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雌蟲們看不見精神力。
他們自然也無法知曉雄蟲到底經歷了甚麼。當事人束巨和其他三個人描述了當時的景象:雄蟲忽然拉開小蝴蝶的衣服,看見了甚麼,眼睛瞪得大,倔強和疲倦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先去擦乾淨身上的汙垢,前後溜進雄蟲的房間,輕輕地關上門。他們面面相覷,最後決定去找幼崽小蝴蝶的麻煩。
至於要不要和雄蟲說寄生體卡利的眼和耳,他們心裡都沒有一個準數。
阿萊席德亞第二次把小蝴蝶抱起來,卻不是為了安撫這孩子。他和沙曼雲、束巨一起把小蝴蝶的衣服脫掉,仔細打量他身上的每一處痕跡。
他們發現了孩子胸口上的紅色方錐烙印。
“這是甚麼?”
“胎記?”
束巨看向阿萊席德亞,“你丫生的你不知道這是甚麼?”
他又聽見兩個雌蟲喋喋不休地吵架。
沙曼雲說,“我不知道。”
嘉虹欣然應允。
他待在這裡,還是走開,都沒有關注過哪些小崽子們。倒是小長戟從拐角處被束巨捉出來,按在膝蓋上打屁股。嘉虹抱著啜泣的小蝴蝶,又看看正在嗷嗷亂叫的小長戟,發出了兄長的嘆息聲。
沙曼雲沒從孩子身上發覺任何有用內容,便收回了手。他第一次和寄生體卡利真刀真槍地格鬥了一次。雖然也不是與寄生體真正的本體,但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的戰績說出去也算是光榮。
卓舊看孩子去看門的背影,心想,這孩子也許比自己想得還要早熟和強大。他迫不及待去猜測:嘉虹回歸到正常社會後,知道自己真實身份後會是甚麼態度。
他的目光找遍了整個屋子。沒有自己最喜歡的安撫物,也沒有雄父,更沒有給自己泡奶的哥哥。小蝴蝶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三個大人看著他,倒是被這哭聲提醒了。
“孩子們還在裡面嗎?”卓舊問道。
嘉虹悄悄開啟門,小蝴蝶卻迫不及待看向溫格爾的床榻。
他一級一級登上臺階,在雄蟲門口站住,低頭聞聞自己衣服的味道,洩氣了。卓舊找沙曼雲時,就看見那個雌蟲一動不動待在門口,也是夠難受的。
嘉虹抬頭看著卓舊站在門邊上,一雙眼睛深邃,充滿警惕看著自己,卻驟然間溫柔下來,就像兩汪深泉嵌在臉上。
這場戰鬥讓殺人狂魔第一次感覺到疲倦。
“你去外面了。”
“艹,又哭了。反骨仔,你的崽太丫能哭了。”
卓舊不再爭辯,他還是那個溫柔的師長,是這孩子淵博的知識啟蒙者。“好吧。別告訴雄父,讓他好好休息。”
弟弟和他想得還是很不一樣的。
“別管他,讓他哭。”
阿萊席德亞確實不知道。他看見這孩子是個聖歌女神裙綃蝶,下意識就將其丟掉,哪裡會仔細關注孩子身上的胎記呢?
沙曼雲上手摸了摸,冰冷的手指讓小蝴蝶打了一個寒顫。
卓舊否認道:“沒有的事情。”
真奇怪。他們怎麼能吵了一年也不疲倦。沙曼雲想著,忽然很想去雄蟲身邊。
“白白。”嘉虹說,“我聽見你們剛剛從外面回來。”
小長戟也大聲嚷嚷起來,要從束巨手裡跳到雄父身邊。
四個雌蟲各自找了位置坐好。嘉虹卻忽然抓過一把椅子在卓舊正面坐下,他把弟弟抱在懷裡。
“我快把通訊器修好了。”他故意這麼說,身體靠在椅子上,一併打量著四個雌蟲,“白白,修好這個我和雄父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阿萊席德亞心裡一跳,他眯起眼睛,懷疑溫格爾是不是更早發現了甚麼,告訴了嘉虹。沙曼雲倒是不關注這點。束巨也壓根不在乎。
卓舊笑容不減。
他說道:“我們的嘉虹傷心了嗎?要離開戴遺蘇亞山了。”
嘉虹有點奇怪,他看看奶味十足的弟弟,又看看小長戟,搖搖頭。作為孩子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真的離開監獄,也想不到自己會再也見不到這地方。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只是對外面的世界好奇罷了。
“雄父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卓舊欣慰地說道:“你是個好孩子。”他並沒有詢問嘉虹到底是從哪些細節看出通訊器和離開之間的關係,他也不在意這孩子有沒有嘗試過和外界聯絡。因為這之前,卡利的眼和耳不會放任何人與這顆星球進行聯絡。
而現在,他也不會允許。
“我最近在研究磁暴。”卓舊說道:“嘉虹知道精神力嗎?”
