祖種幼崽。”溫格爾說道。他還沒有舉例更多,沙曼雲就打斷了話,顯得激動不安。他要溫格爾保證不再說這句話。
“兇兇。”小長戟其實已經會喊“雄父”這兩個字,但他就想著和哥哥弟弟區分開來,一直喊溫格爾“兇兇”。他扯著嗓子說道:“兇兇,弟弟好小啊。”
還好是個螳螂種。阿萊席德亞心中暗喜,臉上也忍不住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束巨則看不太能辨別雄蟲幼崽的蟲種,他看看沙曼雲,又看看溫格爾,最後打量這個幼崽,只覺得自己生了個小棒椎。
還好不是蝴蝶種。溫格爾心中也鬆了一口氣,他讓沙曼雲過來抱抱小蘭花說道:“很像你。”
小蝴蝶抬起頭看著哥哥,悄悄地發出聲音,“我,我是呀。”
“是蘭花螳螂種。”溫格爾第一次親手抱雄蟲幼崽。在夜明珠閃蝶家,他是唯一的雄蟲幼崽,在別人家也沒有機會接觸雄蟲幼崽。小雄蟲把最後一點蛋殼吃掉,瞪大赤紅色的雙瞳看著溫格爾。
溫格爾發現沙曼雲給小蘭花繫上了蝴蝶結。阿萊席德亞和束巨為誰給小蘭花餵奶吵起來。兩個雌蟲誰也都不願去做這件事情。可沙曼雲吃再多的東西,都擠不出一滴的奶水。
小雄蟲不僅僅是頭髮帶點粉色,眼角也天然帶著粉紅。
阿萊席德亞翻了一個白眼,他嘲諷道:“他都沒有孕囊了,你還指望著甚麼?”
“那你說個雞兒?”
沙曼雲說道:“我養得起一個你,也養得起他。”
溫格爾依舊擔心這件事情。
因為小蘭花不太會笑,也不太會哭。他像是天性如此,經常用一種寧靜的目光看著溫格爾,有時候卻又會很主動地去破壞甚麼東西。小蝴蝶曾經拿出自己最喜歡的安慰巾和弟弟分享,沒一會兒哭得上氣不接下去回到溫格爾身邊。
“芙芙,弟弟嗚嗚嗚嗚……”小蝴蝶眼淚掉下來,手裡抓著用安慰巾做成的小兔子。溫格爾還記得,這是為了方便自己的小蝴蝶拿著,特地紮成兔子的樣子。
只不過現在兔子的腦袋沒有了。
因為小蘭花把腦袋掰下來。
小蝴蝶哭得打奶嗝。溫格爾心疼地把這孩子抱在懷裡,又把一臉無知的小蘭花抱過來,問道:“小蘭花,不能欺負哥哥。”
可破殼一週多的幼崽是沒有辦法理解自己所做事情的意義。溫格爾看著這孩子血紅色的雙眼,甚至肯定地說,這孩子是處於直覺做這件事情的。
嘉虹提著一個布偶兔子頭回來的時候,小蝴蝶正在用嘴巴嘖線頭,企圖自己把玩偶縫起來。三個孩子坐下來對兔子頭到底應該復原,做出了嚴謹的討論。
小長戟說道:“縫在屁股上。”
小蝴蝶弱弱地抗議道:“不、不是的嗚嗚。”
小長戟:“縫屁股!縫屁股!”
小蝴蝶被哥哥帶歪了,眼淚都沒擦乾,“就,縫屁股!”
嘉虹面無表情地鉗制兩個弟弟的妄想,老老實實把兔子頭給接上。他以一種很怪的方式望了望雄蟲弟弟,彷彿是對弟弟行為做一個考量,認真地思考這個弟弟到底會不會和他的雌父一般危險。 不過,這並非他來找雄父的最主要目的。
“雄父。你還有能源塊嗎?”
