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虎南瘋了。
他不理解,為甚麼別人的戰爭,他的孩子要成了自(殺)式襲擊的犧牲者。
他握著孩子冰冷的手,看醫生給自己的小虎甲披上白布。
“他還沒有死,對不對。”
“節哀。”
“你撒謊,這不是我的小虎甲——他還活著,他還活著,他還在某一個聚集地裡活著。那些該死的蜘蛛種,該死的蜘蛛種。”虎南抱著頭慢慢蹲下,喃喃道:“他們沒有養過他,他的雄父甚麼都沒有給過他……明明我們那麼早就相依為命。”
他也確實瘋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虎南離開了後勤崗位,走到了戰爭的第一線。
很多人死了。他那位蜘蛛種前雄主也死了。不管他的現任雌君怎麼苦苦哀求,虎南還是殘忍地把曾經有肌膚之親的雄蟲斬首。人們背地裡叫他“劊子南”,咒罵他是卓舊座下最殘忍的走狗,他們把他的名字偷偷刻在便池上,對著它撒尿。
他說,“沒事。只是摔了一跤。”
“虎南。”忽然有一天,卓舊找到他,說道:“我想請你幫忙帶孩子。”
聲音像掉到黑洞裡,沒有一點回聲。
他們沒有藥物,有也是給最病弱的雄蟲使用。
虎南對嘉虹露出了一個微笑。
“你沒事吧。”嘉虹擔心地看著虎南,“我以前摔了,雄父吹吹就不疼了。虎南,我也給你吹吹。”
嘉虹把紙片塞到褲口袋裡,準備進去看看。
這個雌蟲不在乎。
他腦袋上摔了一個包,臉上有一些擦傷,除此之外,並沒有甚麼異常。嘉虹盯著虎南看了片刻,走上前拉拉大雌蟲的手,“虎南。”
他見一個殺一個,直到被逮捕的那天,陽光照耀在大地上,從地獄中走出的人們痛苦涕淚,抓起沙子、石頭朝他的身上投擲,對他吐口水,用力拉扯他的頭髮和衣服。
虎南一點都不疼。
此刻,虎南出來了。
直到卓舊說,“是個不滿一歲的小虎甲種幼崽。”
*
門外,嘉虹乖乖等著虎南出來。
他不承認自己的罪過,隨卓舊一併投入到了戴遺蘇亞山監獄。在監獄中,曾經的同事們互相蠶食,互相指責。虎南選擇站在卓舊這邊,沒有日夜之分,他已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了。
虎南不為所動。
他們連蟲種都是一樣的。
嘉虹相信自己的虎甲種雌父一定和虎南很相似。
他感覺自己已經數了好多好多數字,黑漆漆地房間裡卻沒有任何動靜。“虎南,虎南。”
嘉虹擔心極了。因為卓舊陪伴他的時間越來越少,而雄父又不斷生病,虎南承擔了他最初級的教育和陪伴,在日夜陪伴中,給孩子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雌父模樣。
更何況,虎南知道自己並不是受傷了。他把變灰的指甲藏在掌心,對嘉虹說道:“對不起。沒有找到照片。”
嘉虹不理解,為甚麼要道歉。
他搖搖手,讓大人蹲下來,用小手給虎南揉揉摔腫的包。“沒關係。”嘉虹鼓起臉,揉一下又輕輕地吹一下虎南的傷口。
和其他四個雌蟲忠愛這孩子的眼睛不一樣。虎南喜歡嘉虹身上所有關於虎甲種的特徵,唯獨對這雙蝴蝶種的雙瞳無感。
這雙眼睛無時無刻提醒他:這不是你的孩子。
“嘉虹真乖。”虎南從地上站起來,他說道:“我已經不疼了。”
嘉虹欣喜地說道:“真的嗎?我想下次也給雄父揉揉。”哪怕沙曼雲已經已經教他藥物的各種作用,但嘉虹內心那點小固執讓他覺得肚子疼、不舒服、掉眼淚時揉揉和吹吹都有獨特的安慰作用。
他拉著虎南的手,也不在意今天一無所獲。
嘉虹從溫格爾身上,早早知道受傷和生病的痛苦。他希望虎南可以在自己的安慰下,好受一點。嘉虹把虎南帶到新整理的一片玩具場上,兩個虎甲種一起挖沙子玩。
這裡是虎南和嘉虹一起整理出來的。
他們一邊撿垃圾,分類,把無用的廢鐵堆放在這裡,地上鋪上一層清掃出來的沙子。嘉虹和小時候一樣攀爬在架子上。他破殼幾個月的時候,溫格爾會帶他到食堂大廳玩耍。嘉虹記得那裡和現在一樣,有高高的鋼鐵架子,他抓著鐵鏽,爬上爬下。
“虎南,虎南。”
“嗯。”
“你好點了嗎?”嘉虹撲過來,虎南接住他。小雌蟲的重量讓虎南咬了一下牙,舌尖苦澀的血液,提醒他:時間不夠了。
漆黑中,僅有一盞小小的能源燈,提供微弱的光源。虎南清楚,得益於此,幼崽才看不到自己幾乎全部是水泥灰色的手臂、大腿和半個胸膛。他心裡感嘆,還好有拘束環的存在,寄生體寄生的速度才放慢到一刻鐘。
虎南看著燈光下的孩子,看他漆黑的髮色,看他臉頰側兩個很淺很淺的酒窩。“你長大一定很高。”虎南對嘉虹比一個高度,“比我還高。”
嘉虹飛起來比身高。
“虎南,等我長大了,我再和你比。”小雌蟲在半空中失去力氣,乾脆跳下來,“你不要老。”
虎南答應了。 他對嘉虹說,自己要出門找卓舊。兩個人牽著手,從這片新的玩具區出發,慢慢走過那面曾經畫著風箏的牆壁,又慢慢走過了幾個雌蟲的新居所。虎南感覺到自己身體一步一步變得沉重,偶爾中間一程,這種沉重抽離走半分,隨後又沉甸甸地壓下來。
時間不多了。
虎南聽到“嘶嘶嘶”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迴響。他想起很多事情,關於卓舊、關於他手底下的集中地、他想到曾經有位天才的雄蟲研究員,在營地發表關於寄生體的論文——他說,最容易被寄生的方式就是吞食。
沒有任何一個實驗體能從這種方式底下保持理智。
沒有任何一個實驗體能從這種方式底下保全性命。
“虎南,虎南。”嘉虹感覺到身邊的成年雌蟲搖搖晃晃。他不理解地擺擺對方的手,“你是不是累了?虎南。”
“沒有。”虎南故意把燈放得很低。
他猜自己的臉一定很猙獰。
“我正要去找白白。”虎南岔開話題,“你還太小了,不能出去,知道嗎?”