嘉虹知道這兩個詞彙。一個月前,他就徹底看不見雄蟲的精神觸角了,這也意味著他的腦域關閉,只有等到成年後進行開腦域手術才能重新掌握“精神力”的奧秘。
“這顆星球的磁場會壓制精神力的發揮。”卓舊意味深長地說道:“它們可不得了。”
不得了這個詞,用得很謹慎。卓舊留下了寄生體卡利的一隻眼球分(體)。他雖然看不見精神力,卻嘗試著拿這顆裸露的眼球觸碰這顆星球上一切的原生物。 雨水。
沙土。
岩石。
眼球分體被完整浸泡在雨水裡,被埋在沙子裡,又被拿著朝岩石上砸。它從一開始竭力掙扎,到越來越虛弱,最後只能無力地轉動兩下,銷聲匿跡。
而雨水瘋狂震動起水波,強酸腐蝕出一道道白霧。沙土瘋狂吸附在眼球的黏膜上,將其磨損出血絲。而岩石則輕微地搖晃起來,眼球發出了詭異的慘叫聲。
這顆星球上,除了阿萊席德亞找不出第二個被寄生體附身的雌蟲。
卓舊曾經問出很多“為甚麼”。他好奇過,為甚麼衛星站定期送食物、水和囚犯過來,卻很少出現人口大面積增長的情況?他好奇過,為甚麼部分囚犯在降臨星球后短短三天內離奇暴斃?他也好奇過,為甚麼其他被寄生的人死了,阿萊席德亞卻能夠活到現在?
進入建築群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方圓內的平地與遠處的山脈。在他的腦海中,無數磁場線像箭一樣悄然匯聚在遙遠的某處。
這顆星球又要吃飽了。
他的磁場吸收著任何降落在地面上的精神力,任何可以為自己推波助瀾的力量:士兵級、隊長級、將軍級、乃至是雄蟲孵蛋的力量,都成為這顆星球蓄力的養料。它們會挾走任何可以吞食的東西,人、生命、精神氣等一切。它們實實在在地將肉從骨頭上剝下來,又將骨頭化為灰燼。
只有使用雌蟲的軀體,才可以在這顆星球上活下來。
但這些不重要。
卓舊說道:“你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太陽。沒關係,等磁暴出現的時候,我帶你去看看。”
卡利的眼和耳化為養分,他們將讓戴遺蘇亞山監獄的磁暴比往年提前幾個月。
這是卓舊沒想到的好事情。
嘉虹被轉移了注意力,“太陽?”
“嗯。”
小長戟也好奇了。
“太陽?”
卓舊說道:“對的。太陽。不過,現在只能給你們看個小太陽。”
“小太陽?”
“嗯哪,哪是甚麼?”
小蝴蝶有點餓了,束巨粗暴地給這孩子熱蟲奶,塞在他懷裡。小蝴蝶差點被奶瓶擠出哥哥的懷抱。溫格爾睜開眼,就看見自己的第三個幼崽可憐巴巴抱著奶瓶,怎麼都咬不到奶嘴。
“嘉虹。小長戟。”溫格爾頭還在疼。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紡織者維利亞的原因,又或者病情變重,他的呼吸不斷刺痛咽喉。他聲音喑啞,招呼孩子們,“到雄父這邊。”他一併把奶味的小蝴蝶塞到被子裡。
“雄父,我們在聊太陽。”孩子們嘰嘰喳喳說道:“大太陽。”
“兇兇,小,小!太陽。”
溫格爾不理解。他虛弱至極,轉頭看向卓舊。
束巨終於找到了話頭,他呼呼喳喳,可半天都說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溫格爾也聽不動,閉目養神起來。
戴遺蘇亞山監獄是沒有太陽的。
這顆星球毫無晝夜之分,天空墳墓一般地死寂,連月亮都不曾出現。而空曠的荒地,除了皚皚白骨和雨水外,只有大塊大塊裸露的石頭。溫格爾已經想不起來陽光的溫度,他迷迷糊糊之中只記得那種溫度比能源燈更平靜,光線滿滿當當地照人一身,不論是臉還是頭髮,一切都在閃閃發光。
“太陽!”
“哇嗚!”孩子們忽然叫起來。
小蝴蝶也驚喜地發出“麼麼”地呼喚,用奶香的小臉頰貼貼溫格爾,試圖把雄父從半昏睡的狀態中叫醒。
“雄父,是太陽。”
“兇兇,暖暖!”
溫格爾終於睜開眼睛。
一束暖光照到他的屋子中,亮堂堂、黃澄澄的。不同於能源燈那種微弱的熒光,這束光芒強硬不容置疑地照亮了整個走廊,就像是從窗戶口射進了清晨或黃昏的光。
“看見了嗎?”束巨在頂上大喊道:“他看見了嗎?”
卓舊捂住臉。
阿萊席德亞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噓,你小聲點。”
“噗嗤。”溫格爾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到雌蟲們用自制的發動機攻擊卡利的眼和耳,那些發動機同樣發光,卻不如現在這束光一般溫柔又剋制。
真奇怪。溫格爾心想,我明明知道的,這不是真的。
他靠在床頭,和孩子們一起看著那束光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夕陽的紅色,卻感覺自己好了很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