溫格爾把最後一盞能源燈的能源塊拆下來,放在嘉虹手裡。周圍立刻黑暗下來。溫格爾說道:“你去和大大說,雄父這裡沒光了。”
嘉虹噗嗤笑出來,他把能源塊裝回去,讓溫柔的光照亮半個屋子。
他說道:“雄父,我快把通訊器修好了。”
溫格爾看著嘉虹高興,自己也高興。雖然他潛意識並不認為孩子能夠修好一個遠航使用的通訊器,哪怕那本身就是個半成品,哪怕嘉虹已經足夠的天才。
“這太好了。”溫格爾誇獎道:“需要甚麼去找大大,他不給就讓他來找雄父。”
不久之後,束巨就過來了。時間是下午兩點鐘,這一次戴遺蘇亞山的太陽不亮了,為了保持屋內的溫度,門緊緊的關上。束巨藉口躲在雄蟲的被窩裡,兩個人親暱又客氣地說點話。嘉虹“湊巧”地拿到了束巨報廢掉的部分材料。
他作為兄長,帶著三個弟弟找了一個屋子,安靜地把那些材料堆放在地上。
“長戟,你會分類了吧。”嘉虹先對弟弟小長戟說道:“還記得哥哥教給你的東西嗎?”小長戟繼承了雌父束巨的天賦,他對機械比任何事物都敏[gǎn]和熱情。
“嗷!”
“聖歌。”嘉虹不喜歡叫弟弟為小蝴蝶,他總覺得那是阿萊席德亞叫雄父的名字。“你幫我把藍色的線挑出來。”
至於小蘭花,那實在是太小了。
嘉虹用手指將幾個零件修正到恰當的位置,等幾個弟弟挑揀好後,按照地上和牆壁上的演算法細細調整位置。
過了這個冬天,他就三歲了。
他可以單獨分析一個歷史事件,講出自己的觀點。可以用炭筆在牆壁上、地面上算出長長的公式。卓舊抱著他輕輕地訴說自己過去那些豐功偉績時,這個孩子已經會提出一部分自己的困惑。
“為甚麼死了那麼多人,大家還會覺得白白好呢?”
“白白這麼厲害,為甚麼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呢?白白以後也會這樣嗎?”
卓舊像是第一次聽到一半,笑了笑,他不避諱嘉虹,甚麼都和這還說,接著在所有的理由後補充了一句,“再說,這無關緊要。”
嘉虹不太明白卓舊為甚麼要加上這句話。
他開始學會在幼年那種模糊的“雄父不開心”“雄父被欺負”的印象上,加入更多“雄父為甚麼被欺負”的備註。
大大總黏糊雄父,他總把雄父欺負得掉眼淚;白白看上去文質彬彬,實際上也是另外三個人的軍師;而尖尖太危險,嘉虹擔心雄父那一天會在這個雌蟲手底下沒了性命;卷卷更不用說了,這就是一個最壞的壞蛋。
嘉虹想著四個雌蟲的壞處,又忍不住想到他們給雄父和自己做的小甜點,晚上悄悄蓋上的被子,抱著自己和雄父溫柔的叮嚀。作為孩子,他承認四個雌蟲對雄父足夠的貼心,可嘉虹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的雌父在,會不會讓雄父更開心一些。
他把最後一塊零件裝在通訊器上,看通訊器的灰色的螢幕逐漸亮起。
小長戟、小蝴蝶和小蘭花驚喜地看向了這一塊小小窄窄的光源,不約而同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頁面很乾淨,只有兩個按鍵。一個是接收的按鈕,一個是發出的按鈕。
嘉虹不知道到底應該給誰發訊息,也不知道怎麼用這些按鍵。他隨便點了一個,看著螢幕上的小圓圈轉啊轉啊。
“嘉虹。”卓舊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我可以進來嗎?”
嘉虹撩開弟弟小蘭花的被褥,把通訊器藏在幼崽的屁股下。他聽見叮咚的一聲,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
敲門聲急促如雨聲。
嘉虹咬咬牙,拆開了通訊器的兩個零件,用力把零件朝著牆壁上一甩。
門開了。
卓舊第一眼就看見嘉虹手裡的通訊器。他慢慢地走向孩子,微笑著蹲下來,“還在研究這東西啊。”
嘉虹說道:“嗯。”
“白白給你換一個好不好。”陰影在卓舊臉上投下一片暗色,“大大那時只不過是氣話。”
嘉虹抬起頭,開心又輕鬆地把通訊器遞上去,“好啊。我想和弟弟們一起玩。”
沒關係。
他在心裡重複到自己在螢幕上看到的那行字:
【傳送成功】
沒關係的。
嘉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不要害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