嘉虹癟癟嘴,算是表示知道了,“那我就站在門口看看。”
“不可以。外面正在颳大風。”
他們說完話,就到了監獄最後一道門前。
外面,是戴遺蘇亞山監獄的春天。
虎南把能源燈放在嘉虹手中,自顧自地開啟門,將鑰匙給了嘉虹。他叮囑道:“不能出來知道嗎?”
嘉虹眼巴巴地看著虎南。
虎南想最後一次摸他的腦袋,瞥見自己已經變成深灰色的手,又悄悄地縮了回來。
“虎南,你要快點回來。”嘉虹抱著能源燈,仰頭只能看見雌蟲黑漆漆的臉,“我給你留了罐頭。”
“好孩子。你留著吧。”虎南推開門,迎著風走出去。
他想象這是春暖花開的時節,這是一片綠意盎然,溫暖的陽光照耀在身上。
虎南輕車熟路地走向一片半懸崖。為了便捷快速的清理屍體,得到他們體內的拘束環,卓舊和虎南認真探討過最佳埋屍地。
風颳起一些碎冰。
初春也快過了。等這個微妙的時節過去,又是一年大沙暴……虎南心裡亂想,他站在一塊即將融化的冰層上,閉上眼。當腦子裡的“嘶嘶嘶”聲音霸佔時,整張臉都變成了水泥灰色後,醒過來的他,像頭野獸茫然地環顧四周,發出倒吸涎水的聲音。
“餓……餓……酒釀……蛋。”
被寄生後的他邁出了一步。
腳下極薄的冰層斷裂,身體驟然懸空,沒有任何掩體和抓點,他直勾勾地落入了冰水坑裡,隨後被春汛淹沒在夜色中。
監獄中。
屍體殘缺的兩根手指,一根在虎南的肚子中,另外一根卻不滿足於寄生成年雌蟲。十三號作為士兵級的寄生體,早就灰飛煙滅了。他們兩個不過是十三號的殘念,要在寄生體的等級系統中,那是士兵級之下不入流的炮灰。
軀體,對於他們來說才是首要的。
這根殘破的手指蠕動著,一點一點爬到了他的目標所在。這個工程就花費他將近三天的時間,但面對那顆漂亮又安靜的蟲蛋。這根手指又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想看,他們為甚麼來到這裡?還不是為了一口吃的,為了吃掉雄蟲?試想,誰會對自己的孩子抱有警惕心呢?
這根手指為自己的聰明才智點贊。
成年雌蟲多數會有自己的想法,其餘幼崽又太能跑,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人了。思來想去,只有蟲蛋最適合了。
手指靜靜地潛伏了一天一夜,確定阿萊席德亞走遠後,蠕動到蟲蛋身邊。
他將自己從這個破爛戶中抽離出來,以精神體的方式走到蟲蛋外面。
“麼?”
幼崽稚嫩的聲音驗證了他的想法。寄生體碎片忍不住猖狂地笑起來,眼前浮現出自己吞食雄蟲,成功進化,最後成為新一代王的美好前景。
“小傢伙,不要反抗。”寄生體碎片悄悄地說道:“伸出手,乖乖。”
還在蛋殼的幼崽小蝴蝶,試探性地朝蛋殼外伸出手指。
磅——
他一把抓住了寄生體的碎片。
哪怕這是最微弱的碎片之一,但這確實是寄生體的精神體。
“怎麼會?你怎麼可能……連阿萊席德亞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寄生體碎片發出驚愕的聲音,“你的基因,你的基因……啊啊!!”
小蝴蝶沒有控制好力氣,一下子把髒東西捏爆了。
髒兮兮的水泥灰頓時飛濺在蟲蛋外面。
“唔?”小蝴蝶發出簡單的音節,看著自己蟲蛋上那些髒東西,眼眶越來越紅,眼淚吧嗒吧嗒掉下里。
弄髒了嗚嗚嗚,雄父嗚嗚嗚嗚,雄父剛剛給、給擦過的。
(本章完)